“少废话!走!”
她拽住外公的马缰绳,调头就往城里跑。
一百人护着他们往城门冲。
马匪在后面追,箭矢从耳边飞过去。
有人在身边倒下,她没看见是谁,只听见一声闷哼,和马蹄踩过沙地的声音。
城门就在前面。
十丈。
五丈。
一丈。
他们冲进去了。
“关门——!”
城门在身后合上,撞栓落下来,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明岁喜趴在马背上,大口喘气。
她转过头,看见外公还骑在马上,甲胄上的血在往下滴。
老人看着她。
嘴唇动了动,像是要骂她,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手在抖。
城外,马匪的号角又响了。
一千八百人,围在青石城外。
黑压压一片,像蝗虫。
明岁喜靠在城墙上,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喊叫声,忽然笑了一下。
“外公。”
“嗯。”
“你说得对,一百人断后,确实不好活着回来。”
蒋牧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头顶上,没有拿开。
城墙上,所有人都看着她。
陈叔、李放、那些守军、那些韩大当家派来的人。
还有城墙下,挤在街道上的百姓。
有人举着锄头,有人拿着菜刀,有人攥着石头。
没有人跑。
明岁喜直起身。
她看向城外那一千八百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城墙上的所有人。
“还有火药吗?”她问。
陈叔愣了一下:“还有……十来个罐子。”
“够了。”
她走到城垛边,看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李放,把韩大当家送来的那五十个人叫上来。”
“是。”
“陈叔,城里还有多少油?”
“油?”
“烧菜的油,灯油,什么都行。”
“我去凑。”
“外公。”她最后转向蒋牧,声音很轻:“你的弓借我用一下。”
蒋牧看着她,没有说话,把弓递过去。
明岁喜接过弓,试了试弦。很硬,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把弓是外公的,三石弓,她以前拉不开。
但她现在必须拉开。
她把箭搭上,箭头裹了布条,蘸了油,在火把上点燃。
弓拉满了,手心的伤口崩开,血顺着弓臂往下淌。
她瞄准城外最大的那面旗。
黑色的,画着狼头。
被风扯得猎猎响。
松手。
火箭划破夜空,像一颗流星。
落在那面旗上。
旗子烧起来了。
城墙上,所有人都在看她。
“点火药罐。”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扔出去。”
十个火药罐同时点燃,从城墙上扔下去。
“轰——轰——轰——”
火光连成一片,气浪掀翻了前排的马匪。战马嘶鸣,有人从马上摔下来,被后面的踩过去。
但马匪太多了。
前排倒了,后排补上,云梯架起来,搭在城墙上,有人往上爬。
明岁喜拔出刀。
“守城。”
第一个爬上来的,她砍翻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手臂越来越酸,刀越来越重。她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人,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死。所有人都得死。
外公在她旁边,一刀一刀,沉默地砍。
老人没有声音,只有刀锋劈开骨头的闷响。
陈叔在另一边,长枪已经断了,换了把刀,还在砍。
李放的箭射完了,也拔了刀。
城墙上挤满了人。守军、韩大当家的人、还有百姓。
一个百姓被箭射中,从城墙上栽下去,没有声音。
另一个捡起他的锄头,继续砸。
明岁喜的刀卡在一个马匪的肋骨里,拔不出来。
她松开刀,捡起地上另一把,继续砍。
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
但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号角。
不是马匪的号角。
是另一种。低沉,悠长,从北边传来的。
她抬起头。
北边的地平线上,火光连成一片。
不是火把。是骑兵。
至少上千骑。
旗子被风吹开,上面绣着一个字。
蒋。
蒋牧也看见了。
老人手里的刀顿了顿,然后猛地举起来,嘶吼了一声。
“蒋家军!是蒋家军!”
城墙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北边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旗帜在夜风里猎猎作响,马蹄声震得城墙都在抖。
马匪乱了。
他们没想到会有援军,更没想到从北边来。
随着一声:“撤!”
有人扔下云梯就跑,有人被自己的马甩下来,踩在地上。
一千八百人的队伍像被捅了的蚂蚁窝,往西边溃逃。
蒋家军的骑兵追上去。
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黄油里。
明岁喜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溃逃的黑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刀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靠着城垛,慢慢滑坐下去。
手心全是血。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道口子,衣服黏在皮肤上,耳垂上那道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脖子往下淌。
但她活着。
外公活着。
城还在。
【宿主——】
“别说话。”她哑着嗓子说。
【哦。】
她靠在那里,闭上眼睛。
外面,蒋家军的骑兵还在追。
岁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上来了,小小的身影从人群中挤过来,扑到她怀里。
“姐姐!姐姐!”她在哭,浑身都在抖:“我以为你死了————”
明岁喜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姐姐没事。”
岁乐哭得更厉害了,把脸埋在她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明岁喜抱着他,靠在那里。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火药味,还有一丝凉意。
城墙上的裂缝在。
但城还在。
城里的百姓还在,那些面黄肌瘦的、拿着锄头的、哭着喊着的,都还在。
她还在。
明岁喜没有说话。
她抱着岁乐,靠着城墙。
手心的血还在滴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那道从掌心斜拉到指根的伤口。
很深。
但会好的。
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