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岁安从君樾身后缓缓走出来,脚步有些迟疑。
他还没从刚才那阵耳鸣和眼前的混乱中完全缓过神来,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什么实感。
床榻上人正睁着眼睛,惊恐地环顾着四周。
目光扫过最后落在站在最前面的明岁喜身上。
明岁喜穿着一身轻便铠甲,深红色的战袍还沾着北境的风沙,小麦色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眉骨上那道旧伤疤醒目地横在那里。
太后看着眼前这个人,嘴唇翕动了下。
眼前这张脸,比记忆里黑了些、瘦了些。
但眉眼依然是她熟悉的眉眼,但眼神不再是那个懂事听话的女儿,而是一个在战场上厮杀过带着血与火淬炼出来的坚毅的将军。
太后愣住。
目光像是定在明岁喜脸上,移不开。
名字卡在喉咙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带着不敢确信的迟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名字:
"……小喜?"
明岁喜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她看着床榻上那个老妇人。
小喜。
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她。
妈妈。
明岁喜的身子开始发抖。
脸上的防备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助,那双在战场上永远镇定自若的眼睛,此刻涌上了一层亮晶晶的水光。
明岁安站在君樾身后,看着姐姐的反应,呼吸也乱了。
看着跟前人反应,太后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急切和慌张:"是你吗?你是小喜吗?"
明岁喜动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扶着床沿,凑近了那张老妇人的脸,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妈——"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在战场上从来没敢流露过的脆弱,"妈!是我!我是小喜!"
她一把抓住了那只枯瘦的手,把脸颊贴了上去。
温热的泪水滴在太后青筋凸起的手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太后愣住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哭得不成样子人,没想到就是自己的女儿。
但为什么小喜是这副模样。
这得受了多少苦啊。
还瘦了这么多,平时肯定也没有好好吃饭!
伸出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想摸摸明岁喜的脸。
但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从君樾身后缓缓走出来,一身锦袍,发髻上的玉簪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她认得。
那双眼睛从小到大,看过她太多次。
"妈,我饿了。"
"妈,辛苦了。"
"妈,你别担心,我没事。"
"妈……我好疼……"
太后看着那张陌生又柔美且被精心妆点过的脸。
她认不出来。
明岁喜从她掌心里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弟弟。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地开口:
"妈,这是小安。你认不出来了吧?"
太后愣愣地看着明岁安。
"……小安?"
明岁安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走到床前,膝盖一软,跪在姐姐旁边,抬起头看着床榻上那个老妇人。
"……安安?"太后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确信,带着一种颤抖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的惊喜:"你是安安?!"
明岁安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妈,是我"。
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拼命地点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伸出手。
明岁安一把抓住那只手,把脸贴了上去。
太后又伸出另一只手,覆在明岁喜的后脑勺上。
明岁安和明岁喜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个人齐齐往前一扑,扑进了太后的怀里。
"妈——"
明岁安的声音闷在太后的肩头,带着哭腔和委屈:"我好想你。"
明岁喜没说话,她把脸埋在太后另一侧的肩膀上,整个后背都在抖,哭得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孩。
太后的手慢慢地落下来,一只落在明岁安的背上,一只落在明岁喜的头上。
干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两个人的发丝,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个傍晚,她坐在沙发上,左边靠着女儿,右边靠着儿子,电视里放着他们都不爱看的新闻,窗外的夕阳把整个客厅照得暖洋洋的。
太后闭上眼睛,把两个孩子的脑袋又往怀里拢了拢,声音沙哑又温柔:
"妈在呢。"
"妈在。"
三个人就这么抱着哭了好一阵。
太后的手轻轻拍着两个孩子的后背。
直到脑海里传来系统极其虚弱的声音。
【……行了,别哭了,本统这算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掏出来了。】
【这就是给你们的补偿。】
明岁安和明岁喜同时愣了一下。
【等明岁安任务完成,你们就可以一起脱离这个世界,回到现代……一起回去。】
系统声音更弱了
【本统把她的意识从那个世界拉过来了,投在太后这具身体上。只要你们完成任务,三个人可以一起走。】
【……本统累了,先睡会儿。没事别喊我。】
然后彻底没了声息。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明岁安抬起头。
三个人一起回去。
他和姐姐不用分开,妈妈也在这里。
任务完成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本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天大的好事。
但明岁安的嘴角弯到一半,忽然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殿门口的方向。
君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