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用过早膳,竹汀从外头回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
明岁安正坐在窗边喝粥,抬眼看了她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竹汀说,站到他旁边,替他续了一碗粥:“就是清风阁那边来报,说那位姑娘今早已经能坐起来自己喝药了,张太医说恢复得比预想的快。”
“那是好事。”明岁安说,低头继续喝粥。
竹汀应了一声是,站在旁边,欲言又止,明岁安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粥里搅了搅。
第四天早上,竹汀进来伺候明岁安梳洗的时候,明岁安坐在床边,像是随口问了一句:“清风阁那边今日怎么样?”
“挺好的,说是能下地走几步了,早上还扶着墙在屋子里转了两圈。”
明岁安点了点头:“让厨房给清风阁炖些补气血的汤送过去。”
“已经送过了,”竹汀说:“张太医开的方子里就有药膳,厨房照着做的。”
“嗯。”
到了第五天,竹汀从外头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让明岁安觉得有点奇怪的表情。
那种表情很微妙,像是在外头碰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想跟他说又不敢说。
“怎么了?”明岁安正在给墨墨喂小鱼干,头也没抬。
“没什么,就是刚才经过清风阁外头那条回廊,听到里头在笑。”
“笑?”
“嗯,好几个人的笑声,挺热闹的。”竹汀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明岁安的脸色:“小满说这几天清风阁那边总是这样,伺候那位姑娘的几个宫女个个都开心得不得了,每次轮值都抢着去,去了就舍不得回来。”
墨墨叼着小鱼干从明岁安腿上跳下去,明岁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做了什么让她们这么高兴?”
“奴婢也不知道,”竹汀摇了摇头。
“小满只说那位姑娘好像有魔力似的,跟她待在一块儿就忍不住想笑。说她学什么都快得一塌糊涂,才来了几天,已经把几个宫女的名字记得清清楚楚。”
“连谁是谁家的都分得清,还说她特别会讲故事,比说书先生还精彩。”
明岁安没有说话。
竹汀看着他的脸色,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补了一句:“反正就是说她人挺好的。”
“知道了。”
明岁安总觉得哪里怪异。
但又说不出来。
竹汀偷偷看了看他的表情,什么都没看出来,不敢再多说,转身去收拾东西。
又过了两日。
这天傍晚,沈清辞来清漪阁找明岁安吃饭,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竹汀前几天一模一样。
又想说什么,又怕说了不合适,憋得整个人都坐不住。
“姐姐。”沈清辞夹了一筷子青菜,假装漫不经心。
“嗯?”
“我今天下午去清风阁了。”她把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偷偷瞄着明岁安。
明岁安夹菜的动作没有停:“去看她?”
“我是不小心经过的。”沈清辞说得极其心虚:“真的,我就是散步,散着散着就散到西边去了。”
明岁安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去就去呗。”
沈清辞见他没生气,胆子大了几分:“那个姑娘,就是那个救了陛下的姑娘,她确实长得蛮好看的,笑起来特别亮堂,说话也利落,一点都不扭捏。”
“嗯。”明岁安低头吃菜。
沈清辞低头扒了两口饭,到底还是没忍住,又抬起头来:“姐姐,你不去看看她吗?好歹人家救了陛下的命,你去露个面也是应该的。”
“去过一次,没说两句话,她就睡着了。”
“那醒了之后呢?”
明岁安没有回答,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了筷子。
歪头看着沈清辞。
她跟以往没什么两样。
“怎么了?”
明岁安摇头,觉得更加不对了:“没事。”
第八日。
明岁安从青莲阁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清风阁的回廊上站着一个人。
纳兰婉清?
他脚下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停在了回廊的拐角处。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清风阁的院门,纳兰婉清站在院门口,侧身对着他,正在跟院子里的人说话。
她的脸上挂着一层淡粉,眉眼间是明岁安从未见过的神采,整个人都像是被点亮了什么开关似的,比平日里不知道生动了多少倍。
然后他看见那个女子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穿着一身素白的里衣,外面披了件浅色的外衫,在门口站定,一只手扶着门框,纳兰婉清立刻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搀住了她的胳膊。
“你怎么又出来了,张太医不是说还要再养两天吗。”
“躺了这么多天再躺下去骨头都要生锈了。”女子笑了一下,抬手替纳兰婉清把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而然地像是做过无数次。
纳兰婉清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明岁安站在回廊拐角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纳兰婉清红着脸低下头,那个女子低低地笑了两声,弯下腰凑到纳兰婉清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
惹得纳兰婉清抬手捶了她一下,力道亲昵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恋人。
明岁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不对劲。
很不对劲。
以纳兰婉清的性子,不可能对刚认识没多久的人这副表情。
他转身离开。
回了清漪阁,明岁安坐在榻上,把墨墨抱过来放在腿上,低头看着墨墨的猫脸:“你是不是也察觉到不对了?”
“才来了不到十天,半个山庄都被她收服了,宫女抢着给她当值,太医上赶着给她炖药膳,就连纳兰婉清都.....沉溺其中。”
光是人格魅力不可能强到这种地步。
所以.....
小满就从外头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在门外扶着门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是一种又惊又喜又急的表情。
敲门的声音中都带着喜悦:“娘娘!娘娘!陛下回来了!”
明岁安浑身一滞。
秋猎的队伍提前回銮,比原定的日子早了将近半个多月。
他先是愣了一会,然后拉开门迈出去,从走到跑,小跑变成了快跑,穿过回廊,转过假山,脚步快得衣摆都扬了起来。
不行。
跑太快心口痛。
刚吃完药。
一抬头。
在山庄正殿前的大道上看到了那道身影。
君樾正翻身下马,身上还穿着猎装,衣袍上沾着风尘,大约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他刚站稳,还没来得及跟迎上来的管事说话,余光就捕捉到了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的身影。
君樾转过头。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院子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