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时间,转瞬即至。
皇后大典定在九月初九,重阳佳节,取久久之意。
礼部从许久之前前就开始筹备,整个皇城都像是被翻新了一遍。
红色的绸缎从宫门口一路铺到太极殿,连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都挂上了彩绸,远远望去,整座京城像是浸在一片流动的红霞里。
九月初九那日,天还没亮,京城的街道上就已经挤满了人。
百姓们从城郊赶过来。
茶馆酒肆的门板还没卸下来,窗户已经被扒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和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听说皇后娘娘今天穿的是凤冠霞帔,纯金线绣的,光那顶凤冠就镶了九十九颗东珠!"
"九十九颗?我怎么听说是九百九十九颗?"
"你听岔了,那是皇帝大婚的规格。不过皇后娘娘的仪仗也是按最高规格来的,礼部那帮人忙了半个月,光轿辇就修了三回。"
"啧,这位皇后娘娘可不得了。你们知道江南那个束水攻沙的法子吗?就是皇后娘娘画的图。还有南货北运,也是娘娘定的章程。我表弟在码头当差,他说沿途十二个码头都供着娘娘的小像,通关的时候拜一拜,一路顺风顺水。"
"真的假的?"
"真的!比真金还真!"
宫门大开。
晨曦从东边的天际漫过来,把整座皇城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仪仗从午门出发,銮驾在前,鼓乐在后,中间是那顶九凤衔珠的华盖轿辇。
轿辇四面垂着金线绣的帘幔,风一吹,隐约能看见里面端坐着一个人影。
明岁安坐在轿辇里,手里攥着一柄玉如意。
他今天穿的是大婚的礼服,正红色的翟衣,上绣九凤朝阳,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盘出繁复的云纹。
头上一顶凤冠,垂着九排珍珠旒苏,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双抿得有些发紧的唇。
外面传来山呼海啸般的皇后娘娘千岁声,一波接一波,像是潮水拍打堤岸,震得整条朱雀大街都在发颤。
明岁安听着那声音。
忽然想起第一次入宫的时候。
那天他也是坐在轿辇里,但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任务进度和系统提示,心慌得不成样子。
现在他坐在这里,听着外面的欢呼声,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队伍行至太极殿前,轿辇缓缓落下。
帘幔从两侧掀开,明岁安深吸了一口气,扶着内侍的手从轿辇里走出来。
殿前广场上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两侧,朱紫青绿,冠冕如云。
更远处的丹墀下,黑压压地跪着各司各衙的属官和护卫,再往外,是层层叠叠的羽林卫,再往外,是顺着宫道一直排到午门之外的百姓队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广场中央那个穿大红翟衣的身影上。
明岁安抬起头,日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得那顶九凤冠上镶嵌的东珠和宝石折射出万千光芒,像是整个人都在发亮。
他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靴底踩在汉白玉的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德海的唱喝声从大殿方向传来,字正腔圆,洪亮悠长:"皇后娘娘驾到————"
百官齐刷刷地躬身,衣料摩擦的声音像是风吹过整片麦田。
明岁安走到丹陛之下,拾级而上。
君樾站在太极殿门口等着他。
一身明黄色的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腰束玉带,整个人站在晨光里。
但明岁安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日光下微微弯着,嘴角带着一种他想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笑。
那笑容里有骄傲欣慰,和只对他一个人展露的柔软。
明岁安一步步走上最后几级台阶。
站到了君樾面前。
君樾伸出手,握住明岁安的手。
掌心温热的触感从相贴的地方蔓延开来。
那双手发着抖,君樾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我的安安,"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了许多,带着一种压了又压最终还是没能完全压住的哽咽:"我等你很久了。"
明岁安看着他,嘴角轻勾。
笑容里带着鼻酸和无奈。
他张了张嘴,想回一句轻松俏皮的话把气氛带回来,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用力回握了一下君樾的手。
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交汇。
君樾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终于凝成了一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飞快地眨了一下眼,那滴水珠落下。
"我也等了很久。"
明岁安声音带着点发颤,但努力压住了,嘴角扯出一个笑来,像是要把所有的酸涩都藏进那个弧度里:"谢谢你君樾。"
君樾的喉结上下滚动,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偏过头,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再转回来的时候,眼底的水光已经退了大半,剩下只对明岁安一个人展露的温柔。
百官齐声叩拜:"恭贺陛下!恭贺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从太极殿前一直滚到午门外,又从午门外一路滚进朱雀大街两侧的百姓耳朵里。
满城百姓跟着跪下去,黑压压的一片,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城郊。
"皇后娘娘千岁——"
"皇后娘娘千岁——"
明岁安站在台阶上,听着那铺天盖地的呼声,眼眶也热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君樾第一次在勤政殿里喊他:"安安。"时那种生涩又认真的语调。
想起避暑山庄那个晚上君樾给他的令牌,还抱着他说:“我不在你身边,总有人压你一头,用所谓的礼法宫规规劝你,但有了这个,六部衙门任你走,谁也欺负不了你。”
后来他们一起走过了那么长的路。
他一开始以为自己只是来完成任务的,到头来却把真心留在了这里。
明岁安侧过头。
最后看了一眼君樾。
君樾正看着他。
眼眶还是红的,不舍和挽留几乎要溢满出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拼命的拉扯,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看着明岁安。
像是要把这张脸、这个眼神、这个穿着大红翟衣站在晨光里朝他笑的背影,认认真真刻进再也磨不掉的骨血里。
明岁安读懂了那个眼神。
你走吧。
但我会记得你。
每一刻,每一天,每一辈子。
明岁安的鼻尖猛地一酸,差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哭出来。
他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把那点酸意硬生生压回去,然后朝君樾露出了一个灿烂带着泪光笑容。
满城欢呼声里,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站着,在太极殿前汉白玉的台阶上,在晨光与金风之间,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