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嘉平四年,汉主刘聪见刘曜又破长安,诛司马模,以为天下已有大半,惟晋阳一郡,密迩都城,未附。
皇太弟刘义曰:“今山右皆属我部,并州之地,宜趁破长安之势袭而取之,免弃肘腋以为躯体之患。
”汉主此时荒于酒色,怠忽国事,乃不从其议。
义退,汉主问于宦官曰:“昨闻人言太保刘殷有女二个,未曾聘人,皆有姿色,汝可知否?”宦官对曰:“果有二女,皆国色无比,宫中鲜有及者。
”聪大悦,曰:“汝可传旨作伐,待朕聘为贵妃。
”中宫知其事,使人告太弟刘义,义亟上谏曰:“太保刘殷虽非一家,实同一姓,律礼有碍,岂以堂堂大汉天子而自失律,可乎?”汉主以问嬖幸近臣大鸿胪李弘曰:“朕欲纳取刘殷之女,皇太弟以为同姓不可娶。
卿乃知经典者,试言理意何如?”弘对曰:“太保之枝,出自娄敬和番遗派五部,原系高祖赐姓刘氏,非与圣宗共源,实二姓也。
今太弟以此为碍礼,亦执古拘泥耳。
且魏司空王基乃当世大儒,深通周礼,为子娶妇,择聘王澄之女,以其太原、瑯琊姓同而源别,故不拘也。
”刘义闻弘强辨坏法,又入进谏曰:“陛下尊居九五,岂愁国中无二女子乎?而乃苦苦欲纳刘殷之女,以干乱伦之名,而昧同姓之礼也。
”汉主又问于太宰赵延年,延年度汉主意在必纳殷女,因顺意承迎,对曰:“鲁论有娶吴同姓之事,孔圣有司败知礼之答,况后人乎!今刘殷乃刘康之后,源流可考,与陛下宗殊族别,何害于礼?”汉主大悦,赐延年金五十,令之作伐,又谓之曰:“卿当以此意义道及朕之弟侄辈,毋使背生诽谤。
”延年领旨而出,于是命李弘奉册玺,立刘殷二女为左右皇妃。
殷女又道侄女四人之美,汉主复皆召入相见,立为贵人。
因是刘氏六贵,宠冠后宫。
自是汉主日夜在内宴乐,不出视朝,百官奏事,皆委中黄门听决。
及后刘曜复失长安,陈元达与诸葛宣于二丞相亲自入宫谏劝,道以利害,请帝临朝,聪听之,即日出朝百官,乃设宴大享文武。
晋怀帝时亦在坐,汉主谓之曰:“卿昔为豫章王时,朕曾同王武子私来洛阳,尝相燕见,卿今访像还识朕否?”怀帝曰:“臣安得忘欤?但恨向之肉眼不早识龙颜耳!”汉主又曰:“卿家似亦聪睿,骨肉若此相残,何无一言谏及,而致坏乃家国乎?”怀帝曰:“大汉将欲应天承命,故为陛下自相祛剪,摧其爪牙,殆天意所使故耳。
且臣之家,若能尊奉武帝教命,守已成基业,九族惇睦,八王协心,陛下何由得臣至此侍宴乎?”汉主喜其明敏,以小刘贵人赐与怀帝为妻,嘱之曰:“此乃名公之孙,卿当善遇之。
”怀帝谦谢再四,方敢拜受。
席罢,众皆散出不提。
再说刘琨在并州接得石勒书,看其有腐儒之句,心甚不怿。
及闻不肯罢兵,已袭三台,斩谢胥,刘演与部将潘良、郎牧、田青、韩弘奔走廪丘,分守枋头,大怒不息,欲会代北之兵进复三台。
忽有探马报到,言:“汉差刘曜打破长安,杀害南阳王,愍帝奔走雍州,得索綝、鞠允、麹持、贾疋等秉忠协力,杀曜大败,斩首七千级,折兵四万馀,复夺长安。
今又被刘曜窃荥阳,恐贼再举,望警边关,以防不测。
”琨转怒曰:“汉寇若此魍魉,既已战败,理合退还本土,而乃又夺荥阳,居吾晋境,是欺藐我大朝无人物。
今当先破此逆贼,复取荥阳,然后合兵再攻石勒,平定三台。
”即令人往枋头召侄刘演,至晋阳共议其事。
演曰:“石勒兵威甚盛,未可轻进。
昨闻刘曜长安失利,只有残兵三万馀人,虽破荥阳,乃李守总不在郡故也。
可使人密约段公,先破刘曜,聚集兵粮齐备,然后图勒。
”琨曰:“汝言正合我意。
只今有兵五万,尽可破贼,不须约合代兵,恐惹贼知有备。
亟当速发,出其不意,方为用兵之道。
”即使姬澹、卢谌督兵一万,屯于黄葛坡,以候西北路阻截汉兵。
以郝诜为先锋,刘演、田青为左军,张儒、潘良为右军,自率郎牧等为合后,杀向荥阳而去。
早有探子驰报刘曜,曜聚姜、关诸将,共议战守之策。
存忠姜谋主曰:“刘琨欺蔑我军新败,锐挫兵少,故来寻对,思幸胜也。
彼何足虑?所患者辽段为助以兵,与琨曾结兄弟也。
谁人肯去,只须精兵五千,把住北兵要路,然后整兵伺候,齐心协力,一战可破刘琨矣。
琨破,段兵必自退去。
设彼妄来,待吾以奇兵逆之,不擒则走矣。
”刘曜听言大喜,命刘景、关山、靳文贵将兵五千去阻北路,以姜飞为前锋,关河、姜发领中军,自与刘灿、呼延胜督后军,关心守城以备救应。
曜出五十里,遇琨兵到,两边摆开阵势,并州大将郝诜出马,并不打话,直冲汉阵。
汉将姜飞接战,未及十合,刘曜自到,问及晋将不通姓名之故,即大怒曰:“贼弟子如此无状,敢小觑吾军!”乃挥鞭自出,直捣中坚。
琨兵披靡,莫能撄其锋。
刘琨喝命死战,关河从中杀出,势不可当。
琨遂大败。
曜怒不息,亲追三十馀里,至晚而歇。
姜发、关河大叫曰:“刘琨人杰也,趁今败挫,连夜追去,可以破彼。
若使回城养锐,又难必胜矣。
”关河勒马叫曰:“亟宜前进,乃迅雷不及掩耳,可得并州矣!”独领中军铁骑万人先驰。
曜大悦曰:“小将军若此愤发,何功不成?”即使姜发督呼延胜赶去应助,自亦随起。
姜飞、黄命皆单马跟去,两日夜追及于黄葛坡。
琨兵奔倦,恐被所逼,急命姬澹将生力兵迎敌,关河、呼延胜双进。
方才接刃,姜飞、黄命迭至,姬澹抵敌不住,复又大败而走,四员汉将紧紧接尾追逐。
刘琨走得入城,关河、呼延胜亦到,把城门攻打。
琨见汉兵攻急,一时不曾备守,恐为所陷,乃只得收拾家小库藏,往北门杀出,奔往辽代而去。
姜发后到,见无兵守,叫谓河、胜二将曰:“琨不上城对敌,必从后面走矣,何不急攻?”二将催军发喊,只见百姓自开城门,罗拜高叫曰:“并州城内遭难甚矣,今聊得苏,又遇大军来到,刘刺史惧威,已自逃去,乞免杀害百姓!”姜发听知,乃下令分付:“伤一鸡犬者,与杀人同,斩首填命。
”戒约已定,方才入城。
于是军中肃然,与民秋毫无犯。
刘曜大喜,安抚百姓,设宴贺喜,举盏自劝姜发、关河曰:“今得存忠、思远愤悱,一鼓而得晋阳,足以洗长安之羞矣!”乃差人上朝报捷。
又探得辽代不曾出兵,召关山等转守荥阳。
却说汉主聪见刘曜长安又被取去,心中正闷,忽使者走马入朝献捷,言中山王已得并州、荥阳二郡,今在彼抚镇,未得入朝面圣。
汉主听奏,大笑曰:“朕不喜得长安,喜得晋阳耳!每愁山东未得,而山西都城之下不能全并,何为丈夫?今日获此,金瓯始完,可以贺矣!”乃下诏命光禄司尚膳监大排筵席于光极殿,在朝大小文武官悉皆赐宴,使晋怀帝着青衣、戴小帽伺之,执壶斟酒,以洗昔日之羞。
汉主举酒笑谓众臣曰:“昔我先帝鼎足西川,无少罪过,而司马氏倡祸袭而夺之,俾我君臣屈膝于邓艾、钟会,吾虽龆年,心实耻之。
前破洛阳,发艾等坟寝焚之,今日令司马昭子孙斟吾之酒,可谓得雪其耻矣!”汉公卿等尽皆起身称颂曰:“齐桓公能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汉武帝愤冒特悖慢,洗清漠南,后人称赞;今陛下先烈前哲,可谓中兴之圣主矣!”尽皆酌酒喧呼,声震殿陛。
时有晋之陪臣王俊、庾珉,见汉人如此行移,气得目眦迸裂,头发上指,乃高声谓同列曰:“主忧则臣辱,主辱则臣死,吾等不能磔杀胡狗,徒欲偷安性命,何为忠义之子!忍看此情,木偶不若耶!”于是各皆流涕,向前斥诟汉主曰:“昔年吾之先帝并蜀平吴,何曾使故帝着青衣以行酒乎!无道狂虏,若此所为,仁心何在?今我晋臣已立愍帝,南北大兵百万,不日踏平胡穴,捉汝砍肉为丸,分饲猪犬,不足以罄汝罪也!”言毕又骂。
汉主大怒曰:“亡国俘囚,尚敢如此不怕死乎!”喝令刀斧手将怀帝君臣一并牵出,相对受刑,顷刻献首。
随行臣子悉皆被害,只有辛勉卧疾在寓,不曾赴席,未及其害。
次日,汉主使人赍印拜勉为光禄大夫。
使臣赍敕至勉行寓,道及汉主拜爵之意,辛勉曰:“吾甘死如饴,不肯怀二心以忘晋恩。
”坚辞不受。
使命回复汉主,言辛勉愿为晋鬼,不敢受职叨禄。
汉主又召黄门乔度至,分付曰:“汝可将印章、鸩酒二事,去招辛勉,勒之使降。
言不肯就职,请饮鸩酒;若惧而受印,则甚美矣。
如若坚执愿饮此酒,则不可与以坏忠臣。
”乔度领旨而去。
至勉寓,谓之曰:“我主有命,就职则食厚禄,不从则饮此鸩酒,乞详而取之!”辛勉仰天叹曰:“丈夫岂以数年之命、一秩之荣而亏大节,俾他日无颜见先帝与中国士大夫于地下乎!”乃取朝服加身,面东而拜。
拜讫,即夺度手鸩酒去饮,度急以手推住曰:“吾主付此酒者,特以试君忠烈何如耳,岂欲害君命乎!从与不从,君心见矣,勿得妄吞此酒。
待吾回旨,再有区处。
”遂将印章、鸩酒回见汉主,具言辛勉拜阙叹息、欲饮鸩酒之意。
汉主深加叹赏,命筑室于平阳西山居勉,每月倍给俸米布帛,拨官夫四名以奉养之,后八十二而卒。
有诗一首赞曰: 自古为臣尽节难,晋怀遭掳叹沦亡。
从容就义嘉辛勉,杀身慷慨羡庾王。
又有诗一首叹晋室因自坏,以致陷帝被害云: 堪嗟晋氏可酸辛,骨肉相戕苦自争。
蠹尽根枝成掳客,君臣同戮怨何人! 晋愍帝建兴二年,怀帝遇害。
凶讣至长安,大小百官悉皆挂孝,奏请愍帝颁赦属地,加升各官,即下诏征兵复仇,擢梁芬为司空,阎鼎、鞠允为左右仆射,索綝为太尉,兼领禁卫将军,又加梁纬为冠军将军,鲁充为荡寇将军,韩豹为定国大将军、正先锋,其下华勍等各加保国上将军,麹持、贾疋为侍中中丞,凉将北宫纯授骠骑大将军,宋配授骁骑大将军,领兵回镇招军,再听宣命,共戬汉寇。
时长安城中户不盈百,荆棘成林,公私有□□□百官章服印绶,惟以桑枝署号而已。
其文官武将,皆常在下郡趱粮集兵,多不在朝,一应军国之事,皆资于索綝一人。
綝字巨秀,敦煌人也,少有逸群之量。
其父索靖乃高世之士,受赠关内侯,能知人好歹,识兴废。
常奇綝,教以诗书战策。
本郡知其贤,欲召主簿,靖辞曰:“吾儿乃廊庙之才,非简册之用,州县吏职适足以污吾儿。
”至是果应。
索綝此时当长安大任,将传愍帝诏命、怀皇讣音,递报江东、江右、湖南、河西、冀北、辽阳等处知悉。
刘琨被汉所袭,奔于代郡,及闻诏至辽代,乃西向恸哭,入见代公拓跋猗卢曰:“伪汉刘聪所为不道,今害怀帝,思欲兼并一统之业。
念吾为晋之臣,无郡可守,使吾恢复之志不能伸,奈何,奈何!”猗卢曰:“君今失势,是天排好人,只得权且埋头,叹亦无用!”琨曰:“不肖以忠义激发,反被刘曜所袭,此恨九死不瞑。
大人可念晋臣一脉,乞借一兵,与贱叔侄复取并州,得存居止,以为复晋之基,足感覆载维持之德,当效结草以报。
”猗卢原与刘琨有泽,乃从其请,即令长子拓跋六修,督大将日律孙、宾六须等,帅兵五万为前锋,自领精兵五万为后继,以姬澹为导引,刻日起马,望并州而进。
汉之探军知此消息,报入并州,中山王刘曜听说,乃聚众共议其事。
姜存忠曰:“今刘琨思取荥阳,不期战败,连并州俱失,根底全无,恨切心髓,故往代北借兵来此,欲复基本。
猗卢部落素称悍猛,今此之行,必定为琨尽力。
且琨叔侄未曾全败,兵将尚存,二兵相合,其锋难敌,未可与战,且只坚守,以老其锋。
一面差人上平阳,催取大兵前来,方可退敌。
”刘曜曰:“数十万之晋兵,尚不能当万之锋,岂惧一代郡小虏乎?不战则彼即肆志矣!”发曰:“不然。
吾思并州新得,如同借寓,民心未附,思琨者多。
若战不胜,内外离心,此即难守。
”曜曰:“我兵素以勇称,威著南北,今若不出,倘被围城,兼阻平阳要道,不惟被笑,且受其困矣!”即日点兵五万,自当前锋,刘灿、邢延为左右,刘丰为后继,径渡汾河,扎营于狼猛,以拒代兵。
次日,猗卢之子拓跋六修、大将日律孙、先锋宾六须,郝诜、姬澹二人导引,坦然而进。
刘曜恃勇领兵阻道,日律孙向前布阵,遣骁将卫雄跟刘琨出战,两边擂鼓齐话。
琨指刘曜曰:“汝起五部,侵我平阳,亦已甚矣!何乃贪心不足,寇长安,窃荥阳,袭我并州,实欲藐视我大晋无剿汝之能也!”曜曰:“我让长安而退守荥阳,不过塞阻索綝等兵,使不敢侵我山右境界耳。
是你自不量力,妄欲攻我,以致反失并州者,是天理不容汝耶!”刘琨大怒曰:“贼子起自胡中,寇我中国无限州郡,直犯洛阳,尚敢如此乱言,谁出马擒此逆虏?”道声未了,喊起处代将卫雄横槊而前。
但见他: 袍袖蟠花彩绚,乌银甲润如油,鹿皮冠衬铁兜鍪,虎体熊身豹首。
手执狼牙瓜槊,身骑龙质骅骝,腰悬宝剑赛干俦,劲箭长弓背扭。
刘曜见此将状势猛恶,恐众将胆怯,乃亲自出马迎敌。
卫雄擎槊倒刺而进,曜以鞭稍架开,二人狠战上四十馀合,不分胜败。
郝诜、张儒知曜往日英勇,双马齐来夹助。
汉将关河、呼延胜各挥大刀抢出,四将方才抵住。
日律孙、宾六须两员番将,生得一个黄须紫面,一个赤眼红眉,各执三尖刀,骑一丈马,如风似电,砍将出来,黄臣、黄命慌来接住。
未及数合,刘灿、刘丰后军到,把律孙、六须围住并杀,不防姬澹、郎牧、田青、潘良引兵又至,横入阵中,冲开灿、丰二将,将汉兵搅得大乱。
此一回两军恶战,与往日更不相同,兵对兵几踏翻了晋阳此界,将对将险震倒了狼猛山岗,滚滚尘飞数十里,濛濛沙起几千寻。
刘琨见两边战无上下,密令副将偷出,一齐放箭,将曜射之。
刘曜身中七箭,鏖战益力,不期马被中眼,扑地而倒,曜遂坠鞍。
卫雄赶进,一槊先击其马,众兵攒入,曜即步斗,鞭打倒者无数。
卫雄见兵士不能擒曜,举槊照头打去,却得关河抢进,一刀隔住。
雄战关河,琨副将把曜围住,枪及身者无数,有汉讨虏将军傅武来救,立杀晋副将二员,围乃解散。
武即下马,扶刘曜乘之。
曜曰:“今在危亡之顷,各宜自免。
吾身被中七枪十四箭,伤重无比,在所必死。
将军可速自乘,保吾王侄归国,莫与我共丧此地也。
”武曰:“今汉家王室始立根本,而战争方炽,天下不可一日无大王。
武乃无用之人,备员将列,正当效命救主,不可误也。
”曜曰:“适非讨虏斩将,吾已危矣,肯忍舍汝全我之命乎?”武又曰:“兀的雕旗连野,猗卢大队兵至矣,急宜暂避。
”乃抱曜上马,飞步策鞭奋赶,得渡汾水,猗卢果至,汉将悉皆弃战渡汾,北兵随后追蹑。
离城三十馀里将及,人马正乏,却得关心、姜发两路救至。
代兵不舍,姜飞、王逵、赵国、关心等敌住。
日律孙、宾六须、卫雄、郝诜、姬澹与张儒独追败兵,渐渐逼近。
邢延、刘丰二人回马战敌,曜、灿乃得走入并州。
代帅拓跋六修挥兵涌进,关河、关山、呼延胜等大叫曰:“吾等屡曾纵横西北,今日乃被一代小虏所逼,岂为丈夫!”于是舞刀转战,兵势复振,酷战无已。
猗卢谓刘琨曰:“泼贼骁悍,非力可胜,宜使兵士四面一齐射之,自然败矣。
”琨乃拍马催众放箭,于是弓弩竞发,矢如飞蝗,汉亦放对。
争奈代兵熟闲弓马,奋力向前,射得汉兵立脚不住,大败而走。
王逵断后,身中二十馀箭犹然抵住,被日律孙斩之。
赵国退之弗及,亦遭射死。
汉诸将得此一人挡住代锋,姜发等始能进城闭守。
刘曜患伤痛甚,偃仰帐中。
姜发上城观看,幸得天色昏黑,猗卢收兵扎寨,不敢逼城。
发乃下至帐中,见曜议曰:“今大王患疮甚重,难以拒敌,诸将伤者过多,王逵、赵国又死,兵折万馀,伤者及半,此城决不可守,不如乘夜趁代兵歇息,走回平阳,又作区处。
”曜曰:“不听公言,致有此失。
若非傅讨虏,吾已死在沙场中矣。
”乃听发议,径收拾出城,使人往荥阳报知刘景,暂回平阳。
二郡遂皆捐弃还晋。
次日,刘琨欲请猗卢攻城,只见百姓父老等早具香花自诣辕门,哭诉拜请,琨乃入城安抚,复得并州。
后人有诗赞曰: 堪羡刘琨国士俦,两番披难复邦州。
祖鞭先着深怀愧,可见忠心不释仇。
又有五言一律叹琨之才略曰: 八王吞噬日,四海竞争时。
愍忠刘越石,有力辟荒隅。
血战开荆棘,渐耕并贼持。
设智祛刘曜,连庐破汉师。
微差误偏信,蹉跌丧身躯。
第一〇〇回 刘曜二打长安城
晋愍帝建兴二年,刘琨得复并地,安民已讫,即自徒步往代公营中拜谢,及请乘势追剿刘曜。
猗卢曰:“吾兵远来,疲于奔命,汉虽暂败,弩箭之力也,将帅尚盛,安可轻藐思剿他乎?”琨曰:“今不乘追破曜,大王一回,其兵复至矣。
”猗卢曰:“扶人扶到头,吾心自有分晓。
”越日,乃邀刘琨校猎于并界寿阳山,以耀兵威,大逞皮肉,山为赤色,及张旗帜,百里皆黑,罢围而归。
猗卢以卫雄督精兵五千戍并,协助琨守,临发,又谓刘琨曰:“若有急,速报将来,吾当自至,慎毋误也。
”猗卢别去,琨转城中,见并州被汉所残,人民复敝,留郝诜将兵二千与卫雄镇守,自带诸将移屯阳曲,以聚兵粮。
投者甚众,锐气稍复。
乃上表至长安,奏知愍帝,言复并州,杀伤刘曜,汉兵大惧,宜趁此时合兵征讨,可尽剿矣。
时愍帝复归长安,得索綝、鞠允、阎鼎、贾疋、麹持数人孜孜辅翊,晓夜赞画,规模粗备,兵粮亦振,人民稍集。
接得琨表,即召众公卿计议回旨。
梁芬上言曰:“刘琨以一代郡之兵,能破强曜,况合南北之众乎?亟宜发诏各处,令琅琊、王敦、周顗、祖逖等自南而进,王浚、张轨、辽代自北而进,再合张光、李矩、刘琨与南阳王子,从此共将京兵一齐出关,可以报复国仇,克取神州矣。
”于是帝命索綝等复颁诏命往各镇而去。
长安部掾张琼乃王因之友,密遣亲人将此消息报上平阳与因知之。
王因得闻此言,密奏汉主,汉主聪乃大会臣宰,同至便殿计议。
左丞相陈元达出班奏曰:“古云:先发者制人。
趁晋兵未出,急发使命,令曹嶷绊住王敦;赵固操兵洛阳,使祖逖不敢妄动;石勒耀武江汉,佯为顺流东下,则司马睿自不能北上矣;王伏都提兵一枝至罕城屯扎,使合呼延模、王子春等襄国之兵,以防王浚;黄良卿领兵三万,至邯郸界上会合诸葛武、张信、廖全等邯郸、瀛州之众,以遏张轨;再命始安王刘永明提兵十万,径取长安,擒其君臣,破其伪都,则各兵自皆瓦解矣。
”汉主听言大悦,乃宣刘曜上殿,问曰:“卿自并州回,金疮痊久,闻晋复有谋,举报仇伐我之意,颁诏各郡,大会军兵。
我已差人各往阻遏,惟关中一路未曾提备。
今吾欲待先取长安,奈无主帅可将兵马,皇弟还肯向前效力否?”曜曰:“为将之道,身不解甲,胯不离鞍,此其任也。
今臣闲空已久,正思无用武之处,何言肯否?”汉主听言大喜,即拜曜为关西大都督,挂平晋元帅之印,以大将乔智明为先锋,王腾、马冲为左右,关河、关心为合后,其馀傅武、邢延、刘丰等俱各随军征进,以老将关山监视军马,大兵十二万,一时迅起。
晋守臣未及提备,乔智明新受大任,奋勇当先,一路关津郡邑,不能当抵,多半降附,抗拒者悉被攻破,直过峣关,方才住扎,以候大兵俱到而进。
晋守堡兵士报至蓝田,蓝田督备即将火牌迭连报入长安。
晋愍帝幼而且怯,闻奏此事,大惊失措,慌集文武诸臣共议曰:“前番被汉刘曜逼朕西走,得卿等效力,西凉来助,始得复取此地。
今坐才稳,强寇又至,如之奈何?”索綝曰:“兵来将敌,水来土掩,何惧之有!一面差人催取鞠允、麹持等急趱兵粮救应,一面着大将军韩豹,统华勍、鲁充、梁纬提兵五万,前往蓝田,扼住险要,彼兵焉能得进?”愍帝聊安,即宣四将给赏而出。
豹等拜命,引众疾起,驰往蓝田,未及安扎,飞马报道,汉兵已到。
韩豹留梁纬结营,自与充、勍将兵布于要路,刘曜亦欲先来据占,却好两军齐到,于是各排阵势。
晋先锋韩豹出马谓刘曜曰:“知足不辱,知止不耻,此古语也。
汝诚人面兽心,不识浅深利害者,岂有悬军越险,数千里外而欲伐人之国,能保不败者乎?”刘曜曰:“不须多言!自古道得好:‘人无害虎心,虎无伤人意。
’是汝欲会兵与我汉作对,故此先来伐取长安耳!前者南阳王兵势三倍汝等,我且一鼓下之,不是国中有事,班师回议,关中岂复借汝居住乎?”豹曰:“若非是走得快时,已为长安死灰矣!尚敢摭言以诳何人?”刘曜听言大怒,舞鞭打过晋阵,韩豹以刀指喝曰:“不必性急,我和你今日慢慢并个输赢,莫要用过气力,少刻又走。
”曜曰:“休得乱道,十合之中,不擒汝匹夫,非为男子!”二人约马近前,叫声看着,怎见得好杀,有《鹧鸪天》词一首为证: 汉思图晋寇长安,两军争胜战蓝田。
韩豹鹰扬夸武勇,刀如卷雪敌心寒。
威吓众,气吞天,雄哉刘曜将中先。
熟铜鞭卷黄龙尾,搅得尘沙似滚烟。
二人恶战两回,共计八十馀合,未分胜败。
华勍知曜英勇,连忙放马杀出助豹,汉将呼延胜看见,舞刀截住。
鲁充、梁纬见勍被阻,一齐冲出,直奔刘曜。
汉先锋乔智明挺枪向阻,方及交锋,王腾、马冲又至,于是数员将交横乱斗,只听得一片喊杀之声,征尘蔽日,浑如大雾漫空。
正战方酣,忽听得炮鼓连天,汉后军关河带领邢延、傅武等分两翼乘尘朦中攻入,兵士涌进,晋军遂不能支。
关河直捣中坚,豹尚力战,只见关心又从马后砍至,豹遂退避,于是众皆奔动,大败望长安而走。
关心、关河、乔智明三人,向后紧追,直杀至龙尾坡。
晋兵奔至城门边,一涌而进,俱言汉已将入矣。
百姓们只以为真,附墎之人亦皆逃入。
城门之下,军民乱挤,不分晋汉。
哭声震地,踏死者不计其数,长安市上尽皆嚷遍。
晋帝闻知大惧,走入射雁楼中去躲,众官员无处寻觅。
关河等不知晋人骇惧,疑有埋伏,亦不敢入城,反令放火烧其所立之寨,移兵据屯逍遥园,以进大兵。
刘曜既胜晋兵,追赶一程,见日晚,下令收军,独不见前后二将、主将,急忙查问,回报三位将军追去不曾回马,未知何处。
曜乃下令催兵疾进,莫使有失。
关山乃亲自先发,如风而进,众将随之。
一更以后至龙尾坡,知河等已扎住在逍遥园,乃往见之,俱各大喜。
须臾,刘曜自至,即设宴坐饮,共议不许歇息,恐有暗计,一夜共谋待旦,准备天明即便围城。
忽细作报道:“鞠允、麹持、麹鉴等,会合雍秦陇右人马十馀万,分两路杀至。
刘曜乃不围城,众兵固寨以待,鞠允等亦不敢近进,屯于中路,密遣使命持书偷入城中,约索綝、贾疋引兵出战,前后夹攻之意。
索綝即回书约定时刻,不得相误。
次日辰牌,只见长安城门大开,韩豹、华勍引兵分两路而出。
刘曜见晋兵将到,慌整队伍迎敌,未及成列,韩豹与华勍飞马杀出,乔智明将欲迎敌,不想关山、呼延胜已到阵前,众将交锋,未及十馀合,索綝又使鲁充、梁纬冲出,突入汉阵。
关河、邢延、刘丰齐出阻住,两边混杀。
战至近午时,忽然西北角喊声大震,乃是鞠允、麹持将来陇右之兵,秦州大将胡崧,雍将梁综,陇右金章、华敕、华膺统兵七万,从后杀来,两头夹攻。
汉兵力战不退,索綝、贾疋亲自督战,虚张大叫曰:“宋始、竺恢大兵杀至,汉兵败矣!可努力向前,擒得刘曜者官上加官,受封万户!”晋将听言,勇气倍奋,尽皆舍死争先。
汉军果当不住,大败而走。
韩豹等追至渭水,日晚而回。
刘曜折兵万馀,心中大怒,曰:“吾自行兵以来,未有一战即败者,想是众兵将不用命故耳!明日再去,如若不胜,必斩部长。
”关河谏曰:“殿下不可错责兵士,乃是晋将两头攻进,故此支撑不住,非不用命耶。
今彼初立新君,竭力募兵,必皆效命,且未可再进。
又闻宋始、焦嵩果自泾阳扶风招有人马三万来到,愈加盛矣!且自退守蓝田,察其的实,再进未晚。
”曜曰:“岂有数千里至此,已过险隘,未得寸功,而又退去,使彼复据乎?”关山又曰:“知彼知己,百战百胜。
今番姜存忠不在此间,少人谋议,当听河言,免致有误。
且晋初西创,必皆殊死以树新立之功,长安恐未易破,且战锋亦利。
”曜曰:“汝祖六十,威震华夏,继安未满六旬,何即怯邪!”山曰:“尚能运八十斤之刀,挽三石力之弓,胡为怯哉!若只一将对一将,犹能擒斩晋之晚进,但以吾军在彼重地,不可不相机而行,是以相劝耳。
”曜又曰:“兵者有进无退,吾自有处。
”乃令宿将皆将后队,唤乔智明、邢延、傅武、王腾、马冲一班新将上帐,分付曰:“昨者朝中以汝等为前锋,并左右紧关之职,今日助吾去复昨日之恨,务要用心尽力,生擒索綝、鞠允二人,便为破长安第一之功。
”于是返兵复渡渭水。
晋之细作将此消息报至军中,綝、允谓众将曰:“彼昨战败而走,军心未固,锐气在我。
贼徒无知,逆势而行,我且速进,以顺应之,彼兵必以我为乘胜追赶,稍得少进,汉兵乱矣!”于是韩豹、华勍等提兵前进,两军遇于中路,各排阵势。
乔智明恃勇冲出,未及交手,被晋将梁纬暗中一箭,射中肩窝。
智明大怒,带箭赶进。
鲁充挺枪抵住,智明忿逼而前,一叉扭定其枪,转手一叉柄打中充颈,充乃拖枪退后。
华膺恐其有失,向前战住,三合之中,又被智明一叉戳死。
华敕看见,赶至报仇,方才一合,不防邢延自背后一枪刺敕落马。
华勍恸弟失丧,奋勇杀至,乔智明抵住又战,未及十合,梁纬等攻入,智明两边受敌,躲避不及,被华勍一刀砍于马下。
刘曜见智明落地,恐军退败,怒挥竹节刚鞭打过晋阵,韩豹、鞠允双马出敌。
战约五合,鞠允枪被打折,得豹战住,只见麹鉴、梁综赶到,未及攻战,汉将邢延、呼延胜向前接住。
正在喊杀,忽然正北上征尘接汉,信炮轰天,竺恢、焦嵩、宋始等引生力精兵,从后杀入。
却得关山、关河接应兵至,杀退焦嵩,宋始往助,又战不过,竺恢慌忙并上。
其弟竺怀恐兄等非二关对手,乃暗扯雕弓,望关山满射一箭,正中左臂,山乃负痛退入阵中。
关河战住焦嵩、宋始,竺恢兄弟二人直赶关山,却得关心杀出,于是两边又皆战住。
索綝正欲催军放箭,只见西边阵上纷纷乱窜,南阳王部下大将胡崧、张春杀至,汉兵各不相顾,遂皆奔溃。
竺怀见其走动,逞威向前。
远看关心护兄疾去,关山手上无刀,知其臂痛,便策马径进,将欲相近,关心回头一看,认得竺怀,遂勒马喝曰:“放暗箭的小贼,远走犹迟,尚敢魍魉,是寻死也!”挥刀逼上,只一合,连头带项砍为两段,报却射兄之仇。
晋兵少住,索綝、鞠允大喝,手斩旗总二人,众皆惊惧,呐喊竞进,声震数十里。
刘曜扎兵不住,只得亦走,望潼关而去。
晋兵追至,见汉兵已据潼关,乃收兵回转。
刘曜扎定,计点人马,折兵三万,自觉无颜归国,乃强誓三军曰:“兵有五万,尚可为战,况有七万乎?明日必须再整复进,情愿战死长安,有何面目回平阳见众也!”关河又谏曰:“胜败乃兵家之常,何足为耻!强如曹操而有赤壁之败,智若武侯而有街亭之失,其他上古不可枚举,况此小挫乎?宜回平阳,再点人马,来报此仇,亦未为晚。
且汉之高祖数遭楚败,而后九里山前一阵,即收全功,以雪七十二阵之耻。
殿下可忍小图大,勿自堕也。
”始安王乃从之,收兵退屯于淆池,使人上疏,言:“已大破晋兵,夺峣关,抢蓝田,败韩豹,直逼长安,斩金章、华敕、竺怀、华膺,因乔智明恃胜轻进,堕围失手,军兵退走,以致误败。
今屯兵淆关相拒,退则恐蹑吾后,进则虑兵少无功,乞发大兵数万,再攻长安,舍身报国,务擒晋孽以断祸囮,否则索綝等将合南北之兵,先出关西矣。
”汉主看表,见刘曜之言有理,先发兵一万,粮米若干,以安曜心。
曜得兵粮,乃大筑营垒,召募英勇,买结民心,以伺大兵。
晋细作将此消息具奏愍帝,帝召索、鞠等封赏,就议其事。
索綝请帝下诏,征梁州刺史张光入护长安。
光得诏,即便集众商议,旧从事王乔曰:“主帅自与刘沉攻河间之后,兵将丧亡。
张方死后,虽得众举复镇此地,兵粮实少。
后得与陶公收剿荆寇,才有降卒二万,锐气未盛,焉可舍此而救长安,失其根本也!”光曰:“若然,何可违旨?”长子张迈曰:“白泥堡土帅杨武,亦吾部将,向令镇守魏兴,不曾去攻河间,全军在此,今有精兵万五七千,威势甚振。
前下荆襄,亦得其弟杨式效力。
既有诏宣勤王,何不令他为前部,我以一将督兵同去,父亲在此不动,可不两全其美也!”张光听言大喜,遣大将息援将兵一万,持檄去帅杨武往卫长安。
杨武见檄,召集子弟商议可否,众皆曰:“汉兵勇猛难敌,洛阳尚被所破,皇帝受擒。
前次又陷长安,南阳遭戮。
我等若去,有损无益。
成功又是张光之名,纵得微职,在朝受俸,孰似我在此处自收自享乎?我等只是不去的是。
”杨武亦愿安逸,懒于远行,遂不奉令。
光使人催之,武曰:“入卫京畿,日觐龙颜,还须主帅亲去。
我等山夷,只合为主守地,焉能当此大任?”张光见其推托,密与张迈计曰:“吾使杨武去救长安,实欲阴除梁州之患,今彼反欲说吾自往,是思背叛,袭夺梁州耳!必须先擒此贼,吾方自去长安护卫。
”迈曰:“不可如此,今彼反情未露,若遽以兵责彼,则是自逼其反矣!此等夷贼之心,终难豢养,不若以其地割与杨茂搜,趁我未出,令其发兵攻杀杨武,以绝梁地祸根。
”光从之,遣人以书密见杨茂搜,茂搜见之大悦,即使其子杨难敌提兵二万,攻夺杨武之地。
武度杨酋无故来侵,必是张光所使,乃使其弟杨式以金帛迎赂于途,反说难敌曰:“张刺史以大朝方面,不合吾等自立,听调不听宣,常使我将兵攻汝,以杜梁州大患。
吾恐两自相残敌,鹬蚌之斗,彼收渔人功利,不肯奉命。
彼虑吾与汝连,故反说汝来夺我地。
若我二家仇杀,兵折将损,彼却于中取事,一鼓而俱殄矣。
且前汝父使杨忠往梁州贩卖布匹,光使晋邈杀而夺之,以为汝等欲窥梁州虚实故也。
汝父遣人告光查问,彼则假推,杖晋邈以饰其过。
彼怀灭汝之心久矣,虑吾助汝袭他,故又赚汝来敝我也。
我今愿自附顺于你,共攻张光,夺取大郡归你,免致有伤同类,不亦善乎?”难敌被式所说,又见奉币请附,即便从之,乃一同合兵,径攻梁州。
光遣息援出兵迎战,反被难敌与武两头夹攻,斩首三千级,大败入城。
张光听报,恼得一气攻心,吐血斗馀。
别驾王乔曰:“今主公染患,二贼又猖,不若且退守魏兴,伺贼退去再议。
”光按剑奋起,曰:“吾受国恩,不能杀贼以救长安,欲生何为?”乃亲出退贼。
难敌见光自出,不敢见面,与杨武移兵伏于谷中,光谓贼惧,催息援、晋邈率兵赶去,至隘处,被贼两头发伏,弩箭乱起,二将皆被射死,光乃败走回城。
二贼遂至城下。
光无内兵外援,被围一月。
督护范旷曰:“今城将陷,惟有求救于李雄,方可退贼。
”光曰:“吾奉命守城,城亡亦亡,何乃反求于蜀寇乎?且今得死便如登仙,焉用避哉?”是夜听得百姓号哭,长叹一声而死,时年六十五岁。
范旷、王乔二人哭倒于地,曰:“公今一去,梁地将为夷域,长安定为膻乡矣。
”哭而又哭。
后人有诗赞曰: 从容矢义回河间,慷慨捐身答范王。
忠烈始终靡改易,梁雍千载忆张光。
次日,百姓知道本官身死,咸念宿德,痛伤其为国无救,被抑而亡,尽皆相聚悲号,如丧考妣,满城哭声相接。
军民无心守御,被贼陷其西门。
难敌犹下令不许有伤家眷,扰害百姓,使得罪于张光。
以是王乔、范旷、张迈得以安保母弟,奔魏兴而去。
杨难敌遂据梁州,遣杨武还军旧地。
晋史官干宝有赞评曰: 事君徇国而竭诚,身履夷险而不变。
届巴丘而流涕,集都亭而伤心。
古之忠烈,罕辈于兹。
第一〇一回 孙纬甲始败石勒
再题汉主刘聪,接得刘曜之表,请兵添助,再攻长安,免晋得胜出关。
聪乃一边发兵粮至淆关安曜,一边催石勒进取江南,以分晋势。
石勒得诏,使细作过江察探的实。
细作回报:“江南琅琊王修文偃武,未有北伐之意,目今长江风浪凶险,难御火攻,我兵风逆之际,亦不可去。
”勒信之,乃具本上平阳,奏言江东不敢北上消息,及道曹嶷、夔安据青州之固,与王敦并不相事兵旅:“今见诏下,了无动静,非欲自伯,即欲南附耶,不然何久无入觐之行,而起王弥合谋攻臣之举?伏乞下诏,赐臣先讨曹嶷之不臣,以示兵威,然后西向助攻长安,自然可下矣。
”表至,汉主聚集群臣议之,姜发上言曰:“勒见前番谋并王弥,朝议不曾加罪,故今又思妄吞曹嶷,欲去我汉羽翼,图自立耳。
若从其请再并曹嶷,则石勒将来无可制矣!”汉主善之,乃下诏示勒,不可妄相噬啮,以自损伤唇齿,且宜出兵攻晋,以遏其报仇之心。
石勒闻命,犹豫不决。
张宾曰:“我已表请伐嶷,诏既不许,亟宜西上以塞其疑。
设若违忤,必定有人传报曹嶷,朝中又责,青州又仇,我不自安矣。
”勒始惧,乃留赵染为邺城主帅,桃豹为督护,共守邺都,自将兵马先围陈留。
陈留郡守王赞闭城固守,求救于伪授雍州都督李洪、冠军将军汝南守备王兹,又求救于幽州总管王浚。
浚远弗及应济,惟李洪、王兹二处救至。
王赞见之,乃出兵拒勒。
勒命石虎出马冲锋,只一合,馘斩李洪,王兹退走,死于乱军之中。
王赞欲走入城,以待幽冀之救,被张实追来擒住。
勒请上帐,授为从事中郎,赞乃降顺。
陈留既平,幽州大将王甲始率兵二万来救,路上见无锋警,不行察问,惶惶然至界内,离城十里始知,思进退两难,乃即扎下。
只见汉将石虎将兵出阻,两边构战,王甲始失利,退屯于文石津。
石勒气骄,自与石虎将精骑万人,欲追戬王甲始,好攻王浚。
将舡浮津,水陆俱进。
未及晋营,忽见旌旗蔽日,浚将孙纬率辽西、鲜卑万馀骑来至,即合王甲始出攻石勒。
石勒不知多少虚实,惧而引退。
乃焚其舟船,移兵向柏门,迎重门之辎重,复济河从襄阳路而回。
将至界上,人报巨寇侯脱、严嶷各拥强兵万馀,合同王璃、王如,复奉崔旷为襄阳守,二寇分据湘阴、湘乡,甚是势獗。
石勒听言大怒,径趋襄阳,直攻崔旷。
旷走繁昌,勒取襄阳。
张宾曰:“崔旷既走,不可复留根孽,待吾将兵一枝,擒此贼囮,以除后患。
”勒然之。
宾与赵概同去,先设伏齐整,使概出马诱敌。
崔旷不知是计,欺概老迈,引兵来战。
概斗良久,诈败而走,崔旷赶去,误入伏中,被张宾所擒,缚至襄阳见勒。
勒曰:“湖湘地旷路遥,不若渡过江夏,还邺再议。
”宾又曰:“欲平天下,当救民为先,今侯脱、王璃乃荆楚之大害,闻脱与严嶷粮少则掠人为食。
纵然路远,亦宜先除此恶贼,以靖民害,则荆楚悉皆归仰矣,何可弃去?”勒曰:“军师之言是也,吾闻贼中惟侯脱为最,可先平之。
”乃命石虎将兵直趋湘阴。
侯脱知之,出兵来拒,相持旬日,两边杀伤颇众,虎不能胜。
有人报与石勒知道,勒乃乘夜令三军蓐食,以张敬为前驱,自将后队,鸡鸣而起,趱程兼进,径趋脱垒。
晨压苑门,脱始觉之。
脱乃大惧,欲出逆战,已不可展矣,遂弃众望寨后而走。
张敬将轻骑追上,擒转见勒。
勒让脱曰:“人之性命,关于天地,何得将作孽牲以为食乎?”脱无言可应,勒命斩之,以扼王、严等。
王如惧,遣人送金帛车马与勒犒军,密遗书张宾,哀告其情,求宽征伐。
勒受其币,宾乃劝其止收严嶷,则二王自化。
又回书与王如许和:“可念故旧,速回平阳,以辅故主,毋陷贼中,遗臭于后。
”如喜其听从,不加兵革,但以兄仇不能得报为恨,乃密与契弟王璃议曰:“汝素勇捷善刺人,今石勒有张宾在此,念吾先兄遭害,故暂听我而罢。
一过江夏,再命石虎、孔苌等将兵来伐,我等不望生矣。
明日密行一计,我将船只布于江中伺候,弟将骑兵万人,赍牛酒布帛于江边去,诈言饯送,一鼓袭之,可斩石勒矣。
”璃曰:“此计大妙,即当行之。
”二人遂重宴党目,分赏部落,各往行计。
王璃乃使人先上饯馈手本,张宾心知是计,乃密问其使曰:“王如将军自来相见否?”使曰:“如言向日得罪于上党公,逃避至此,幸得将军念旧,贷以不征,理合来谢,但恐上党公见怒,故不敢来,望将军方便恕之。
”宾曰:“他既不来甚好,我自有分晓。
”乃遣使回。
入见石勒,备言如此如此。
勒大喜,乃伏兵江边以待。
璃至,石虎等发伏围之,璃知计泄,退后而走。
吴豫、赵鹿、刘膺等截住,璃乃战死。
王如看见,知事已坏,乃弃船引本部亲兵东走。
勒不知其情,渡过江夏,将及到岸,哨船回报:“贼首严嶷奉杨岠为江夏太守,严兵守住,未可轻进。
”石勒听报大怒,亲帅大军攻之。
杨岠见其势盛,不敢出战,伺夜弃城而走,以奔严嶷。
石勒使石虎将兵追之,虎乃围住贼垒,严嶷知势不敌,解甲投降,虎收其部众二万,带至中军见勒。
勒命囚之,解上平阳,请旨发落。
汉主下诏褒奖,加勒为南路大总管。
勒又得侯、嶷、王璃等水步军五万馀,心中遂欲渡江,尽平南土。
令人于葛坡大造舟船,近郡广陵。
广陵自陈敏被剿之后,寿阳刺史刘准知甘卓、顾荣等徐州逃回,无人镇守,乃荐成都王旧将陈眕来守。
眕到任,知前上党守羊综、广平守邵肇皆被石勒所逐,逃在广陵,即请二人为掾,共聚兵马,分隶属县,蓄粮备乱,声势稍振,民赖之。
至是闻知石勒营造舟船,即召羊、邵二人议曰:“石勒得据上流,将欲东下,故此治船。
二公可将轻舟密往焚之,使贼势沮扼,然后请琅琊王添兵,守住九江京口,江东无虞矣。
”综、肇领计前去,烧其篷厂。
监督工匠者乃汉大将军张实,实怒其算,又恐石勒见怪,即将本兵二万,与吴豫、刘宝往报仇恨。
赶一二日将及,只见陈眕引兵来救,实乃进与眕战,历十日不获解甲,大小数战不能胜,反被陈眕逼退八十馀里。
张实大忿曰:“吾自离川入羌,年历六旬,大小数百战,未尝少败,今被匹夫所迫,何颜再见吾兄与汉帝等人乎?”于是戒约三军,饱食而起,自与赵鹿居先,吴、刘二将居后,衔枚疾走,夤夜驰至眕军,时将四更,一齐奋勇杀入。
眕军恃胜无备,被张实直捣中麾,陈眕仓皇来敌,被实一枪刺死。
羊综、邵肇赶到,把张实围住,实怒奋冲击,前后所杀三百馀人。
眕兵抵死不退,赵鹿又被羊综战住,张实身中四枪,面被两箭,正将危急,得吴豫、刘宝冲入,杀散晋兵,戳死羊综,眕兵乃四散逃去,邵肇亦死于乱中。
张实乃尽得眕之粮仗,收兵还葛坡。
败军奔投于周顗、祖逖处,告知其事。
二人相悉,具文申禀于琅琊王。
琅琊王召王导、贺循议曰:“石勒无故造船,其意必思东下,二公何以待之?”王导曰:“可命纪瞻守住广陵,卞壸、周访、刘遐、周玘督兵分把水陆二道隘口,添兵寿春,助刘机、祖逖共御防之。
”琅琊王然其议,遵而行之。
会天久雨,百日不止,平地水深数尺,人家遭没过半。
石勒所将北兵不服水土,军中疫作,死者什四,马皆困杀,粮又不继。
南兵屋居火食,战气益励。
祖逖探知其情,乃使人持书索战,以试虚实。
勒心患之,召集诸将议之,计无所出,当下刁膺上言,劝勒假意送书归款于琅琊王,请移兵扫平河朔,以赎前罪,待其准信,使祖逖等罢兵,再作计议。
石勒无言可答,喟然长叹。
周振劝勒徙营高处,少避水害。
勒曰:“数有前定,岂在移营?二公皆未善也。
”时张实患疮伤不能愈,勒使人以毡车送上平阳汉主处而去。
诸兵士见之,皆纷纷背议言:“上党公莫非欲回兵乎?”石勒闻之大惊,密谓众将曰:“军心不固,今将奈何?”张敬、赵概、孔苌、呼延莫、张曀仆等二十馀将齐进曰:“马久不乘,则生灾疾;人久不战,则怠筋骨。
今及吴军未集,吾等谓各与精卒三百,以船分二十馀道,一齐俱发,俟夜登其城,杀其将卒,据其粮廪,然后进取丹阳,直趋建邺,可以生缚司马氏诸儿辈矣。
”石勒乃冷笑曰:“若此,斯是勇将规模也。
”各赐马一匹、铠一副、缎一端,又谓之曰:“此事非易也,还当别议之。
”众将谢出。
勒徐问张宾曰:“纷言若是,于君之计以为何如?”宾曰:“以愚度之,将军破洛阳,执其天子,杀其王侯妻孥,掠其妃嫔,焚其宫阙,毁其宗庙,暴其陵寝,晋人深恨将军,岂能逃其责?据敌之心,虽濯将军之发,不足以尽将军之罪,奈何欲降,而望相臣奉乎?逆见去年诛王弥,人心已不怿,天心已含怒,今者将军在此营建功役,故天降霖雨,方数千里,越季不止,是示将军不应留此地也。
不若移还襄国,伐罪吊民,平定河朔,天下之事无出将军之右者矣。
晋兵增集寿春者,惧吾之袭江南也;祖逖之索战者,虚张兵势,非实敢攻击吾也。
请亟行之。
”勒曰:“彼数以书求战,吾兵未出,一旦北还,必以我为怯,将兵追来,被其困矣。
且兵士粮少,是以不敢放心耳。
”宾曰:“兵多粮少,某有一计在此。
前晋许昌平东将军王康,见洛阳危急,将许昌钱粮尽皆移于上蔡,今当速往袭取,得此之粮,可资行矣。
”石勒然之,使石虎将轻兵二万,攻陷上蔡,虏新蔡公司马确、守将王康,勒皆害之。
乃又问于张宾曰:“天色已霁,兼得此粮,还可留乎去乎?”张宾曰:“正当趁此吴兵不疑,以辎重行粮先发,径向北道。
命石季龙以兵故向寿春,吴将自不及起兵追吾矣。
待辎重去远,大军徐回,何惧有失乎?”石勒乃攘袂鼓髯而言曰:“有大略者自有大计。
”因召刁膺责曰:“君当共相辅佐,协力以成功业,兵未接刃,如何便起降议?理合从法,然知汝乃胆怯,非本心也,姑且宥之。
”遂削其职,令膺白衣领事,擢张实为中垒将军,拜右侯不名。
时辎重去远,勒使人暗召石虎引还。
虎见江南运船中搬起米谷布帛堆叠如山,乃率兵往夺,被晋将纪瞻、刘遐伏兵四发,船中金鼓喧天。
石虎奋勇转战,兵士堕水死者七千人,遂败而走。
晋兵追百馀里不住,虎奔至巨灵口方才立足。
石勒中军闻知,尽皆惊栗,将谓晋兵大至,勒乃亲自引兵布阵以待之。
晋人知勒威勇,亦引兵退去。
勒与张实徐徐引兵向山东而去,回至襄国,王子春等接入。
石勒既还,兵势复振,分命诸将兼并邻郡,皆下之,侵及王浚境内。
浚之长史刘亮、司马高柔上言劝浚曰:“今石勒兵众,势日益盛,数侵吾境,当速会刘并州、李荥阳与辽段猗卢等处之兵,合力讨而逐之。
毋待其根蒂深固,难以动摇,则他日吾为其所制矣。
”王浚怒曰:“我有雄兵三十馀万,屡破强寇,石勒新回,十不及吾之四,天下征镇,谁有盛于吾者?吾不制人则已,人能制我乎?”亮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今被石勒侵去许多境界,不以为意,他日肆志,宁有极乎?不听吾言,受制终弗远耶!”王浚大怒曰:“刘亮迂儒,敢此诋诮本主!刀斧手,与吾推出斩了!”高柔急谏曰:“刘亮忠直良言,乃爱主之心,实为有益,不宜见罪,望明公恕之,免致言路塞绝。
”浚又怒曰:“汝乃亮之朋党,欲相谠护,以乱吾法耶!”乃喝令并将二人一齐斩之。
须臾,传首各寨,于是众皆流泪,无敢再言者。
部曲等渐生离叛,多有奔投勒处报消息者。
石勒实有袭浚之心久矣,因惧王浚兵精粮足,根本牢固,更兼鲜卑、乌桓、北代皆亲戚之属,为其羽檄,又有刘琨、邵续是其僚属,为之掎援,故此未敢发耳。
及见此因,乃使细作往幽州察其动静。
细作回报,言幽邦士民纷纷谈议,道王浚所为残酷,百姓怨恨,军卒离心,不久将败。
以为自杀刘亮、高柔之后,无人敢谏,惟从事枣嵩、朱愿二人之言是听,大肆横暴,思要自立,欲求贤才辅翊。
人荐霍原有匡济之才,原系中州人,素怀忠谅,志节清高,能知兴废,在此隐避远地,不求仕进。
王浚召之再四,原不肯应。
浚无奈,使长子就问伯王之事,原不许,以忠义导之。
浚子归白,浚大怒,以为不附于己,欲害原。
大将孙纬曰:“此人名重无过,不可妄杀。
”浚曰:“汝等不知,长安童谣有云:‘天子在豆田。
’豆者,藿也;田者,原也。
若不杀之,此人将为乱矣。
”竟执霍原杀之。
今大小事务,皆委朱、枣掌之。
二人贪酷无比,北州人为之谚曰:“府中赫赫朱丘伯,十囊五囊入枣郎。
”其主簿事田矫亦婪而残暴。
浚皆不禁,兵士悉皆效尤,相扇成风,说浚广播山泽,引水灌田,增租税于中取利,浸人冢墓房屋,亦不存恤,擅调工役不辍,民无控告,多叛徙入鲜卑处度活。
承事郎韩咸切谏,王浚以为毁谤败利,付朱愿鞫勘,杖杀之。
不问官兵士庶,咸怨王浚,恨不能伸,一有敌至,即当瓦解矣。
石勒听言大喜,曰:“果若是实,浚可图也。
今当再使军马侵扰其地,试其虚实如何,好行大进。
”于是遣刘膺、桃虎等故往幽境肆掠。
王浚知之,不自讨逐,持檄使段疾陆眷征勒。
陆眷惧勒兵盛,不肯应命。
王浚使人召之,陆眷又不至。
浚怒,遣使让之。
陆眷惧,集众计之。
段末杯曰:“浚老悖不德,残杀了忠良无数,又欲来寻我等,若一去谢,必被所诛矣。
且石勒曾有恩与我,结为兄弟,焉可反而讨彼?还宜却浚结勒,以修旧好,彼必相援,何惧于浚哉?”陆眷然之,使人致书于勒,勒又以厚赂深结段氏,段氏遂倾心附勒。
王浚闻知陆眷皆已附勒,心中怒甚,即以重币厚赂拓跋猗卢之子、左贤王日律孙,使攻陆眷,以并其地。
日律孙见王浚许其吞并,即便出兵以攻段氏。
陆眷知之,求救于石勒。
二人合兵,大败日律孙,斩首七千级,追赶二百里,律孙走死。
众将劝曰:“今乘代兵新败,径袭幽州或可破也。
”勒曰:“吾有此心久矣,但今未可遽发,且王浚钱粮广大,军兵全盛,猗卢被吾等杀其子,必怀报恨。
又且刘琨、邵续皆是晋臣,我一妄举,彼必会合三处之兵伐我,能保不败乎?今趁猗卢怨我之际,吾欲反行致书于王浚,推而遵之,以骄其心,使彼罢助北代报仇之念,然后缓缓图之。
诸公意下以为何如?”徐普明曰:“事固可行,但当如羊祜、陆抗相问之意,其他不可轻付于笔者。
”张宾曰:“不然。
此敌国之意,毋能弭其备也。
今王浚假乌桓、鲜卑、辽代之力,欲称制居南面久矣。
虽然为晋之藩臣,实怀僭逆之大志,必思协求英雄,以图共济事业。
今将军威震海内,以去就为存亡,所在为轻重。
浚之仰将军,犹楚之望韩信也。
今若构谲遣使而无诚款之实,脱彼生疑,图之之机一露,后虽用奇,亦无所施矣。
夫立大事者,必先为之早逊,以骄惰敌心,图济其成可也。
且今称藩推奉,尚恐浚未之信,徒以羊、陆之情相抗,适成虚话耳!”勒深然之,乃遣王子春与舍人董肇等,赍金帛为贡,奉书推崇王浚之意。
书曰: 勒本偏胡,出自戎裔,偶值晋纲弛替,海内饥乱,流离迍厄,窜命冀方,共相率合,以救生灵。
今晋祚沦夷,中原无主,苍生失望。
伏惟明公州乡贵望,四海所宗,当今堪为中州主者,非公而谁?勒所以捐躯命,兴义兵,以除暴乱者,实为有德者以驱除耳。
伏乞明公早行应天顺人之举,践登大位,以定六合,拯救万姓,天下幸甚。
臣勒仰慕之心,如赤子之于慈母,望明公察臣微忱,早赐大用,不胜恩幸,谨此再拜。
王浚见勒书与贡币,心中暗喜,唤子春上前赐坐,问之曰:“石公一时之英武,据赵旧都,鼎势已成,何为称藩于孤,岂非诈乎?”子春对曰:“石将军英才俊拔,士马雄盛,诚如钧旨,仰惟明公,州乡乔望,奕叶名庭。
出镇雄藩,威声播于四表,令誉著于八纮,以故胡越钦风,戎夷颂德。
岂以区区小地,而敢不襁衽于神阙者乎?昔者陈婴、韩信,岂其鄙王之轻而不肯为王,蔑帝之薄而不愿为帝?但以帝王元自有真,不可以智力取故也。
今石将军之拟奉明公,犹阴星之附太阳,偏江之趋洪海耳!项籍子阳覆辙不远,石将军自明人也,鉴此而推心尊奉于公,公何疑为?且自古迄今,胡人入为名臣者,或有之矣;而胡人之为帝王者,实未之见也。
矧石公非所以恶帝王而不为,顾知取之而不为天人之所许,是以归戴明公耳。
”浚惟哂而不答。
枣嵩已得石勒外奉书启、金珠重贿,乃从旁力赞之曰:“石公谅人也,子春信人也,真书至言,不得相戏,使人心冷耶!”浚乃大悦,封子春、董肇等为列侯,以饵石勒,另差田矫以方物回答石勒,亦甚奖谀。
勒又假于北面拜受,重待田矫以天使之式。
时王浚有右司马游统出守范阳,见浚害其亲友韩咸,乃叛浚驰伻降于石勒。
勒斩统伻,使人函首呈送于王浚。
浚虽不罪游统,而深信石勒之诚,无复再疑。
后人有诗一首叹王浚被诳之不觉,云: 自大无谋起罔图,堪嗟王浚霸燕都。
恃骄听佞违忠谏,并迹先年袁本初。
第一〇二回 石勒伪降擒王浚
却说石勒既送伪书以绐王浚,浚以为实。
及田矫报币回,深言石勒恭敬尊崇之意,北面拜受,与待以天使等因,浚乃又使田矫颁赐玉麈尾并袍带于石勒。
勒问于张宾曰:“田矫此来,别有何意?”宾曰:“彼将来视我强弱虚实也。
可以匿其精壮,虚其府库,以弱卒侍卫与之接见,然后乘醉与观库藏营寨,示之以弱,使回见浚道之,自然无疑惧于我矣。
”勒然其议,布置停当,而后见矫。
又设一座于南面,悬麈尾于壁,以纱罩罩之,北面再拜,谓矫曰:“我之朝夕不得见于王公,见其所赐,如见公也。
”复遣董肇奉笺于浚,期以二月亲诣幽州,率众奉上尊号,又致启与枣嵩,乞为冀州牧兼广平公,以备反侧之子。
枣嵩言其意于浚,浚愈信于勒,乃决计自立,惟虑刘琨在并州,执忠守节,合兵问罪,以此未敢妄行僭立。
及闻刘曜被琨所破,刘聪屡屡出兵取气,两家仇杀不已,时无安静,幸有代兵相助,得以不败。
浚度刘琨自顾不暇,乃营修宫殿,设坛告类,建立太子,置官属,定爵品,以枣嵩、裴宪为尚书左右仆射,使其子居王宫,持节颁匈奴中郎将,以妻舅崔毖为东夷校尉,朱愿领冀、并、汲、兖诸军事,朱硕领幽、燕、辽、蓟诸军事,行安北大将军,田徽为河间太守,李浑为蓟城太守,薄盛为云中太守,田矫为中山太守,择日登位改元。
荀绰上谏,以为宜效曹孟德、司马仲达,本身尽其臣职,以免后世议论。
浚怒其阻己,黜为魏郡丞,以范阳太守游统为魏郡守,升高紞为范阳太守。
府掾王悌忠谅有才,浚虽用之,不甚相得,闻贬绰而用高紞为范阳守,乃上谏曰:“荀绰、游畅,我邦之栋梁,岂可弃之于外?高紞、田矫朽腐愚庸,岂可使居大郡?且作事必须应天顺人,不宜倚骄自大。
”浚见其言利害,若使纵彼,他日必然忤己,阻遏自立之意,竟命杀之。
臣僚皆怒,不敢明言,因密造诋语,令小儿辈传诵于市中曰:“幽州城门如藏户,中有伏尸王彭祖。
”浚虽闻知,亦不能省,反捉其诵读者,连父兄杀之,人皆惊惧,此语乃止。
石勒界中闻得诋言之谶,及贬荀绰并杀王悌之忠,游士多逃去,驰报与石勒知之。
勒召王子春问曰:“今王浚大失人望,又思僭立,吾欲袭之,卿昨往观动静,度浚可以袭否?”子春对曰:“幽州自去岁大水,人不粒食,王浚积粟盈山,不能赈恤。
刑政苟酷,赋役烦劳,官吏愈急,民不聊生,不能宽省。
贼害贤良,诛逐谏士,谣歌纷纷而不知悔。
百姓流离四方,军士奔投外郡,藐若不闻。
狐狸踞于府门,野雉鸣于厅事,灾异迭生而不知警。
鲜卑离贰,乌桓不附,代公宣力而丧子,顿忘结好,自损羽翼。
任用枣嵩、朱硕、田矫、朱愿,贪酷残暴,不以为蠹而以为能。
斯则爪牙摧于外,腹心病于内,人情沮挠,事势羸憋。
而王浚犹置立台阁,建设公卿,自言魏武晋宣不足道,谣诼灾异不足惧,此其将亡之兆也。
王彭祖不知,而子春之所以知也。
”石勒听毕,抚掌大笑曰:“据卿确论,王浚真可图也。
”乃缮甲练兵,阴谋袭浚,但恐诸处心不可测,复救王浚,未敢即进,乃问计于张右侯。
宾曰:“夫袭人之国,当要出其不意,军严经月而不行,岂不为人识破乎?”勒曰:“实虑乌桓并代为之救援耳。
”宾曰:“三部素皆羽翼于浚,迩来段氏自结于我,审广、郝袭、靳市皆被王浚所责,悉各离叛。
浚怒,加兵问罪,举各抗敌,已成寇仇,此则外无声援以共扼我也;幽燕饥歉,人皆茹草,浚不之顾,众叛亲离,贤士避缩,此则中无明哲与共拟议也;法令过酷,武夫畏罪,军卒少练,此则内无强兵以抗御我也。
浚有此三失,若以大兵临之,势必土崩瓦解。
且愚料之,轻军往返不出三旬,就使三方有动,我已获浚兵,可旋踵矣。
正宜乘机迅发,勿得后时。
”勒曰:“刘琨与浚同僚,岂无狐兔之念乎?”宾曰:“琨、浚虽皆同为晋臣,其实心自吴越。
琨以忠,浚以佞,志行各异。
且前者王浚不救刘琨,而琨焉肯来救浚乎?将军必不放心,可修笺致琨求和,言王浚妄自称尊,求请讨之,以地赎取三台之罪,琨必允我以讨逆浚。
吾终灭浚,而琨终不救浚,亦不我袭也。
”石勒闻言大喜曰:“吾中心之未了者,右侯能井然了之矣!”于是令徐光作书交聘于琨,卑辞谦言以谄之,厚礼贿简以啖之,使张虑赴荥阳曲见琨,献上书札礼物。
琨拆书看之,见其辞意恳至,甚陈己过,三台被刁膺所误,致负大德,已削贬为白衣待罪,乞求讨罚王浚僭罔之罪,归款报效。
琨虽不欲石勒妄为冒通书札,一则虑勒兵强势盛,二则惧刘曜再来攻夺,不敢妄动,三则憎嫌王浚灭成都王与纵祁弘焚掠长安之惨,又闻浚立百官,将欲叛晋,亦幸石勒去讨,乃允其请。
移檄部郡关津,言:“石勒听吾前书之劝,悔过改正,求拔幽州,正王浚叛主之罪,效力将来,以谢累年之愆。
今听所求,受任通知,不得以逻兵巡察阻其归向之心。
”石勒得报,使董肇持伪表先行报浚,言冀州牧自引轻兵来上尊号。
浚私受表,不与裴宪等知之。
勒遂以轻骑先发,大将军张敬带劲兵三万,持火夜行继进。
勒至柏人,执主事者游纶杀之。
恐其报兄游统,记前斩伻之恨,先声漏泄故也。
再至易水,易水守督孙纬觇勒动静,知其非为来奉戴意,乃欲遣使驰白王浚,先使人约会游统,共阻石勒。
统知勒兵少,止纬莫报。
勒乃前进,将到郡,浚将王甲始等请出兵击之,可擒石勒,以剪巨擘,建不世之勋矣。
枣嵩素受石勒厚馈,力劝王浚莫阻归向之心。
浚乃怒叱众将曰:“石公此来,正欲奉戴孤耳,敢言击者斩首!”众不敢再议,浚乃命设席铺馔以待之。
勒晨早至郡门,叱门吏启闼,心中尚疑有伏,乃先驱牛羊千馀向前,声言上礼,实欲塞诸巷道,使兵难进耳。
得至府第,遂分兵把住门闼。
时王甲始见浚不听,将兵出巡宁朔,王昌等皆遣出。
浚见勒至,文武久不入请,心中疑惧,或起或坐,出衙来看,只见石勒戎服坐于政事堂,命石虎、石闵带甲士入内,执浚立于案前,使徐光让浚曰:“君位冠元台,爵列上功,据兹骁悍之镇,跨全燕突骑之乡,手握强兵,乃至观京师倾覆而不援,致天子被掳而不救。
妄思自尊,专任奸暴,杀害忠良,肆情恣欲,毒遍燕壤,自贻至此,岂非天也!”王浚听言,怒骂曰:“胡奴敢调汝乃公,何往逆之甚也?”时浚将只有胡矫、王昊在郡,知勒有变,不及点兵,仓卒带领五千部属,将欲杀入,忽见张敬帅铁甲军兵三万来到。
二人知势不敌,乃走出城,往广平、宁朔报知王昌、王甲始而去。
石勒以精卒五百骑,遣牙将王洛生送浚父子于襄国城去。
徐光知之,急入阻曰:“路途非止一日,倘易水、柏人诸隘有兵袭夺,必为后患,宜当斩之。
”勒急召时,洛生已发,随后赶时,隔远不能及矣。
石勒甚悔。
张敬曰:“待吾将兵万人,兼程而进,护过二处,有何惧哉?”由是即携干粮就起。
勒乃点集浚兵,有万馀不肯至者,尽皆杀之,分遣流人各还桑梓。
停二日,不见兵发,勒乃召枣嵩、田矫、田徽、朱硕、朱愿,责以贪贿乱政、残暴生灵,皆斩之,尽去浚之腹党牙爪攻具。
又使人收游统,治其不忠之罪,戮之。
召裴宪、荀绰,复其官,辅理州事。
授晋罢任旧尚书刘翰为宁朔将军,行幽州刺史。
焚烧浚伪宫殿,大掠库藏,载回襄国。
将米粟据执不放,兵民饥甚,尽生怨怒,又皆念浚,多逃出城追从胡矫、王昊。
昊奔广平见兄王昌。
矫至中途,遇王甲始兵转,告以其事,二人大哭一场,昌曰:“吾固知主公骄悖,必然有失,以此放心不下,未到彼处而回。
谁知果被贼掳,如之奈何?公可疾往易水,去请孙守督同来商议。
我今亦往广平,会王右军兄弟去也。
”于是两人别去。
矫至易水见孙纬,告其事,纬哭而叹曰:“昨日张敬兵过此处,吾见其往返日期之近,以为石勒不曾有变。
若知王左军等出外,主公被掳送上襄国,邀而夺之,反掌中耳,何如此之悖心失志也!”懊骂不已。
胡矫曰:“事已往矣,悔不转了。
即今王左右二军广平相合,共向幽州恢复,将军可速前去,一同破勒。
”纬曰:“猾贼必然有备,恐未易胜,二公何足急也?”矫曰:“不妨,石勒所将三万七千人马,张敬分回一万,所存只有二万七千。
且彼杀吾燕兵万人,执粟不放,兵民皆怨。
且有裴宪、荀绰在内,人不为用,易于破也。
”纬曰:“吾不被游统所误,石勒不知几时被擒,连襄国亦属我矣!”矫曰:“到郡之时,若依我与王甲始等之见,张敬未到,擒勒如拾芥耳!奈乎主公自悖,以至如此。
”于是二将引兵三万,不合王昌等,径望幽州杀进。
石勒在州中布置,忽报王浚旧将王昌、孙纬等合兵十万,分两路杀来,将及至城矣。
石勒大惊曰:“内兵未附,外兵又迫,如何与战?”连忙分付收拾东还,乘夜即起。
次日辰牌,遇胡矫、孙纬兵至,布阵阻路。
石勒下令不须整伍,一齐冲杀过去便是。
众将听命向前。
孙纬看知其意,亦下令曰:“贼兵已无战心,队伍不整,可卜胜者。
汝等须竭力抵住,莫容走去。
”及至孔苌、张雄、邵攀、赵鹿等一齐冲进,幽州兵士奋力死战。
胡矫佯叫曰:“广平、宁朔两路大军杀至矣!汝等竭力,成功只在顷刻,切不可退!”兵士见勒将殊死冲路,恐其突过,乃一齐以弓弩射之,箭如飞蝗,汉兵不能得进。
石勒怒喝向前,忽见后面炮铳连天,王昌、王甲始等赶至。
勒兵首尾不能相顾,被晋兵杀得尸横满地。
孔苌见极,当先撞阵,马为射倒,即飞步前进,又遇胡矫赶至,一枪刺中肩膀,却得张雄接住救免。
石勒亲自向前开阵,胡矫拦住,勒大喝曰:“汝乃何人?敢来拒吾,是寻死也!”拍马抢进,三合之中,一刀砍死胡矫。
众将始得冲脱,望易水而走。
王昌、孙纬等随后掩杀,勒兵死丧殆尽。
将至易水,王甲始又从间道截出,张雄奋勇突阵,身中十馀枪,犹杀幽州副将二员。
甲始少怯,方才离阵,王昌、孙纬大喊又到。
勒兵争渡易水,晋兵拥至,无马者尽皆淹死,勒与众将仅以身免。
昌、纬等整兵过河,将欲再追。
张雄、孔苌、赵鹿等各带重伤,心中甚惧。
却得张敬送王洛生过柏人,再提兵马来幽州防变,正遇石勒狼狈而转,遂整待敌。
昌、纬等以兵马劳倦,退过易水扎住,以防石勒再进。
裴宪、荀纬劝刘翰集旧兵追勒,以赎前愆。
翰思为勒所立,恐众将不容,乃弃幽州,奔往辽西,投于段匹殚。
匹殚乘王昌、孙纬与石勒相拒于易水未还,即点人马,佯为赴难,假公济私,径到幽州据之,自称幽州刺史、蓟辽大都督,遣人至易水召浚诸旧将议事。
王昌与孙纬等大惊,急欲回复其地,以逐辽段。
王甲始曰:“匹殚乘我等在外,暗来窃据,必然有心备我。
且彼兵久逸,我兵劳而粮少,焉能与战?况总管父子悉被勒掳,纵得幽州,推谁为主?待去见他,我等气又不忿。
依吾之见,不若奔往北代,再来复取,以雪此恨。
且此时斗米可以易银贰两,斤肉值银伍钱,人民饥甚,我等得亦无益。
”昌、纬从之,乃收拾人马,望金城而去。
段匹殚见诸将北走,知无兵变,即一意安抚幽燕之地,竭资赈恤,民始安贴。
石勒见幽州兵将北去,亦整辔回转襄国。
将入境,思量不好见王浚之面,乃唤从事庆封分付曰:“王浚父子位高爵重,我与相见,难好看待,且他不曾有恶与我。
你可先入城中,令人押出斩之,不可容隐。
”封得令,飞马至襄国,密与张右侯言:“王公叫我先来,如此如此。
”遂取出监,绑上法曹。
王浚大骂不绝,父子悉皆遇害。
晋史官断之曰: 王浚揭由捧雉,孕本贸丝。
因家乏王,遂登显秩,强拥北州之士马,偶遇东京之靡沸。
正宜感召诸侯,宣力王室,而乃反又乘间伺隙,潜图不轨,纵肆獯虏,迁播乘舆。
遂使章甫潇然,黎元涂地。
任贪夫于藏户,戮高士于燕陲,阻越石之内难,邀世龙之外亲。
恶稔毒爇,坐致焚燎。
天假手仇敌,以伸凶犷,遭庆封之僇,嫚骂何补哉? 王浚父子既死,石勒乃始入城,张宾、王子春等参拜。
勒命将浚尸首埋之。
宾曰:“浚害刘灵,汉主未得报恨逞志。
今当献捷于朝,又可以申我之功,又可以免彼疑我有自图之意。
”勒伏其议,乃使曹掾、傅遘函王浚首级,上平阳呈献汉主。
汉主大喜,曰:“老贼害吾大将,恨向未忘。
今日揭斩父子,刘灵之仇已雪,使吾又释一忧矣。
”乃下敕封石勒为平难大都督,赠十二郡。
又封张敬、赵染等为十二侯,张宾封燕国公,共守封郡,以旌平王浚之功。
后贤有诗一首叹王浚曰: 王浚纵横著盛名,雄居幽燕妄称尊。
只因罔大思图霸,未得胡降反被擒。
第一〇三回 张敬廪丘破刘演
石勒得汉主不疑,重加封爵,乃设宴贺喜,再议攻夺晋地。
忽报:“刘演自三台被袭,奔于廪丘积聚兵粮,及刘琨失并州奔代,旧将残兵复归于演,演势稍振。
今闻令公有事燕北,将兵复争邺台,桃子威遣人来此求救,有文书呈上。
”石勒看毕,谓张敬曰:“大将军今受封侯,威震海宇,可为吾提兵前去擒讨此贼。
”张敬欣然领诺。
勒乃授敬为总兵元帅,统领石虎为前部,孔苌、邵攀为左右,点选精兵五万,径趋廪丘,先讨刘演。
刘演正欲商议复取三台,只见界上小军报到,言石勒有兵来犯,已将入境矣。
刘演听言大怒,即同部将韩弘、潘良、田青、郎牧出城阻敌。
两军相遇,各排阵势。
勒将刁膺向前禀白元帅张敬曰:“某自葛坡失言得罪,一向未得进用,今愿出马,擒斩刘演,将功赎罪。
”张敬许诺,膺乃横刀而出,骂曰:“反侧贼子,汝今不守本分,早归并州,与叔共处。
尚欲来此搅扰,不怕死也!”刘演曰:“泼贼夺我邺台,反道我们扰你,是何魍魉之甚,好好退兵献还,免污刀斧!”刁膺大怒,拍马杀出,演将韩弘向前接住,二人刀来枪去,南往北回,战上三十馀合,弘抵不住,将欲退走。
潘良慌来接应,石虎看见,正带马出,忽见刀光闪处,刁膺早把潘良砍翻下马。
刘演见之,恐众惊败,急唤郎牧一齐杀出。
石虎轮刀向前,大喝曰:“认得独取三台石季龙将军否?”即便扬威逼进,演、牧二人只得双双敌住。
战不两合,郎牧被石虎一刀挥为两段。
刘演与韩弘走入廪丘,不敢出战,使人上并州求救于叔。
刘琨得侄文书,乃大悔曰:“吾前日何不协助幽州,共破贼勒,而致今日自贻其害。
是虽王浚邀勒自取灭亡,吾亦不能逃其责矣!”乃遣平乐守将焦球并司马温峤,将兵径袭常山,以分勒势,使为刘演声援。
勒将邢泰镇守常山,不意焦球兵至,仓卒出迎,被焦球、温峤两头夹攻,杀得大败,急走回城。
只见城上皆刘并州旗号,原来是琨将郝诜早先攻开占据。
邢泰既失常山,望襄国而逃,被温峤、焦球追及,使兵围住。
邢泰被温峤所斩,败卒奔报石勒。
石勒大怒,以赵概为将,统逯明、支屈六、呼延模等,引兵三万,争取常山。
焦球等知有兵到,乃出境布阵待敌,赵概亦将人马扎住。
两阵对圆,勒将逯明出马,大骂曰:“焦球小贼,万剐囚徒,敢行诡计夺我常山,好好向前受绑,免吾动手!”温峤在前,即舞双刀杀出。
逯明挺枪接战,二人斗上二十馀合,未分胜败,焦球、郝诜齐出助阵。
勒将呼延模、支屈六向前接住。
赵概看见大怒,挺枪亲出,直取焦球。
球慌转手抵敌,十合之中,被赵概一枪刺死,带转马头,夹攻郝诜。
诜敌不过三将,大败而走。
温峤不能相顾,亦引残兵奔往潞州而去。
刘琨使人打探消息,闻知已得常山,心中大喜,即欲亲来争取三台。
忽见郝诜奔至,言被赵概将兵来争常山,杀死焦球,温峤败走潞州,还须发兵去救,免被所袭。
刘琨听言大愕,只得复命大将王亘领兵一万,袭攻中山,使勒不敢攻峤。
王亘得令,引兵疾进,半夜时到中山。
中山守将秦固不知,被亘骤进,一鼓攻开城门,守军奔向衙前时,秦固已出,见报城陷,王亘亦到,固挺枪来杀,奈乎无兵无马,虽勇难敌众手,身中四五枪,遂被擒住,械送刘琨,琨乃斩之。
败兵走上襄国,报知石勒。
石勒怒,遣大将刘膺、呼延莫、吴豫、孔豚等将兵二万,复取中山。
王亘正欲攻讨下县,探得汉兵又到,即引兵马出城迎敌。
两边排开阵势,刘膺出马叫谓王亘曰:“汝知常山焦球乎?朝袭我地,暮被我杀,何敢又撩虎须也?”亘曰:“出乎尔者,返乎尔者,圣贤之格言也。
汝石勒夺我三台,我夺中山,一报还一报,何得多言!”刘膺听之大怒,正待出马,不期张曀仆已到阵前。
王亘接战,未及十合,孔豚自左哨下攻入,亘抵敌不住,弃战望城中而走。
刘膺恐被逃去,拔箭拈弓从后赶去,一箭射中背心,亘甲厚,不曾受伤,回头一看,膺早赶进二十馀步,再又一箭,亘躲不及,中颈落马。
孔豚、张曀仆引兵来急,亘众不能救,乃被擒住,使呼延莫解往襄国,孔豚、吴豫安抚中山。
刘膺与张曀仆引兵一万,到廪丘助张敬攻讨刘演。
王亘败卒奔至并州,报知刘琨。
琨听其言大惊,乃命姬澹往乐陵邵续处求救。
续遣大将骆文鸳,以兵五千同姬澹往廪丘救应刘演。
却说刘演被围日久,并州人马不见来援,心中十分惊惧,商量无计,行坐不安。
族弟刘启曰:“今石虎、张敬皆是勇将,困住此城,料难得出,我有一计:闻知勒军行粮皆在顿丘,此时兖豫境内有巨寇张平、张干兄弟二人,皆有万夫不当之勇。
部下有饿夫死士八千,官兵莫能御,不妄劫掠,不犯州府,见屯景亭。
官府屡次招安不允,惟曰:‘但得官长有如刘并州公之泽惠仁德者,即便归降相辅。
’叔父日前闻知,曾使张儒往谕,结好张平,平亦报币来往,因并州误陷与刘曜,是以未亲往见。
待我今夜亲自乘暗偷出,前往景亭,赚说张平袭取顿丘,夺其粮料。
石虎无粮,自然退去矣。
”刘演听言大喜,即使刘启悄悄偷出廪丘,径趋景亭,谒见张平,告诉其事,再三传叔刘琨拜恳之因。
平曰:“越石公德人也,吾当代汝解此之围。
”乃即将兵同刘启衔枚夜行,昼则又伏,两夜密至顿丘,挨近更深,骤然打入。
顿丘守将邵攀不曾提防,弥见厅事前大嚷,火焰冲天,急出问时,被张平逼近,一刀斩之,尽夺其粮。
败兵走至廪丘城下,报与张敬知道。
敬令石虎引兵二万,密趋顿丘,先将城池围住。
虎至四十里处,探军方知,飞马报入城中,张平恐不能敌,粮被复取,乃与刘启放火烧粮,弃顿丘而走。
石虎看见火起,知是烧粮,催兵疾进,被张平兄弟英勇战杀出阵,往景亭而走。
刘启不能冲走,被石虎生擒过马,使张曀仆守住顿丘,复兵攻演。
后人有诗赞叹石虎之勇曰: 石虎英雄亦可称,但亏厚德与仁心。
若论冲剧摧勍敌,不忝黔彭振汉庭。
石虎一昼夜逐张平、擒刘启、复顿丘,又困廪丘,其功敏且捷矣。
次日,命副将陈光解刘启上襄阳去见石勒。
勒以刘琨曾送还石夫人与季童,又允讨浚之请,乃放启之缚,赐坐,问琨起居,命为儒官,置田宅,使居襄国安享,以酬琨德。
再请右侯张孟孙议曰:“吾等还军以后,许邺一带少人绥抚,今廪丘又不克,若元帅等见师久无功,收兵回转,则被外人取笑矣。
欲烦右侯去观察一番,度用带兵几何?”宾曰:“若是老夫自去,五千精兵足矣。
”石勒大喜,饯送出郭而别。
张宾既领勒命,往助石虎。
石虎不知,思已被烧粮草,军士失望,乃与元帅张敬、亲军将军孔苌等议曰:“适间探马报道,刘琨差老将姬澹、乐陵骁将骆文鸳来救刘演,此二人谋勇可称,若知吾无粮,必然以计扼我。
我算廪丘困久,仓库必竭,徒得空城,亦为无益,不如且到邺台少扎,待其救兵退去,再又来攻彼,自往返艰难,被吾破矣。
”正议未了,巡军又到,报言张燕公亲自引兵五千来在界外,可去迎之,免为所算。
张敬大喜,命孔苌、石虎带五千人马往接,一同入寨,具告其事。
张宾曰:“此有何难,不须罢围,待吾聊施小计,便成功矣。
”即唤众将听令,分付曰:“石季龙引兵二千,伏于寨外左手山下;张敬引兵二千,伏于寨外右边地面;孔世鲁引兵二千,伏于寨后左侧;刁承眷引兵二千,伏寨后右侧。
安排停当,乃传示军中,收拾车仗,打石虎旗号,拔寨都起,齐向晋营而来。
命刘膺打元帅张敬旗号断后,不带一些辎重,令兵士大张声势守之。
刘演必然使人来侦探吾消息,不知吾等之计,定约姬澹、骆文鸳来追。
见吾辎重在营未发,争抢入营,先据而夺之,再行追赶。
若其一至,守兵奔散,放动信炮,伏兵四出,可全胜矣。
”石虎拱手称谢,曰:“右侯计中用计,鬼神莫测,非敌人之所知也。
”乃各分去。
张宾收束,扬然而起。
廪丘细作探得消息,一边报与城中刘演知道,一边报与救兵将官姬澹、骆文鸳知道。
刘演听言不信,急自上城观看动静。
石虎等果不攻围,演即密使田青驰至乐陵军中,约会姬、骆二将,言:“勒兵见吾救至,恐怕内外夹攻,以此退守邺城。
明日乘动追之,不可有误。
”青乃悄悄出城,偷见骆文鸳,告白其事。
文鸳曰:“归师勿掩,未战而去,恐其有计,刘太守不可造次。
将军亟宜入城道之,既要出兵,明日我与姬将军先发,太守公于后接应,且只截住他的辎重,杀他后军。
彼若没有诡计埋伏,必然走乱,乘乱追袭,可获全胜矣。
”田青别回。
次早,勒兵大队小队尽皆裹包东向。
骆文鸳等探得的实,领兵亦进。
遥见张敬旗号,约有二万馀兵,离寨已远,乃一齐径望汉营杀来。
城中刘演、韩弘、田青亦皆杀出。
及到寨前,张宾所留兵士,在寨整顿粮仗者,尽皆惊乱,望寨后而逃。
副将刘膺有兵二千,亦不敢敌,向前逃去。
演等两路杀入,意欲先剿寨中馀兵,夺其辎重,再追敬等。
方至寨门,忽听得连珠炮起,张敬、石虎从前两翼杀出,孔苌、刁膺从后出前路,刘膺复转。
姬澹、骆文鸳知堕计中,喝令各尽死力,不可乱动,于是两边死战。
将近一时,只见刘膺引大军分两道冲入,杀得晋兵各不相顾,大败而走,石虎、孔苌等随后追去。
刘演将及近城,只见张宾引兵一枝列于城外,高声叫曰:“汝看敌楼上已是大汉旗号,请速下马,肉眼相看,免伤汝叔旧好。
”刘演见说,思无去路,乃与骆文鸳同走乐陵而去。
石虎曰:“刘演不肯归降,必将再来争取,祸根不断,还当追而擒之。
”乃即当先赶去,孔苌、刁膺随后而进,张敬只得自行接应。
约有四十馀里,看看将及,却好张儒借得辽西兵至,见前面尘起,与大将段文鸯杀来救应,姬澹等亦乃扎住。
张敬知之,使飞骑向前,止住石虎等曰:“天色已晚,右侯有令,且自回兵廪丘,再作计议。
”于是住而不赶。
姬澹知张宾自来,张敬、石虎又勇,知难复争廪丘,乃与众望西北而转。
段文鸯、骆文鸳亦各还幽州、乐陵而去。
张宾、石虎等安抚廪丘,留刁膺镇守,自与诸将巡按许邺诸郡不题。
且说晋愍帝前得众臣索綝、鞠允、贾疋与西凉兵复取长安,杀退刘曜,加封西凉刺史张轨为西平公。
第二年,刘曜复寇长安,有人报知张轨,言汉兵已破峣、蓝二关,进逼逍遥园。
轨吃一惊,顿足叹曰:“贼何如此之锐,倘一长安被破,吾等辅晋前功悉皆休矣!”正欲发兵赴难,忽然忧成一病,甚是沉重,乃罢其议,使人飞马察探消息,回报言已被索、麹诸臣大败刘曜,斩其前锋,退出淆关据守去了。
轨闻此说聊喜,病可一半,能出理事,乃与大将北宫纯、宋配等曰:“刘曜退守淆池,祸事不出一载,长安终被所破,吾病亦终不能痊,如之奈何?”至是愍帝建兴三年,闻刘曜大扰陇右,遂忧愤而卒。
张实具哀表上长安辞印,晋主嘉其功,即以子张实袭封西平公,总督五郡八州军事。
有人献玉印一颗于实,实即进上长安与晋主,晋主大喜,赐实鈇钺。
又下诏升琅琊王为左丞相,都督江东、江南、江西诸军事;改南阳王世子司马保为右丞相,都督陕西、陇右诸军事;加索綝为太尉,宋哲为平东将军,胡菘为奉忠将军,陈安为奉义将军。
其馀旧日封职受秩,韩豹等二十馀将,皆各加一级与三级者。
有梁州从事崔旷,奏请刺史张光征兵赴阙,反被土司杨武所杀,乞加征剿以褒贬忠逆。
晋主准奏,正欲差遣兵将问罪征讨,忽报汉将刘曜屯兵淆池,伪汉主刘聪增益兵粮与曜,势复猖獗,袭杀安定太守赵班,复侵上郡。
太守韦籍战败,奔于南郑,附县无不被其攻掠,人民苦不胜言。
索綝、鞠允又奏曰:“刘曜恃强侵寇无已,若不大行剿逐,祸终难杜,还当下诏令东西大都督,合各征镇南北大兵俱进,始可以示其威,弭其患,不然屡被所侮,长安关内之民罕能贴席矣!”愍帝曰:“卿二人可定议而行之。
”索綝、鞠允遂草诏命,备词悃切,颁行各处。
而并州最近长安,使命先到,刘琨接诏读讫,思以刘曜每怀吞并之心,石勒夺侄守地,忿恨入髓,无由得报,及见诏至,乃悉力说激段末杯、段匹殚与段疾陆眷三部,又差人往合韩据、邵续并代主猗卢。
下书人中途被汉之巡军所获,押上平阳,送见汉主。
汉主看其檄文,心中大怒,曰:“叵耐索綝、鞠允,苦主此谋,与吾作恶,并州刘琨亦同凶相济,竭心纠众,看其檄中之意,所倚者幽、蓟、辽、代数处耳。
朕今亲自进征,先收之并,则诸处皆不敢妄议矣。
”左相国陈元达曰:“今三段并代,相为表里,绾唇齿之卫,一有被挠,各皆救援,以此随破随复,随得亦随失,徒空构怨。
不若越疆界而守土地于晋域之外也。
依臣愚见,还是径攻长安。
若能破擒愍帝,则晋室无主,或可并也。
”汉主曰:“长安两次攻破,皆被所复者,是其爪牙尚固,羽翼未摧故也。
吾所以意欲先下北陲,使其四肢先毁,躯体难立耳!”元达曰:“前者始安王一战卒下长安,奈以兵少被复。
第二次因不听老成,以乔智明晚进当前锋,误败于彼。
今当益以良将,增以兵马,则自然可以分御各处之救,而始安王可以必破晋都矣!”汉主听言大喜,曰:“据丞相高明,朕心已豁然矣。
但今老成宿将,出外镇守者多,关家、黄家兄弟俱在淆池,石勒兵强,吾欲调他守关去助,成功可卜。
奈他新破刘演,刘琨正复,若一移兵,琨必竭力纠外兵以救长安,以图勒、曜雪恨,必袭襄国,以辱吾地,使断归路也。
还当留之以为琨惧,琨必持二端不敢轻动矣。
其他青邺、许洛等处有南晋兵在境,亦不可调。
此处京兵虽有将官数十员,皆非可领大任者,惟姜存忠兄弟二人,经历老练可使,思少骁勇为副,焉能独徼大功?丞相德理百揆,举贤用才,必无虚妄,试言何人可以为将,一同提兵前去,相助始安王共取长安?”元达曰:“知臣者莫如君,陛下既属问老臣,臣见杨龙之子杨继勋,年过二纪,勇冠千军;李裕之子李华春,力能搏虎;黄良卿之子黄龙瑞,智勇双全;王伏都之子王震,两臂有千斤之力,皆堪为将。
陛下宜命大司马姜存忠为赞画机务、征西大军师,加始安王为关中都督、征西大元帅,姜存义为后军统制,杨继勋为后军先锋,李华春、王震为左右将军,黄龙瑞为前部副将军兼救应使,督兵十五万,仍以殿下将军灿与殿中大将军呼延颢,监押粮饷,前去会合始安王,敕令关心为前军先锋,一同齐进,必然奏挞成功矣!”汉主从之,宣诸将上殿赐职给符,点兵进发,径至淆关扎下,遣人至安定关报始安王约会进兵。
始安王大喜,曰:“吾心日夜思欲攻打长安,惟虑兵少,顾内不能顾外,是以趑趄,既然军师带兵来助,前恨可复必矣!”即日收拾,转至淆关相会,与姜发等共议进取之计。
未知此回晋汉如何战敌,成败若何,后人有诗叹曰: 晋汉仇争数十年,洛阳残陷王长安。
只应天未宁司马,狂曜三番犯帝边。
第一〇四回 刘聪三打晋长安
晋愍帝三年,汉主刘聪忿刘曜被索綝战败,复遣姜发、呼延颢等,将兵十五万,往助刘曜,共取长安。
曜自安定转回淆池相议,兵威甚盛。
晋细作探得消息,迭连报至长安城中,言汉兵前后共三十馀万,俱在淆池,不日就到新丰,来寇皇城。
愍帝听奏,战兢失措,震栗不已,慌集众文武商议其事。
左卫将军韩豹曰:“汉将刘曜恃匹夫之勇,无知妄进,前者两次来犯,并皆损兵折将而去。
今我等根本比前坚固过倍,粮亦颇充,今番再至,臣只须以本部兵马塞守要道,杀教他片甲不回,方显我大国将帅威风。
”大司马贾疋曰:“不可轻易忽彼。
刘曜乃当今之虎将,关山兄弟、黄臣、呼延胜皆命世奇英,又如姜发兄弟率领大军来助,此二人谋猷百变,勇冠一时,且此回汉忿刘曜两败之恨,必有强敌在内,须当谨慎与战,先定谋守之策方可。
”鞠允曰:“事不宜迟,疾忙点兵先去阻住要道,然后发使四出,催趱各镇救兵来此,共破剧虏,免彼逼京,震恐百姓,使众心危惧。
”索綝、贾疋等然其议,即令韩豹为先锋,鲁充、梁纬为左右,引兵三万先发,据住新丰以遏汉兵,再以麹持、华勍、梁综、宋哲、王毗引大兵五万接应,一时俱起。
汉元帅刘曜与军师姜发商议曰:“此淆关取长安之路,最要莫如新丰,宜先往据,方好进兵。
”始安王唤先锋关心上帐分付,将兵先起。
只见帐下一员少年将官高声进曰:“前军先锋领中麾重任,待攻长安临大敌,那时方劳前辈宿将出阵,此行欲占要路,只须小将领兵二万,先去守住,以报委任之劳。
”众将视之,乃是后军先锋杨继勋也。
呼延颢见其自逞,亟向前止之曰:“承祖虽勇,未经大敌,不可躁暴。
吾在平阳居闲已久,同去代关继忠一行何如?”继勋不敢说,关心曰:“元帅军令已下,安可替也?”颢曰:“汝在外久历战争,劳力多矣,吾当面请元帅。
”遂上帐见曜禀代,曜乃从之。
于是呼延颢统杨继勋、王震、李华春与侄呼延胜,引兵四万前进。
将至新丰,探得麹持、韩豹已先占守,颢乃大怒,即欲杀去争夺。
参谋鲁徽谏曰:“晋君臣见吾三次犯彼长安,今番必以重兵阻战,且索綝、贾疋善于谋划,韩豹、华勍一时猛将,始安王且称其能,大将军勿可轻进,暂宜坚壁拒定,急催元帅、军师同到此间计议而行,方可取胜。
脱若造次强进,恐被所算不美。
”呼延颢曰:“今临大敌,兵行之际,汝敢阻慢军心?向破洛阳,张骥那样虎将,不能十合,被吾所杀。
麹持、韩豹乃是无名竖子,岂足污吾马蹄刀刃哉!”不听徽言,催兵结阵索战。
鲁徽又曰:“韩豹英勇,将军不宜藐视。
”颢曰:“吾行兵三十馀年,焉待尔曹嘱付也!”遂自出阵,扬声大叫曰:“晋将既敢阻路,何故不敢出战?”韩豹曰:“泼贼辄敢无礼,待吾向前擒之!”麹持扯住袍袖曰:“将军且耐一时,慢与争较。
我观汉将虽则昂然而出,其兵士皆有退缩之态,吾知彼必是勉强,其来之速,非饥即怯,还当思计破之。
”韩豹未以为然,疑持是懦,忽见索綝与焦嵩带兵三百自来监视。
麹持以前言告之,綝曰:“公料极审!此天欲使吾等破其前锋也。
”乃唤鲁充、梁纬分付曰:“汝二人可领兵二万,密往后路,伏于西北屏山之内,未申之际,只听炮响,一齐杀出。
”充、纬领计而去,又唤华勍分付曰:“汝可引兵一万,伏于寨门,只看汉将追赶韩先锋过去,即便杀出,截住后路,以阻救应之兵。
”命梁综严兵布阵,似向对敌之状,诱住汉将,使不敢退。
索綝于将台上观看,麹持于营中提调擂鼓。
至日午,呼延颢等饥甚,思欲收军,又恐晋将追袭,只得守住。
索綝见其兵足迹不定,知势弛缓,乃下将台谓韩豹曰:“汉兵饥疲已极,将军可出引战,须要诈败而走,赚彼追入屏山伏内,伏兵喊起,即与梁镇西努力杀转,可擒贼将矣。
若今一破其前锋,刘曜亦势沮胆怯,不敢肆强逞威矣。
”韩豹受计,大鸣炮铳,引兵向前布阵,出马打话。
呼延颢指谓豹曰:“既然惧怕不敢出战,何不投降,如此延捱则甚?”韩豹曰:“我迟出一刻,你便得活一刻,你欲催我速来,你寻速死也。
”颢听豹言,怒甚,挥鞭打出,韩豹舞刀敌住。
两下金鼓喧天,喊声震地,兵对兵互相角胜,将对将各自争强。
二人狠战上三十馀合,韩豹假意砍个破空,带马望西屏山而走。
呼延颢不知是计,随后就赶,王震在后大叫:“不可追去,恐有埋伏诡计!”颢等不曾听得,望前径去,直入谷中。
王震不住又叫,呼延颢猛省其言,急忙收马之时,忽听得炮声竞起,鲁充、梁纬伏兵从后截出,王毗、焦嵩两边杀至,韩豹、梁综前面杀转,把汉将困于谷中,兵士四面受敌,尽皆乱慌。
呼延颢与呼延胜奋力冲突,不能得脱,杨继勋曰:“我愿殿后,可速杀出,勿得迟误。
”颢、胜从之,当先杀转,又被华勍兵到阻住。
李华春跑马杀至,叫曰:“俱随吾来,管取当吾不住。
”于是春、胜、颢三人,一齐冲出,晋偏将军葛华阻路,被华春一枪刺死,遂至谷口。
王毗当先赶到,大叫曰:“守谷口之兵,若容汉将走脱者,尽皆枭首!”杨继勋听言大怒,拍马向前,只一合,斩王毗于马下,晋兵少怯,乃杀向前。
王震有兵三千在外,被麹持阻住不能入救。
至是听得喊近,拼命杀进麹持军中,却好李华春等合至,持乃败走。
呼延颢等虽然得脱虎口,兵卒二万馀人,敢争先者入谷深远,一个不能得出;随于马后撞阵者,亦去五七千人。
离谷未及二三里,后面韩豹、梁、鲁、华、宋等诸晋将,分两路赶至,前面梁综与竺恢合转,两边混杀,汉兵饥倦,十分危迫。
却得姜飞、黄龙瑞引兵杀至,被龙瑞砍死晋副将麻经、毛冀,索綝乃始鸣金,收兵回寨。
呼延颢扎住阵脚,计点军马,止有二万馀人,乃大悔曰:“吾不听鲁徽之言,以致折了三万人马,挫衄前锋,有何面目回营相见乎?”呻吟半晌,乃令心腹人收捉鲁徽,责以阻慢军心,致误采头之罪,斩首号令,然后回营。
姜飞、黄龙瑞等不知,军士领命前去,将鲁徽执之。
徽曰:“吾为彼计,故进忠言,冀其与国干功。
今兵败而回,是吾言验,当加听信委用,以图后功才是,何故反欲杀吾?吾虽不能报彼,其如天理何?所恨者不得见元帅、军师一面耳!吾今死,得与田丰同游于泉下,彼能逃免嫉贤饰过之骂乎?”乃拜阙就缚,引颈受刃。
观者流泪,无不伤感,当时之人有诗一首,叹呼延颢妄害忠贤之不仁曰: 不仁汉将呼延颢,习成胡族性奸回。
兵败自嗟难见面,反施谗计杀良徽。
呼延颢既杀鲁徽,回寨与姜飞计议战敌之事。
飞曰:“公兵虽折,吾有万人在此,尚不为弱,且慢出兵,只是守住,待遣使命往淆关报知元帅,添兵来争未迟。
”于是申文至淆池禀问进止。
刘曜见之大讶曰:“索綝此贼诡计过于他将,吾必活擒,方消数次之恨!”即与军师姜发议曰:“今番又被索綝、韩豹挫败前锋,须当疾往,并力破之,方能得过要路。
”发曰:“不然。
初战即败,锐气损矣,兵心已懈,且彼守据要固,未可再去。
今且分兵收取下郡,剪其羽翼,俾枝叶毁而根本自摧,长安势孤,可易下也。
”曜从之,召回新丰之兵,颢还淆关,请罪而出,曜留诸副将问曰:“主将要出兵匆战,汝等亦当参议,相机而进,何得致败前锋?”众副将曰:“鲁徽也曾力劝,主将坚执要出,我等只得跟依,不想果堕其计。
”曜曰:“可请鲁徽来,我有用处。
”对曰:“呼延季淳言其阻慢军心,已杀之矣。
”刘曜大怒曰:“颢恃刚愎而害智人,以误国事,何可恕之!”乃欲收斩正法。
姜发曰:“颢系皇亲宿将,不得汉主之命,未可即杀,乞暂恕免。
且大兵初发,自斩大将,于军不利。
今当用人之际,令其将功折罪便是。
”曜乃罢止不收,复召呼延颢上帐,责之曰:“将军行兵许久,不识兵机,而又妄杀忠谏之士,是何道理?论法当罪,今念皇亲免斩,可将兵马攻取泾阳,以赎前愆。
”颢乃唯唯而去。
于是姜飞引兵去攻渭城,关河攻打安陵,关心兵向茂陵,刘曜自率诸将,径取扶风,五路齐发。
呼延颢忿新丰之败、刘曜罪责,乃发愤引兵直进泾阳城下。
守将狄猛之子狄鸿,勇过于父,闻知汉兵又犯,乃点兵出城,排阵索战,立马高声大叫曰:“贼泼虏辄敢犯吾地界,岂不知吾名也?”呼延颢挺鞭喝曰:“吾乃纵横南北有名大将,那曾知你守穴小卒!”狄鸿见颢胡须微白,欺其年老,不以为意,径直捻枪杀奔过阵。
呼延颢接住,聊战十馀合,带马便走。
狄鸿从后赶去,才转山坡,只见炮声响处,呼延胜、李华春两边杀出,截住后路。
鸿急转敌,两将一齐并进,抵之不住,遂转马望前冲走。
未及里许,呼延颢自出拦住。
鸿怒曰:“老贼土中人矣,敢又大胆阻我!”颢曰:“我儿狄鸿,好好下马,免丧草命,如若少逞,恼了老爷性子,一鞭打你粉碎!”鸿恨其言,举枪望心窝中刺去。
颢以鞭架开,二人整顿精神再战,不及十合,被鞭稍中鸿肩膀,弃枪入阵。
颢曰:“老爷手段何如,还思走到那里去?”拍马抢进,又是一鞭击中后脑,倒撞下马。
颢命找了首级,兵士降者七千人,遂令向前,引众径至泾阳城下。
副判管模率佐贰开门出降,颢乃入城,安民已毕,遣人往扶风路上报捷。
不说泾阳平定,又道姜飞领刘曜之命,同邢延、王震引兵二万,攻打渭城,进至近郊。
镇守少府皇甫阳长于文翰,短于武艺,有侄皇甫勤颇勇,不善战。
及闻汉侵本郡,慌召侄勤商议,勤曰:“且自出兵把住路口,莫与交战,看其焉能攻我?”阳然之,离城三十里拒定山隘。
姜飞率兵攻击,晋兵守住不动,如此守两日,汉兵求战不得。
姜飞寻思一计,使邢延、王震从径道越隘,径趋渭城。
皇甫阳恐失城池,撤兵回郡。
姜飞乃攻开隘栅,随后赶去。
皇甫勤回身抵战,只一合,被飞刺死。
阳与兵众逃命而去,将近城边,转出王、邢二将拦住,阳见前后有兵,料难进城,绕城冲走。
王震赶上,一枪戳于马下,从兵四散奔溃。
姜飞催兵乘胜攻打,城中百姓惊惧,开门拜道迎接,渭城亦定。
再题前部先锋关心,领兵攻取茂陵,行至界首,晋细作探知,报至城中,守将边谨听得,召参事平安议曰:“汉寇犯境,必须求救扶风、泾、渭三大镇,方可退敌。
”安曰:“堂尊有所不知,此三郡亦有贼兵去寇,自顾不暇,焉可去求他援?只有闭城坚守,以伺三处胜负若何,再行计议。
”谨曰:“此处兵粮不广,怎能久守?倘一被围,定为所破矣!还当出战以观强弱,弱则自然退走,强则弃城奔往扶风,合兵来复。
此则库不为所取,军民不致枉死。
”遂收拾齐整,出郭四十里扎寨阻拒。
关心兵到,布阵搦战,边谨亦出寨,严伍问曰:“我等所守之地,乃是两国相和,以左国西边五部更换者,誓无再侵之理。
我晋既不犯汝山右,汝又何得来犯关外乎?”心曰:“目今山之东西、河之南北,皆将入汉,版图一统在迩,故我兼并关中内外,何得多言!”边谨曰:“有吾在此,怎容你贼奴逞欲!好好善退,吾亦不追剿汝,脱若无知,必斩汝首,以示魍魉!”关心大怒,轮刀砍进,边谨挥槊抵住,二人战上三十馀合,未分胜败。
平安见汉将亦勇,非力可退,乃引兵直冲中阵,汉兵被其搅得乱窜。
黄龙瑞急来喝定,于是混杀至晚,各自收兵。
关心回寨,与黄龙瑞议曰:“此二人颇有智勇,一时难胜。
吾为前军正先锋,怎的成功落于人后?闻知呼延季淳已下泾阳,吾将何计以破此贼?”龙瑞曰:“平安有智识之士,今日一战,未见高下,彼必为吾兵劳倦,未敢即进。
趁今两各不防之际,夜劫其营,可以获胜矣!”关心然之,慰赏兵士,众皆踊跃,结束以俟。
晋将边谨回寨,亦与平安议曰:“今日得参军用计,捣其中坚,杀此一阵,贼兵死伤多倍于我,锐气已挫,意欲乘夜再去劫彼营寨,或可退彼也。
”平安曰:“两军初交,心各疑惧,必须谨防。
且其兵劳而我逸,愈要严候者,不可自堕人之计中。
且自歇息,乘彼未敢犯我,将养人马,明日好战。
”谨依安言,重赏兵众,分付用心杀贼,众皆应诺,尽醉而饮,各相传嘱不许喧哗。
及至汉兵衔枚而进,二更以后到寨,已皆睡去。
关心、傅武、黄龙瑞等一时大喊杀入,平安急起之时,满寨尽是汉兵。
边谨横槊直取关心,正在交战,黄龙瑞赶至夹攻,遂被关心一刀砍死。
平安正与傅武相斗,小军忽报:“边将军被大刀汉将杀了。
”安听其说,撇武而走,不期撞入黄龙瑞怀中,被擒过马。
乃乘夜即至城下,一鼓攻开,百姓伏道拜降。
关心禁止杀戮,民皆大悦。
次日,押过平安,纵其绑缚令降。
安曰:“焉有大国臣子,肯降小邦巨寇之理!”心曰:“已被所擒,有翼不能飞去,何敢罔自矜大!吾要你降,是恻隐活命之仁,尚欲拒也!”安听心言,触阶而死。
关心悯其忠,命收葬之,存恤其家。
后人有诗记曰: 昔日关心下茂陵,能施恻隐悯贤人。
平安不屈宁捐命,忠义双全颂至今。
第一〇五回 刘曜掠关西诸郡
不说关心已克茂陵,且叙关河引兵攻取安陵,安陵守将早已探知,遣人往茂陵、渭城、扶风求救,回报汉兵俱临内境,各将垂破,不能来援。
于是郡丞阎庆建议,言汉兵所向无敌,难与角力,不若收拾库藏先去,弃此空城,以息军民之命。
众皆从之,悄地望关中而去。
关河兵不血刃,平定安陵。
数处皆下,惟刘曜自取扶风大郡,引兵五万,未及至界,郡守探知消息,分遣使命往秦州、西京二处求救。
秦州守晋大司马右丞相南阳王子司马保见其文书,自思位高爵重,推托不得,乃命大将胡崧将兵二万先发,不日至境。
刘曜探知,乃亦扎于界外,相势而进。
忽又报到西凉州大将王骇、王该兄弟,将兵三万,来救扶风。
刘曜见二处兵来,不敢北上,移兵转攻灵武。
灵武守将杜曼知之,使人上长安求救,中途遇见索綝、鞠允自新丰回兵,灵武使者径入中麾,告禀其故。
綝看文书,即命鞠允亲自将兵二万,西救灵武。
刘曜探知允兵救至,乃问计于姜发,发曰:“鞠允新丰幸胜,其气必骄,视吾兵为易与,故又自来。
今当趁其隔远,初到无备,乘此月黑,衔枚疾进,出其不意,劫营暗入,一战可破彼矣!”刘曜然之,自与杨继勋引兵二万先行,黄命、关山引兵二万后发,饱食严装悄悄而去。
三更以后,至允营前,放炮一齐杀入,喊声震天。
晋兵不知何故,急起之时,汉兵乘黑乱砍。
允兵心慌意乱,抢觅器械,自相撞倒,并不能整伍而敌,于是四散奔逃。
梁综误撞刘曜马前,被曜一鞭打死。
鞠允知难与抗,不顾兵士,乘孱马而逃,二万人马死者什六,走得性命者亦多带伤。
刘曜杀至天明,不见鞠允,乃收兵围城,攻下灵武,擒杜曼斩之。
时乃晋建兴三年七月,遂乘胜进攻雍州。
雍州守将麹持之弟麹抚,闻知汉兵将寇本郡,使人上长安报兄求请救兵。
其际麹持尚在新丰据守,正值鞠允逃回,见其檄文,慌与索綝议曰:“长安所赖者,秦、雍二州,若是雍州一失,长安孤矣,可不救乎?”连夜使韩豹将兵一万先往助守,再行调遣救应。
豹至雍州两日,刘曜兵到,将城围住。
韩豹恃勇冲出,思退汉兵。
先锋杨继勋横刀来敌,二人约战四五十合,未分胜败,被刘曜自东绕出,黄命自西绕出,三面夹攻,杀死麹抚,豹乃败退入阵。
阵上使人逃往新丰,问麹持请兵报仇保城,遂闭门守定,不敢出战。
麹持见报兄弟被杀,恐怕根基为夺,家眷尽陷,急遣鲁充、梁纬引兵一万,相助韩豹,共退刘曜,以保雍州。
二将至界,离曜军七十里扎下,使细作假扮,持密书欲入雍州,约韩豹里应外合,夹攻刘曜,不然贼兵强盛,一时难破。
不期将至城下,被汉巡军所获,送见刘曜。
曜搜出其书看之,笑曰:“此乃天祐吾也,不然被其所算矣。
”乃问于姜发曰:“韩豹,晋之猛将,在于内;鲁充、梁纬亦皆英勇,又来在后。
存忠有何良策退敌破城,以建此绩乎?”姜发曰:“可即撤围,故意扬言鲁充、梁纬大兵已到,且自退入寨中,准备厮战,使城上知之,以好行计。
”刘曜从其议,退入营问曰:“军师计将安出?”发曰:“彼兵在界未进,必定要打探我等消息,今见撤围,鲁充、梁纬以为我等防他,亦不轻进,趁今将计就计,着飞使往粮寨中,催黄良卿打梁纬旗号,扮作晋兵,径至城下,假使杨承祖与之相战,待韩豹开门接应之时,我伏精兵涌出,截住韩豹,可破其城矣。
”刘曜大喜,遣人驰约黄臣、刘景,即刻写换旗号就起。
申分至城下,高叫曰:“城上可报知韩先锋,我乃新丰麹爷所差,大将军梁汝纹提兵来此救应的。
鲁将军屯兵在界,以备为外援掎角,可速开门,汉兵知道,将来阻截也。
”守军曰:“天色昏黑,不辨真伪,未敢擅放,禀过韩将军验明方可。
”小军曰:“兀的旗号,梁将军到也,可急开门莫误!”守城人报知韩豹,豹乃亲自上城观看,只见梁纬与汉将在城外大战。
韩豹绰刀上马,大开城门,杀出接应。
未及到阵,两边炮声大震,刘曜、关山走出,径取城门,守卒奔散。
韩豹连忙回马,后面黄臣、杨继勋赶来大叫曰:“韩豹小贼休走,我非梁纬,乃汉大将军黄臣也!今城已下,何不速降!”豹怒,翻身转战,黄、杨二将一齐杀上,姜存忠大呼诸副将曰:“今日若容韩豹走去者,军法治之!”韩豹听得,知堕诡计,重复杀回城下。
只见刘曜、关山从内冲出,黄、杨二将从后逼至,将豹围住。
一人焉能抵得四手?先被杨继勋杀伤左腿,豹欲冲逃,又被刘曜一鞭打中肩膀,韩豹落地,关山赶上,一刀砍了首级,兵士奔散,降者大半。
姜发入城,下令禁止杀戮,与民秋毫无犯,百姓大悦。
至天明,发谓刘曜曰:“幸下雍州,宜即将计就计,再破鲁充、梁纬,长安势便孤矣。
”乃唤降兵上帐重赏,分付曰:“今汝相附,即是一家,可为导引当先,成功之日,另行擢用。
”晋兵皆踊跃应诺。
姜发乃使兵人扮作农夫,散于田间,布放流言,以绐梁、鲁之兵,使其疑而不进,伺夜好行计策。
又使伶俐人诈作雍州逃民,故向晋营而走,以行反间。
鲁充等正欲起马进救,忽见巡军拿得负包数人来见。
充等问其汉兵消息,其人对曰:“我等是雍州百姓,因将军救兵不至,韩将军被其攻陷城池,奔往秦州借兵去了。
将军聊停两日,待韩将军兵到,共复雍州方可。
不然,恐将军等独难卒破汉兵。
”梁纬曰:“此等妄言,恐是奸细,不可听他。
”其人曰:“吾等逃难,实不该妄告,轻犯刀斧。
但刘曜等已入雍州,百姓皆下田收获矣。
”充、纬果疑不进,令人往田间捉农夫询之,拿到数人,悉同前语,乃扎下,差细作往雍州探访的实。
至中途,被汉军杀之。
姜发乃令降兵在前,杨继勋、关山率精兵在后,靠晚而起,四更时分行到晋寨。
晋兵听得人马声哄,出寨拒住,问曰:“你是何处来的?”降兵曰:“可禀知鲁将军,我是雍州兵马,被刘曜诡计攻开城门,韩先锋亲往秦州去了,命我等来投将军,好去复取秦州。
”兵士认得是自家军马,不作准备,令且扎住,通报回话。
杨继勋见其无备,拍马当先直入中军。
鲁充曰:“此是汉贼,被其赚矣!可急阻住!”忙出帐抵敌。
关山又倒拖大刀赶至,梁纬挺枪来战,被刘曜扬鞭打入。
晋兵将因未得食,虽然强战,心下终怯,四散奔去。
梁纬、鲁充知难抵敌,突阵而走,又遇黄臣、刘景兵到,阻住大杀一阵。
跟随者止有三百馀人,乃望渭河而走。
刘曜大呼曰:“鲁充、梁纬,晋之智将,今日败极,不可使之走脱,为吾后患。
有能获得二人者,封破长安第一之功!”杨继勋如飞先发,关山、黄臣知其势迫,恐后辈成功,随后亦起。
充、纬一夜马不停蹄,走至渭河边,寻觅船只,并无所得。
原来本方居民见汉兵入陕扰掠,尽皆将船装载资粮家眷,逃往他处去了。
充、纬沿岸复转,又遇汉将赶到,一人战了一回,人困马乏,弃敌又走。
关山、杨继勋马乏,亦赶不上。
充、纬离远,乃私喜曰:“幸得汉将马亦疲倦,不然几被所获矣!但无船渡,再有兵来,难与敌矣!且自逃河而去,又作道理。
”道犹未了,前面两员狠将领兵杀至,乃是呼延颢得下泾阳,遣呼延胜、李华春来助刘曜,共取扶风,询得曜在雍州得胜,晋将败走渭河,即从间道来截,却好相遇。
二人不敢恶战,又思后面关、杨二将将到,只得下河,思欲浮过。
关山适至,喝令放箭射其马。
马见水深,不敢进,遂被射倒。
充、纬痛恨,举枪向前欲刺关山,不期黄臣又赶至,于是二老将策马下岸,各擒一人,与呼延胜、李华春合兵回转雍州。
杨继勋降其兵士二百,擒副将鞠元、沈福,解见刘曜,曜曰:“二位老将军建此大功,真乃国家福将也,可贺可羡!”黄、关二将曰:“老夫何功之有?此一捷乃存忠妙算,杨承祖挺身向前,又得泾阳二将来助,幸获勍敌,某等实凑遇耳,岂可专夺?”刘曜乃大喜曰:“若俱如此出力,何愁大功不成,富贵不显乎?”于是尽皆重赏。
押过充、纬,曜亲下帐释缚,请上麾盖,谓之曰:“方今晋室凌夷,边藩各霸,中原失据,天下瓜分,惟长安一隅,料难复振。
吾知二位将军乃盖世之英,晋不能任以大柄,故致误陷。
今得到此,愿以相托,关中不足定也。
”鲁充从容答曰:“身为晋将,战败被获,死其分耳,不愿求生苟免,以贻臭名于后。
”梁纬亦曰:“吾等誓兴晋室以报汉仇,复又忘身事仇,禽兽不为也,何况关西男子乎?愿赐一死,休得他言!”曜知二将必不可降,乃谓众曰:“忠义之士不可斩也,何以待之?”姜发曰:“元帅可各赐一剑,令其归晋以尽忠心,自有分晓。
”刘曜取剑付之。
二人接剑,相对自刎而死,众皆嗟叹不已。
曜甚怜之,以礼收葬其尸,设宴庆贺。
有军人追逐逃走出城家眷,获得梁纬之妻辛氏,献上刘曜。
曜见其姿色甚美,留于帐中将幸之。
辛氏坚执不从,曜使女吏劝之。
辛氏曰:“妾夫既亡,吾安敢独生?且一妇而事二夫,乃丧节失德之人,大王又奚可自污也?”言讫,触墙而死。
刘曜再三嗟讶,命收其尸,葬于梁纬之侧,秦中呼之为二节坟。
后人有诗赞曰: 汉骑长驱破陕关,追思梁纬事堪伤。
田间诡计兵遭误,渭水无舟马被残。
忠烈付刀人世少,贞英投坎世间难。
更有鲁充伸义死,三情忠节陇馀香。
刘曜既破雍州,见诸将报道各郡皆下,威震秦陇,乃与姜发等议曰:“今破北地诸郡,势如卷席,又斩韩豹、鲁充、梁纬、梁综,晋将已少,可以长驱直取长安矣。
”发曰:“事不在慌,宜使人代请关河、姜飞、关心、呼延颢并黄、王、邢、傅诸将俱至,一齐进兵,方保必胜也。
”刘曜然之,差人去讫。
长安城中接得各处檄文,报道被破消息,雍州又失,连折四五员上将,举朝失倚,但见风吹叶响,皆以为汉兵来至,晓夜不安。
愍帝大惊,聚众文武商议。
梁芬奏曰:“今有司马右丞相南阳王子,见有秦州雄兵七八万,可下诏,诏其入卫,亦可以拒汉兵,何用惧为?”帝即下敕加升司马保为大相国,令带兵入朝辅政,共退刘曜。
保见诏至,召众计议进止。
诸将知曜势大,懒于赴难,乃上言曰:“毒蛇螫手,壮士解腕。
只今胡骑强犷,烈似毒蛇,正宜断塞陇道,以观时变,安可就之,而自罹其毒乎!”司马保听其所惑,乃不从诏命,下令固守自保。
从事中郎裴诜进劝曰:“建此议者不知大计之人,偷安尸禄之辈也!设使毒蛇螫其头腹,头腹亦可解否?今汉寇若破长安,则殿下之腹心受螫矣,殿下所据上邽、秦州皆四肢也,若解其心腹,大命必毁,而四肢可独活乎?长安一破,秦陇能保十全,臣实未之信也。
以臣愚见,遇蝮蛇之螫,亟宜以药石救之,可保无咎。
药即今日之兵,正当戮力进援长安,共破汉虏,杀蝮蛇之毒,保手腕之全。
何得听奸人之言,以忘先王被诛之恨乎?”司马保被裴诜道明大理,乃改容谢之曰:“非卿家良言,孤之不逮,几为众误矣!”即命胡崧为帅,引兵三万以赴国难。
行至扶风界上,正遇西凉兵马扎营在彼,崧乃整伍以待访问。
只见凉将王该出马叫曰:“来的何处兵马,可通姓名!”秦兵答曰:“我乃右丞相南阳王殿下所差,往长安救驾的。
汝是晋兵也,汉兵也?”王该曰:“我是西凉兵马,奉主之命来救扶风,汉兵惧走灵武,探得汉将刘灿屯兵灵台,吾故驻军在此,恐其再寇扶风耳。
且又倘或侵寇长安,则亦可以杀去救援,夹攻破贼。
汝可先去护守城池,吾只在此探候消息。
”胡崧乃亦与该相对安营,观望不进。
长安城中因连年争战,储积空虚,人民贫窘,见无救兵入卫,哭声不断。
麹持自新丰奔回听得,乃入内见帝,与阎鼎主议,欲移驾权出秦州以就司马保。
索綝曰:“胡崧、陈安素怀不臣之心,今得天子,正遂其奸,必有李傕、郭汜之乱矣。
不若再差使命,催彼入卫,以试其心,看其何如,然后别议。
”持、鼎从之,遣使四出,先至秦州催司马保,保乃再遣和苞、宋辑引兵一万,催胡崧共同进兵,又一使至西凉州去催西平公张实。
补西平公传:按《史》,张实字士逊,张轨之子。
自袭父爵,恪遵父训,敬贤礼士,爱民恤民,无改于父之道。
下令邦郡中曰:“某忝绍继前踪,庶几刑政不为百姓之苦,自今以后,有能当面刺言过失者,酬以束帛;以简札陈言得失者,答以筐篚;宣言于市门者,赏以羊米。
”从事曹佐、隗谨上言曰:“古之圣王,将承大举,必崇三讯之法,朝中置谏官以匡大理,设司牧以辅政治,刑政大小,当与众共之。
设使一概断自己心,群僚备位,下情不能上达,虽赏千金,终归无益。
”实乃谢之,赐绢四十匹,擢三级,凡事咨之,正凉大治,犹然恪守臣职。
前遣王骇兄弟二人将兵救援扶风,闻知汉寇甚肆猖獗,欲侵长安,王该不往赴难,心中甚恼。
及见晋帝催诏又至,复遣田齐引兵五千,合王该进救长安。
该得命,以兄王骇约会胡崧,一同赴援。
崧乃勉强从请,行至灵台,哨马报道:“汉贼刘曜,因各将分寇泾、渭、安陵等郡,未能凑集,今到此间候齐,共寇长安,与我军止隔三十馀里,今将至矣。
”田齐曰:“彼自雍州而来,路远兵疲,我等才行一日,兵马无劳,战则必胜,亟宜整阵待之。
” 言未毕,遥见尘埃大起,汉兵至近,闻有晋兵相遇,乃亦布排阵势。
汉将关山出马,谓晋将曰:“今长安兵竭势孤,破在旦夕。
中州已失,晋氏无倚,何不应天顺人,同归大汉,共立功名,岂不伟哉?”胡崧曰:“我晋虽失中州,人心未泯,琅琊王雄镇江东,带甲数十万,粮积二十年,战将如云,谋臣猬集。
刘琨、张实、三段氏,皆拥重兵于并、凉、幽、蓟。
我主南阳王精卒二十馀万,据上邽之精粮,镇秦州之坚城。
讨虏将军陈安勇略振世,朝中文武索綝、华勍皆王佐之才,晋何便为弱也?辄敢妄肆乱言,渎冒大国乎?”言讫,拍马舞刀杀过汉阵。
关山跃出接住,一连斗上三十馀合,两将战得心中火发,众兵看得目里花生。
和苞、宋辑分左右杀出助阵,杨继勋、李华春向前逆战,未经五合,田齐、王该一齐拥入夹攻。
汉兵大乱,刘曜慌忙打进,止喝兵众不得妄动,奈乎疲劳,抵挡不住。
晋兵合力奋击,汉兵大败而走。
西凉兵马乘胜追去,秦将胡崧扎住不进,和苞曰:“宜协心追去,可获汉将矣,何为舍之?”崧曰:“不然,若使汉兵尽退,则是索綝、鞠允得受重职,我等徒为彼作鹰犬耳。
不若纵之,使破长安,据其众等,则关中之人无主,必奉我殿下为帝,以退汉兵,汝我岂不是开国勋臣乎?”竟退兵于旧屯而驻。
王该闻胡崧退兵,乃谓田齐曰:“胡崧之心,我知之矣,实不欲救君破寇,为吾等所迫而强进耳!既幸胜贼,弃而不赶,失此机会,长安其能保乎?”遂亦收兵回西凉而去,汉兵又得无虞。
后人有诗一首叹曰: 汉兵涉远寇长安,一旅援师克保全。
停追可恨胡崧佞,误国忘君罪逆天。
第一〇六回 汉破长安愍帝降
凉将王该引兵回见张实,备言大败刘曜于灵台,胡崧捺兵之故,实叔西海太守张肃听言大怒,曰:“臣子以匡君为忠,报主为本,汉兵既败,弃而不追,不得主令而遽退,焉是为将之道?”乃命斩该以正军法。
田齐向前哀告曰:“非我等敢误国事也,曾舍命当先,追赶二十馀里,奈因秦州兵马不肯相助,实恐孤军深入,难保必胜,且刘灿全军未动,故此暂回。
今曜贼只等泾渭兵集,即寇长安矣,我等愿请再去赴援,将功赎罪。
”众副贰官僚亦皆下跪代为讨保,肃乃恕之,因谓实曰:“狐死首丘,不忘本也。
斯时朝廷颠沛,如钟仪在晋,楚弁南音,吾与汝父受晋大恩,刻符裂土,食采雄藩,今羯逆滔天,长安危如垒卵,吾晏安方裔,遇难不赴,何为人臣?”实曰:“门户历受国恩,理当效忠尽节,以卫社稷,共伸先公之志。
但叔父春秋高迈,筋力衰疲,军旅之事,非老耄所堪,请毋为累,侄自筹之。
”即命太府司马韩璞统抚戎将军张阎,同田齐、王该将兵三万,以阴预为先锋,入关赴援。
又行文调取北地太守贾骞、陇西守吴绍,出兵南安,以为后继。
镇西将军焦嵩见西凉效忠王室,慌会安西将军宋始、宁西将军竺恢,统再招新兵二万,归长安护卫。
常侍华辑又自出关,起京兆、冯翊、上洛、弘农四郡边兵二万入援,复送书至秦州与相国司马保。
保见辑书,召陈安议曰:“晋帝以我为大司马右丞相,都督关西军事,二次诏至,胡崧前去,俱未见功。
今番汉寇甚獗,河西五郡皆赴勤王,华常侍又有书至,而胡崧顿兵不进。
汝可带兵一枝,再去催崧等往救长安,免被他人干功,我等反不及也。
”陈安曰:“我辈受先王付托,以辅殿下。
殿下有事,则吾之分,当得尽心协力者。
愍帝为君,反陷殿下桥梓失守重镇,奔竞偏鄙,以成终天之恨。
正宜召回胡崧,分守上邽,保自根本,何苦为他事而费折我家兵粮耶!”司马保曰:“吾今受帝显爵,有难不思勤王,是逆臣矣,汝可陷我乎?”安曰:“先王捐身为国,而使我等保殿下,同他奔走上邽,以图标名青史。
他又轻弃殿下,径往雍州,君臣之义何在?我等不违教命者,尽忠于先王也;他撇殿下者,是负先王也。
彼今复入为帝,先王被害而不加褒赠,朝中大事悉委綝、允、持、鼎四人执掌,殿下特遥授虚名耳!正欲借汉之手,除此忘恩之流,然后我等奉殿下入为天子,以号令关中,何为我陷殿下乎?”竟不奉命,愤然而出。
司马保乃召张春问之,欲使其往助胡崧。
春时与陈安有思嫉,因说司马保言:“臣若去,安必为乱,宜收诛之方可。
”保不听,春恐谋泄成仇,密遣部将许具窃入安帐刺之。
陈安被伤两刀,跃起喊喝,兵众听得,赶来救护,却被许具乘黑逃去。
陈安疑是司马保诡计,乃引本部兵马三千,反投陇城而去。
春又劝保发兵追之,保又不听,密令人报与贾骞、吴绍知道,言陈安反投北地,恐乘虚袭汝守郡,可以回兵防之。
贾、吴二人得报,遂皆引兵还镇。
且说刘曜被秦凉之败,心甚烦恼,驻扎灵台,以候诸将。
不数日皆到,曜欲商议先攻胡崧。
姜发曰:“我观胡崧之心,欲幸我等进破长安,思去愍帝而立其主于秦川者。
且不可攻他,还是再夺新丰,又作道理。
”言未毕,探子来报:“麹持自折鲁充、梁纬,亦弃此处回长安去了。
”刘曜听言大喜,即便集众商议进取。
忽见小军入禀:“汉主差大将王腾、马冲帅兵十万前来,已据新丰,请元帅火速去会。
”刘曜见说,即日起马,合王、马二将新旧共兵二十馀万,威势大盛,乃扬旗直望长安而进。
晋主探得大惊,问计于鞠允。
允惧,使人持金五百求救于胡崧。
崧受之,移兵进屯遮马桥。
宋始与焦嵩闻知,亦趋霸上。
凉将韩璞率兵至南,欲合贾骞,骞已回军还郡,璞乃独进,至长谷,被陈安反构诸羌截去军粮一半。
璞怒,欲伐之,陈安亦纠众来拒,两边持守。
璞不敢进退,弗获赴援长安。
胡崧、宋始等惧汉兵盛,俱不敢进城中。
索、麹等严守以伺,被围四十馀日,晋援不至,内外阻绝,兵民饥甚,米贵如珠,千钱不满一斗,人皆相食。
黄门侍郎任播上奏曰:“今城中困极已甚,外无援兵,内无粮食,何能存济?还当忍耻出降,以活军民之命。
”愍帝叹曰:“误我者鞠、索二公也!不然安得至于此地?”晋主见任播之奏,乃涕泣而命鞠允出与公卿共议可否。
侍中辛敞曰:“天道有反复,世事有变,何即言降?必不能敌,只有甘忍饥饿,死为晋鬼而已!”众无主意。
只见守兵入报:“汉军已破外罗城矣,乞早为计。
”晋主曰:“莫为朕一人,而伤满城之命,宜作降书出降,不然终为所掳。
”下议草诏,无肯举笔,任播乃立书之。
恐辛敞不从,即使辛敞送往汉营。
敞无奈,大哭而起,密至索綝府中谋之。
綝竟匿辛敞,背遣长子索荣先诣汉营说刘曜曰:“方今晋之枢衡皆吾父所掌,去就行止,惟独主之。
大王若能以车骑将军、万户郡公与之,即率众出降,否则挨日延月,未易拔也。
且救兵已在霸上,棘门马桥等处,大王之所知者。
”曜遣荣出,问于姜发,发曰:“向者起兵立愍帝,也是索綝,今日卖主求荣,也是索綝,此乃一反一复小人,不可听之!今城亡在顷刻,降与不降凭在他耳,何得由綝所请!”刘曜听言,大怪綝佞,立斩荣首,送入城中见晋君臣,曰:“帝皇之师,以义行者,孤将兵二十年来,未尝以诡计谋人、暗昧取人。
今索荣所言如此,乃奸人也。
天下恶奸之心一也,孤何容之?特斩其首以戒后人,请若自裁。
”索綝见斩其子,羞见众人,诈卧于床,放出辛敞,送去曜营。
曜受其降,重待辛敞,遣还回报。
次日,愍帝乘羊车载榇出降,群臣攀辕号泣而随。
帝哽咽不胜,泪盈腮颊。
御史中丞吉朗仰天叹曰:“吾智不能谋国,勇不能退仇,何忍君臣相随,北面以事贼虏乎?”遂拔剑自刎而死。
臧振、任播等扶帝下车,自乡衔璧跪于军门。
辛宾、辛敞大哭不已。
刘曜见之,亲自下帐解缚受璧,命焚其榇,更衣赐坐,用言安慰。
晋之诸臣皆伏地而拜。
曜亦向前亲自扶起,乃引兵入城安民,居大殿,访建降议大臣梁浚、严敦、臧振、任播等三十馀人斩之。
先年童谣云“天子在豆田”,至是刘曜扎营豆田,受愍帝降,曜都长安,是其验也。
曜恐晋君臣在于长安,致生他变,命中军将军李益赍玺册宝物,卫送愍帝君臣上平阳汉主处发落。
汉主大悦,乃临光极殿以朝见晋之君臣。
愍帝稽颡再拜,鞠允俯伏,恸哭不起。
汉主怒曰:“汝既爱哭,何用来此?”喝令引出囚之。
允拜辞晋帝,自杀于狱。
汉主闻报,嗟叹不已,收其尸葬之。
封愍帝为怀安侯,加刘曜为太宰,假节钺都督陕西诸军事。
愍帝将欲议降之日,先使平东将军宋哲奉诏往江东命琅琊王建立帝号,存晋宗祀,以复国仇。
又遣黄门议郎史淑赍诏,加张实为西凉郡公,假节钺都督五郡军事,命其尽忠,共同琅琊王匡复大仇,词有“公其推悯协赞,共济多艰”等谊,张实与叔西海公张肃见诏大哭,谢爵不受。
询问史淑,言帝已出降,救之不暇矣。
张肃目视张实,长叹一声,昏倒于座。
实急救之,须臾,瞋目骂曰:“畜生不欲吾行,汝当亲去,何独遣将,致误大事!”复呻吟偃仰而倒,连呼“速发兵”者三,是夜竟卒。
张实见叔忿汉忠愤而死,哀伤不已,乃使趋促韩璞等进击汉寇,又驰书与相国司马保,曰:“今王室如此,有事不忘投躯,方为丈夫。
实前檄贾骞来听公命,共赴国难,中被钧旨,敕令回军守郡,未知是何意也?实今闻朝廷倾覆,效忠不遂,愤恨之惭,死有馀责,是以再命韩璞、张阆提兵协攻汉寇。
到陕之日,惟公命是从,伏希挥指。
”司马保见书怀愧,亦遣大将盖涛、宋毅、辛滔、张选、董广等率步骑三万,会合和苞、胡崧、宋辑,共救长安。
行至新阳,又遇胡崧回兵,言长安已陷,愍帝出降送上平阳去了,汉兵甚盛,难以进复矣。
不如暂还秦州,会约各镇,齐来恢复,方能取胜。
于是盖涛等尽皆回马。
惟凉将韩璞在长谷与诸羌相拒,将及—月,粮俱熬尽。
至是又见凉主来催进兵,乃引兵离谷疾进。
将至霸上,探得汉将呼延颢、黄臣、刘灿等屯兵十万,扼住焦嵩、竺恢晋之外援。
璞欲进攻,管粮官禀道:“粮食已尽,且闻长安被陷,晋主议降,去亦恐无益于事矣!”璞曰:“奉命救主,焉可不遇敌而回?”乃索驾牛羸马杀以饷军,泣谓众等曰:“汝曹念父母乎?”对曰:“念。
”又曰:“惜妻子乎?”对曰:“惜。
”璞又曰:“欲生还乎?”对曰:“欲。
”璞曰:“若然,当从我令。
今我等奉主帅之命来救长安,长安陷而愆期失误,不获张一弓、发一矢,费许多粮畜,擅自空回,西平公岂不杀若等家属,罪及若等乎?前日王该得胜回兵,尚欲斩之,汝等所见者。
”众曰:“王将军得多官原情讨保而免,我等今去无辞,奈何处之?”璞曰:“惟有舍死先攻霸上之汉寇,以副主望耳。
”众曰:“愿从钧令。
但我兵少彼多,恐一时不能必胜。
”璞曰:“不妨。
今有焦嵩、华辑等与贼相拒在彼,我自当先,必可破他者。
一破此处,又可合兵进复长安矣,岂不是我等之功乎?”众皆踊跃兼起,直出汉军之右。
汉众知之,急忙排阵,韩璞、阴预首举,大喊突入其阵,兵士鼓噪从之,一可当百。
汉兵虽多,仓卒未整,被韩璞等斩首数千级。
夜晚各自收兵。
次日又战,汉兵多不退。
璞忧无粮,心中甚惧,得宋始、竺恢、焦嵩、华辑从前杀至,又战一日。
正将收兵罢围,凉将张阆自金城借粮,引兵七千杀至。
于是韩璞、王该、焦、宋等转战,三面夹攻,汉兵大败,走入长安,杀汉兵万馀级。
韩璞曰:“少可以复主之命矣。
”再与华、宋等议复长安。
辑曰:“臣子当舍命匡复,以尽忠心。
奈愍帝已陷贼垒,我等无主盟之人,恐难成功。
不如暂止,再往江东请琅琊王发兵,然后再来破寇。
”璞见粮少,汉兵强盛,遂亦收兵还镇。
秦州司马保见胡崧等回,言长安已陷,欲会关中内外诸郡,合兵复取。
崧曰:“未可轻发,必须立号,方可以令众藩。
”张春曰:“吾若自立,人必不服。
方今诸侯之盛,莫如西平公。
若得他们肯从,大事可以定矣。
”崧然之,使人持檄说各藩镇,令尊南阳王子为帝,以好号令汉寇。
使命先至河西,张实看其意思,乃召众官议之。
从事张侁曰:“南阳王子小竖也,无大经纬,焉能成事?二次寇犯长安,皆不出兵赴救,其幸祸图篡之心见矣。
天岂佑彼而授以鸿统乎?今不先事退贼,而忘莫大之耻,妄欲诳众尊彼,知其德不足以应运,才不可以服众,其亡必不远也。
奚宜从之?”实乃拂其请。
陇陕诸处见实不从,咸相约会曰:“童谣有云:‘秦川中血满腕,惟有凉州倚柱观。
’今泾渭咸阳被汉所破,梁陇又遭陈安所掠,人民什死五六,积血成渠,秦州虽未见祸,恐亦未保。
西平公不从,正应其谶。
”遂皆背崧,不尊司马保。
后人有诗赞美凉州张氏独肯守忠护国,以致久远,云: 地覆天翻胡马猖,中原不幸被横殃。
戈甲连云侵洛邑,刀枪卷地犯咸阳。
数次勤王徇国难,几番谢爵守纯良。
西凉世代称忠奕,历晋延秦振业长。
又曰: 晋室皇纲坠,戎羌鼎沸兴。
群雄争逐鹿,胡马践畿京。
西凉有张氏,世代继忠贞。
不辞民地狭,五援赴王勤。
血战开围洛,悬军赴霸陵。
裹粮犹力战,痍羸尚陈兵。
愧杀诸亲派,忠心绝恶心。
第一〇七回 石勒奉诏并晋阳
再说汉主刘聪闻知晋臣索綝会兵匡复中原,刘琨、邵续、韩据亦皆约合举事。
因是先敕刘曜移兵径袭长安,又下诏与石勒命其出兵,攻阻晋诸征镇。
石勒见诏,乃聚众商议曰:“今主上已有事于关中,命吾徇讨诸郡。
今我兵马强盛,久不战斗,正宜奉诏出征,当从何处先起?”徐光曰:“应侯有云:‘并地当自近始,得尺则吾之尺。
’依吾愚见,首事乐陵,次及平乐,则行兵有序矣。
”石勒然之。
即命石虎提兵五万,攻取乐陵。
探马报知邵续,续慌下令点兵退敌。
部下将佐曰:“王幽州雄冠诸镇,兵马强盛,尚被其破,吾今骆文鸳手患偏疯,兵微将寡,焉能为敌?”续心甚惕,从事蒯来曰:“不如从权取便,以书达彼,请为附在,使其退兵,以免一时之祸,再作计议。
”续从之,使人至虎营中求成,石虎将书遣人连原差送上襄国,禀见石勒。
勒看书,谓其使曰:“必送子侄亲人为质,方准其附。
”使者领言,回告邵续。
续即遣子邵义赍表礼诣襄国为质。
石勒受之,授义督护。
时有旧渤海太守刘胤昌,向见石勒破王浚,复侵渤海,乃避于乐陵投续,闻续背晋附勒,因入谓邵续曰:“君乃晋之忠良,何为亦蹈勒胡之污?且伟丈夫世食爵禄,而效细人苟且以忘大义,可乎?”续曰:“吾岂不知?缓则行经,急则从权,不得已也,岂真心哉!今无所归,无救援,势难与敌,强顺之势,免军民之命,俟作再图耳。
”胤昌曰:“君言虽是,但投涅之布,洗之不白,何可轻污?今琅琊王欲清中原,求士如渴,带甲数十万,雄视江淮,弃勒以归正主,岂不亦可以为忠良乎?”续曰:“此吾之素心也。
”即日作表,就使刘胤昌往江东而去。
左右之人谓续曰:“明公欲图忠名而诳石勒,争奈令嗣在彼,岂不为其所害乎?”续泣曰:“吾今陷身异类,如堕污泥中,挺身归朝,去污趋洁,何为不可?且人之心以忠孝为本,忠孝自古迄今不能两全,既欲尽忠,焉暇顾其子哉?”竟遣胤昌疾行。
胤昌至江东,造见琅琊王,把邵续被逼舍子之故,道了一遍,呈上表章。
瑯琊王与王导等明之,叹赏不已,乃迎入,拜续为平原太守,以刘胤昌为侍中。
有人将邵续背盟趋洁之语报知石勒,勒怒,召邵义责而斩之,即日起兵五万,以石虎为先锋,自与张敬为合后,径趋乐陵,擒责邵续。
续惧,求救于幽州段匹殚,匹殚曰:“邵嗣祖,忠义之士,弃子归正,大节可羡。
今被攻伐,不得不救。
”乃遣段文鸯为前部,将兵五万赴援。
石虎正将围城,文鸯救至。
邵续看见,自内杀出,两头夹攻。
虎恃勇,止将万人先到,被续杀败。
段兵追去,得张敬兵至,杀退两军。
相持十馀日,互相胜负。
时襄国河南一带,米麦无收,甚贵。
石勒粮饷不继,兵士饥疲,乃抽兵退回襄国,请张宾议曰:“今地方米价甚腾,千钱止易二升,民何度活,军奚存济?”宾曰:“平乐韩据,素不罹兵,粮储丰裕,宜亟将兵往攻,一鼓可下,当有一年之粮,兵无饥馁矣。
”勒曰:“用兵几何?”宾曰:“多则粮悭兵馁,三万人足可为用。
”石勒信之,恐众不肯用命,亲自与石虎将兵骤进。
近城四十里始知,韩据惊惶无措,慌忙使人往并州求救,一面闭城坚守。
石虎率兵围住攻打,被城上炮石齐下,击死勒兵无数,乃亦引退,困定城门。
据使至并州拜告刘琨,琨即传令点兵救援韩据,共破石勒。
大将姬澹谏曰:“明公向为刘曜所袭,兵威未复;吾方倚藉猗卢之助为势,稍得温和,又欲远赴外难,甚非所宜。
且代北之兵虽服于晋,终是胡姓难测,未可托为心腹,岂得委弃根本,而为人尽力乎?不若闭关守险,息兵养锐,待时而举,以图身后之功。
”琨曰:“韩据晋臣,平乐晋地,与吾一体。
今孤弱无援,故来求救,我若不从,是弃同列而坐使被袭也!”乃不听澹劝,命澹领兵二万先发,留李弥守并州,自与郝诜、张儒为后队,兼程而进。
不数日,兵到广牧。
石勒探知刘琨来救平乐,慌与张宾议曰:“今攻城不能克,外援又至,必须分兵敌住,方可免其里应外合。
”宾曰:“今刘琨不守自境,引兵远赴,真可谓不知己者。
且兵法有云:‘疾行远赴,日驰百里,必蹶上将军。
’吾今以计出其不意,逆而击之,可破彼矣。
”勒曰:“公计将安出?”宾曰:“可密分兵伏于平岗山下,留兵一枝,阻住韩据出救。
明公自引兵士五千去迎刘琨,琨见兵少,必定奋力击我,然后诈败引入伏中,放炮为号,我兵四面杀出,任他有贲育之勇,杀教他片甲无回,何暇救平乐哉!”石勒听计大悦,留张敬、石虎将兵一万困住韩据,命刁膺、刘膺、李益、张越、赵鹿、孔豚、刘宝、支屈六八将,引兵一万,分四面埋伏,呼延模引兵士五千于中救应,自将精卒五千向广牧阻拒琨兵。
琨将姬澹当前锋,探得石勒以轻兵来拒,乃谓诸副将曰:“石勒欺吾近弱,故藐视我,众当齐心相助,共破此贼!”遂将兵马出寨布阵,以枪指谓石勒曰:“汝前妄袭幽州,数万兵马片甲无回,城池又不能守,复欲贪图平乐,何不知分量之甚也!”石勒曰:“汝们倒知分量,得代北之兵,替汝复一栖身之所,少延残喘,不然已作丧家狗矣。
尚欲救人,何不度己?以吾兵并天下犹如反掌,罕稀一平乐哉!”姬澹听言大怒,捻枪就刺,石勒举刀相迎。
二人各逞雄威,大战上三十馀合,石勒假意佯败而走,姬澹不知是计,拍马从后紧追。
勒至平岗山下,回马骂曰:“匹夫敢来近吾,吾为十二州大都督、万户郡公,肯受辱于汝耶?兵士虽少,矢斩鼠贼方休!”复再接战,兵士故意望山中走去。
勒遂且战且退,澹乃步步逼去,挨入伏中。
石勒笑曰:“老贼数称有智,今日何如,再欲走往何处而去?”姬澹急悔,思欲转马,只听得号炮四起,背后两枝精兵杀出,截住后路。
澹欲冲战突走,前面又是四员汉将杀至,两头围住。
石勒立马大叫曰:“不可走了姬澹,务要活捉见我!”姬澹自思后兵不应,难以抵敌,乃奋勇杀条血路冲出,军士皆被截住。
刁膺、张越紧追二十馀里,不及而还。
姬澹单身匹马,不好见琨。
又思琨心高不从己谏,必遭勒破,乃顺路不转,径奔北代投猗卢处而去。
部下士卒尽降石勒,逃出者止二三十人,皆琨素爱者。
奔至中军,报知其事,琨大惊失色,半晌方回,乃加太息曰:“吾不听姬澹良言,致彼他投,失此忠义之将,去一左臂矣,焉能再战?”慌即收兵还并。
石勒知之,亦复趋平乐以助石虎、张敬,令军人大叫曰:“并州救兵皆已杀败投降,可速开门,以保身命!”韩据听得,上城观看,果见勒兵愈多,乃归衙召众亲党议曰:“吾所望者刘石越公之救,今被贼兵所算,我等焉能为敌?”其弟韩总曰:“勒兵甚盛,石虎残忍,降则不可,守又难保。
不若收拾库藏家眷,趁其夜不攻围,三更以后悄悄遁走,还是上策。
”据然之,率亲兵七千,装载车仗,弃城而走。
石勒次早进围,见城门大开,遂得平乐。
张宾曰:“我今得此粮谷,又添姬澹降兵万馀,趁此就移得胜之师,径袭并州,连刘琨亦可下也。
”勒曰:“吾亦料琨弱,乃正欲如此。
”遂分兵三道,一齐进发。
刘琨中转,不虞石勒追袭,缓缓而回,离并尚百馀里,属治守兵飞马赶来,报知其事。
琨听报大惊,乃令代将卫雄将本部五千军马,守住要路阻敌,自回并州取兵粮接应。
勒前锋石虎、监督帅张敬引兵二万先到。
雄排阵势以待,代兵惧众寡不敌,又石虎等威风赫赫,戈戟磷磷,尽皆退怯。
张敬知其意,命石虎一同奋进,卫雄方才举械迎战,兵已各各奔散,相率叫曰:“汉怪刘并州救平乐,故来伐他,与我北兵何预?不如还镇,免致结冤。
”以此卫雄虽勇,势孤难战,亦望北逃去。
石虎不追,径望并州赶袭刘琨,四十里及之。
琨无奈,只得与张儒、郝诜布阵待战。
石虎当先大叫曰:“刘并州何不下马相见?吾父自领大军已围并州,汝路塞矣!如若执迷,定遭擒捉!”刘琨听言大怒,亲自杀出。
郝诜、张儒慌忙向前,双敌石虎。
战未十合,张敬挥张越、李益分两翼拥至,琨兵大败,欲回并州,又恐石勒在前,进退不得,亦望北逃去。
石虎不赶,直奔并州,扣城下寨。
城中守官从事李弥慌忙集众商议,众皆曰:“今闻石勒大破我军,刺史公与姬将军尚自他逃,不敢还救,我等焉能为敌?不如开门投降,以保躯命。
”弥曰:“吾受刘公重托,今若负彼降汉,必惹后人唾骂,何以为人?”众曰:“非我等不忠于主,是主公自构兵衅,以致如此。
今石勒三路兵来,势如山岳,城中兵士不满五千,怎可守御?万一触其忿怒,则一城性命皆入鬼录矣!若欲沽一时虚名,以垒卵而塞倒石,岂不陷害生灵乎?”李弥知众心变,再不敢言,于是兵众开门出降。
石虎大喜,送见石勒,勒乃重赏众人,引兵入城,与民秋毫无犯,鸡犬不惊,尽皆悦服。
刘琨与郝诜、张儒引残兵五千,欲往北代,至幽州界内经过,有人报与段匹殚知道,匹殚遣子领兵五千,邀琨于路曰:“吾父有言,道刺史大人受惠于代公已多,不可再往,恐其厌于公而或不测也。
若虑进退未就,可权同到幽州议之,以图恢复。
”刘琨从其言,遂往幽州就于匹殚。
段匹殚与琨约为兄弟,日夕议及国家,则太息无已。
匹殚曰:“为今之计,若欲伸展大志,必须东请于琅琊王,始得少冀耳。
”琨曰:“固知中原无主,非琅琊王不可。
但恐南北殊悬,急难相济,亦必上表通诚,再行定夺。
”二人乃使使往江东而去不题。
且说石勒得了晋阳,献捷上平阳,宴赏众将,将欲班师,忽有细作报道:“刘琨别部属将冯睹有众万馀,闻失并州,倡首招集旧兵故将,欲来报复,见聚精兵数万,不日即到,今已令人去会刘琨、姬澹矣。
”石勒听言大怒,乃使孔苌将兵二万,前往征讨冯睹。
冯睹据险设奇,或击或守,相持连旬,苌不能胜,反折兵士数千。
并州士民流离外郡者,闻知冯睹起兵,亦皆招引壮勇,有众万馀,推飞云子为晋阳帅,亦欲来复旧土。
边报又到,石勒曰:“吾何不若刘琨,而此贼子皆思排吾!吾当亲提兵马,先讨冯睹,后剿流民,以诛飞云子逆党,方得并州安治,无敢作孽也!”张宾曰:“不然。
冯睹与我深仇,流民与吾有何宿怨?不过念琨之恩,思为舍命尽忠耳!若能以恩抚之,亦可以感其心者。
吾今为计,但当选择良守,使招怀冯睹之众,谕以恩信,罢其征讨,宽刑薄赋,绥安劳来,赒赈贫苦,则流民皆晏然而贴,冯睹亦必无扰于郡矣。
若只以力征渠,渠愈不服,且渠所虑者,恐吾徇讨下郡,祸及于身故也。
以仁政化彼,不惟安众宁并,即幽燕辽右之民,亦相率附我矣。
”石勒曰:“右侯之言是也。
即使并民不附,吾亦听其自便,悉罢讨罚。
但无一良吏能行善政,以化服群众耳。
”张宾举李回为并州守,代为抚恤。
勒从其议,召回孔苌,遗书与冯睹道其意,班师尽还襄国。
李回又出榜抚慰流民,劝课百姓,和说飞云子与冯睹二处。
睹感勒书,亦率部众诣并见回,飞云子乃散流民各归就业。
李回政风远孚,晋阳大治,皆张宾之力也。
勒回到镇,冯睹降书亦到,勒喜,驰表献捷于朝,请以冯睹为顺义都尉。
汉主见表大悦,定议旌赏,设宴庆贺,与众公卿尽欢畅饮,醉后击桌而歌曰: 奋起左国兮,席卷诸藩。
建业平阳兮,威加四方。
破洛阳兮,缚怀皇。
攻长安兮,夺秦关。
今全西地兮,并晋阳。
何时天一统兮,复汉旧疆。
歌毕,亲自举爵以饮愍帝,笑谓之曰:“卿家自到平阳,未曾得睹畿内山水,明日朕同卿等郊外畋猎一番何如?”众皆应诺。
次日,排驾出猎,以晋愍帝行车骑将军,戎服执戟道前,出平阳南门,百姓聚观者跻跻,内有认得愍帝者,指谓众曰:“此故长安天子也。
”由是皆争相竞前观看,父老辈多至垂涕流泪者。
辛宾、阎鼎二晋臣见之,不胜愧恨。
猎罢归城,散居私第,宾、鼎抱帝而哭,哀悲彻夜。
数日,有人自洛阳至,言汝阴太守李矩、河内太守郭默、汝南旧守赵嘏,皆引兵侵掠属境,扬声张势,言要生缚汉主,以赎晋天子之罪。
太子刘灿言与汉主知道,劝父先除愍帝,以杜晋人之想。
汉主曰:“前杀晋怀、庾珉、王俊,人皆尤吾为酷,至今未泯口议。
此子冲弱知理,何所忍也?宜宽宥之。
”灿曰:“昔周武以仁义行兵,既伐商,而又殪辛牧野,何也?正恐奸人指謆,思复故疆耳。
昨者出猎,父老睹愍帝而流涕,其心似不忘晋也。
今闻李矩、郭默等合兵侵境,皆称欲复晋室,何得留彼使为媒孽乎?”汉主犹含之。
又一日,大宴文武,汉主问群臣以“汉世封镇共计多少,所存还有否?”众臣对曰:“汉自桓灵失德,征镇吞并,所知者惟十八路耳。
及今惟有河西张实尚守姑臧,馀者皆被曹魏所并。
”汉主曰:“操在山东,西北焉即被夺,悉为他有?”对曰:“昔日昭烈皇帝初得陶谦,让与徐州,被吕布所袭。
后是曹操灭布取之,昭烈转授豫州,刘表欲举荆州相让,又是曹操掩袭,因与吴合,大破曹兵于赤壁,遂结深仇,战杀无已。
昭烈从武侯之谋,乃入川建业,此间山西一带,并州是丁原为牧,平阳是刘虞为牧,渤海是公孙瓒为牧。
吕布杀丁原,公孙瓒图刘虞,遂归于一。
幽州之境是刘度为牧,悉被袁绍所并。
曹操又灭袁氏,而汉之封镇皆沦没矣。
”汉主曰:“今数处刘氏所辖者,朕父子已皆并取,可为得雪前耻矣。
”乃命晋愍帝执壶,向各文武面前满斟一杯,待齐饮之,贺复刘氏旧封之喜。
愍帝思为晋君,执壶酌酒,不雅观瞻,推出更衣欲避之。
汉主笑曰:“卿不肯与臣子斟酒,故却耳,可罢之,但执扇于朕之侧,使他臣斟酒何如?”愍帝含羞受命。
当下晋诸陪臣见主被辱,皆流涕而不敢发。
辛宾、阎鼎向前进言曰:“君有役,臣当代之,使某辈执事皆以过矣,何得辱吾大国之君乎?”即夺扇掷于汉主怀中,把帝臂哭曰:“臣不能杀贼保国,使陛下遭辱如此,生亦如死,欲活何为?”欲扶帝出。
汉主大怒曰:“狂奴敢此无状,掷扇欺上乎?”喝令武士将君臣一并牵出斩之,须臾献首。
右西晋始自武帝乙酉篡魏,终于愍帝丙子,历四君,共五十二年。
后人有诗叹曰: 当年司马辅曹瞒,灭蜀要君僭晋王。
篡魏并吴居大位,罔思继统世无疆。
岂知天不从奸愿,八王自噬构成殃。
两帝粗安逮怀愍,尽遭汉掳丧平阳。
第一〇八回 元达死关姜辞职
再题晋平东将军宋哲,奉愍帝诏奔投江东,于路被兵戈耽阻,至吴中时,长安已破,闻知帝降,心甚愧悒,乃弃行李,单身疾驰入建业,进见琅琊王,传帝诏命,即便焚香开读曰: 朕遭天运中否,皇纲罔振,愧以凉德弱力,承众推翼,继绍鸿绪,甫能祈天永命,克复神州以隆中兴。
谋议适起,反致凶胡放肆,复逞犬羊之众旅,逼迫畿辇,屡战失利,势似难敌。
今居于危城,忧虑万端,震惊百状,但恐一朝崩陷,九庙沦没,特命平东将军宋哲,代宣朕意,丞相宜以祖宗创业艰难为念,早摄万机,进取旧都,以雪大耻,毋使万民解志,天下幸甚! 司马睿见诏,再拜流涕曰:“孤罪人也,惟有蹈节死义,以雪国家之耻,少慰先帝之灵。
”乃下令点集兵将,每日环甲驰马,亲励士卒,择期北伐,以救长安,共拯皇室。
移檄远近边镇,缮兵伺候。
擢宋哲为引驾将军,先行开路。
未及起马,报道长安被陷,愍帝已遭掳上平阳去也。
琅琊王抚膺大恸,以为漕运稽期,致兵不能北上,心中懊恼,怒收督运内史淳于伯斩之。
伯非其罪,颈血逆溅,上指丈馀,尸僵不仆。
人知其枉,咸诟司马睿不能催兵北进,而斩害粮官,亦以妄矣。
同值刘隗乃上表诉淳于伯不当致死,请以礼葬其尸,免中郎将周筵之官,法令始明。
睿寻悔之,于是王导等引咎自责,俱求解职。
睿曰:“刑政失宜,过在孤暗,何预诸卿之事?”并不许去位,惟从刘隗之请,遂阻北伐之议。
汉主刘聪探得江左操兵,惟恐进取许洛。
刘曜、石勒等悬军在外,甚以为忧。
忽有细作报到,言江东以漕运艰难,斩其监督,已罢北出之议矣。
汉主听报大喜,自以为并乐归附,诸方安静,只道天下无事,遂日肆娱乐,不亲朝政。
宠幸宦者王沉、郭猗,听其所惑,言中护靳准有二女,长名月光,次名月华,皆绝世之资,堪为母后。
汉主听之,乃召入宫,果然美丽冠众。
即令中书写敕,册立月华为正宫上皇后,改刘后与月光为左右皇后。
相国陈元达见汉主所为,纲常倒置,乃上章谏曰:“自五帝三皇以来,未有一国三后之理。
今陛下不思求贤辅治,而乃专宠嬖幸,恣氵㸒女色,臣恐国家社稷将有祸乱起矣!”汉主怪其多言,不听而起。
元达遂求罢而出。
及闻月光愤长不得为正后,颇有秽行,达乃复入,密言其情,汉主不信,使人察之,果然无谬。
汉主召月光面证之,光惭愧自杀。
汉主惜其美,思之不已,以为非元达劾斥,月光不至于死,疑是元达贿嘱觉察之人以陷月光,乃暗杀察者,而黜元达不许在朝。
陈元达忍羞而出,自此并无一人廷诤,惟王沉、郭猗之言是信。
每日与二后四妃后宫氵㸒戏安乐,月馀不一临朝,政事悉委太子刘灿行相国事,生杀除拜大事,则使王沉入白而行,其外小者皆灿自裁。
郭猗、王沉宠横,但有皇太弟刘义与大将军刘宏二人在朝,不敢肆志。
郭猗乃密谮于刘灿曰:“人言太弟与大将军暗谋,不知何事。
探得欲因上巳日大宴作乱,今期将迫近,宜早自图之,倘殿下不信臣言,可召大将军从事王皮与司马刘惇二人问之,便知真假。
”灿惑,未即从行。
猗又密谓皮、惇曰:“二王逆状,主上与相国俱知其详,二公可与之同谋乎?”皮、惇曰:“安有此事?”猗曰:“汉主议罪已决,吾怜二公亲旧,并见族诛,故以相问耳。
”因佯为歔欷涕泣之状。
二人惊惶失色,乃再拜恳救。
猗曰:“欲祈生路,但是相国问君之时,一一答应有之,那时我却代为分辨,即无事矣。
”二人唯唯应诺而别。
次日,刘灿果召二人。
二人入见,灿问其情,皮、惇只是回答曰是,灿深信之,欲奏汉主以害义、宏。
奈缘先帝刘渊在日,多得少子刘义之力,贤而有能,每与太子聪计议,日后义必安汉,须以大位传之,聪亦甚悦弟性诚敏,情极相合,有事必与谋议。
刘灿实恐皇父传位太弟,思去无计,乃密问于侍中靳准。
靳准亦以身为皇丈,不得大权,皆因刘义、刘宏在内,难于逞志,即乘机说灿曰:“人告太弟与大将军为变,皇上被其所惑,终不肯信,不久必为太弟所夺。
汝为太子,不能承父之业,岂不虚生于天地间乎?臣忝国戚,故敢尽命相告也。
”灿曰:“王皮、刘惇具招其事,已有照证。
只是主上不信,其将奈何?”准曰:“殿下若是必欲注意太弟,臣有一计,可以耸动主上之听。
皇太弟素好待士,今因东宫禁卫森严,宾客罕入,难以指太弟之失。
宜当宽缓东宫之禁,纵太弟宾客往来,则可觇其隙,议其非矣。
然后臣为殿下密上罪状,收其宾客,暗拷证之,狱辞一成,则主上无不信矣。
”灿然其计,乃命东宫卫将卜抽引兵出御李矩。
东宫少傅陈休、参军卜崇素忠直清正,不知准计,谏止其事,以为内兵非可外调。
太子灿曰:“东宫今属太弟所掌,相国总枢是吾所管,叔侄同心,内禁何须侍卫?”竟遣抽出。
休、崇二人犹持正谨慎。
王沉、郭猗深忌之,思欲中害二人。
东宫侍中卜干揣知其情,密谓陈休、卜崇曰:“王沉怀谗嫉正,以吾等在东宫,制彼难以肆行奸计,不久必将祸害相及矣。
君岂不知王沉之势,死生指顾,荣枯呼吸。
昔之亲贤,孰如陈蕃、窦武,且被蹇硕、段珪等屠戮,君其思之。
”崇、休曰:“吾辈年逾五十,职位已尊,脱死忠义,为得所矣,安能俯首低眉以谄阉竖乎?”不数日,靳准劾奏太弟刘义、大将军刘宏与东宫官属等交通宾客,出入禁门,谋为不轨。
汉主持疑,王沉在旁力谮诉之。
及入内,月华承父之托,又以为言,汉主遂信,立命收拿陈休、卜崇,并特进綦毋达等七人,拷计诬辞,拟以斩罪。
卜干乃号泣上谏:“请待秋后会审事实,正之以法,未为晚也。
”王沉叱之曰:“侍中欲缓国法,莫不有同谋之意乎?”卜干再不敢言,洒泪而出。
次日诏下,废刘义、刘宏、卜干三人为庶人。
河间王刘易正欲上保,恐单表难回汉主之听,适遇侍中姜发与一班旧将自关中回,即日相议,共伸太弟之怨,于是易为本首,姜发、黄臣、关山、呼延颢、廖全等连名上本进谏曰: 臣等伏念治天下之道,有正有逆,正则天下理而庶事宁,逆则天下乱而万政隳。
今王沉以常侍阉宦,侮慢天常,窃柄盗权,浊乱朝廷,擅专升黜,兄弟叔侄分设州郡,一至出门便获大赏,京畿远近沃田数百万,膏腴美宅沉占过半,富拟王侯,贵次天子,致使怨气上蒸,盗贼蜂起。
石勒、曹嶷皆畏奸敛避,不然将来必成大祸。
古云:扬汤止沸,莫若去薪;溃疽虽痛,胜如发毒。
臣等以为,若诛王沉、郭猗,召回皇太弟,复大将军职,起陈元达官,则自然外寇潜消,内难屏息,江山永固,天下幸甚,宗社幸甚! 表进,时汉主与二皇后在千秋阁饮宴,独惟王沉、郭猗二人在旁伏侍。
表至,帝以示二人,二人跪奏曰:“众大臣皆不知三人之失,反罪我等。
王皮、刘惇之言岂谬妄也?望陛下详之。
”汉主反复看表,心亦疑惑,乃问于太子刘灿,灿盛称王沉、郭猗忠朴,太弟与大将军是自构其祸,与二人无干。
汉主聪信之,反封沉、猗为列侯。
刘易又与众将再上疏,极言可诛王沉等,以正国典。
汉主大怒,手裂表章,责其阿佞怀妒,诃之使出。
刘易归第,忧忿怒恚,不食而卒。
刘易乃右贤王之幼子,平素忠直敢言,汉臣倚之为柱石,一旦被抑致死,陈元达哭之曰:“哲人云亡,邦国殄瘁,吾既不复可言,又安用默默苟全于世,以负先帝所托乎?”乃遗表以达汉主,仰药而死。
其表略云: 晋仇未殄,巴蜀不宾;石勒坐据赵魏,曹嶷睥睨全齐。
陛下心腹四肢,疾患隐症,天下事尚未可知,而乃听王沉、郭猗、靳准等谗妒之言,诛巫咸,戮扁鹊,废其国手,恐一旦或成膏肓之笃,谁为救之?臣今且死,伏惟垂念,九泉瞑目,汉灵幸甚! 其中辞意甚切国事,更不细录。
元达既死,通国士民等闻之,无不罢市恸哭,虽深山穷舍,亦皆如丧考妣。
王沉等匿其遗表,以献相国刘灿。
汉主知元达死,因月光之故,心中怪之,亦不临丧加谥。
诸勋旧大臣姜发、黄臣、关山等相聚叹息曰:“太弟被废,大将军宏、河间王易、相国长宏悉皆谢世。
世事如此,祸将及身矣!”姜发曰:“我等若不告退,必为元达之次,亟宜自全。
”关山曰:“存忠高见是已。
”乃相与同诣丞相府中,去见诸葛宣于,计议其事。
宣于曰:“吾患老病未痊,弗获与诸故旧同归林下,以乐馀年矣。
今朝中有王沉、郭猗、靳准等奸,与刘灿相为表里,主上又且荒于酒色,眼见世事将变,诸公各宜自全。
”于是众人俱出,各皆上表告老,汉主不许。
不数日,辞表又上,汉主乃出殿面见姜、关等,劝慰之曰:“河间王与左相国,二人年老言悖,因朕厌烦,未即听从,各皆以疾告终,非有他也。
大将军与太弟同谋,是他部下王皮、刘惇所首,朕亦未尝忽功加害。
卿等有何致疑而厌朕躬,遽相弃也?”姜发曰:“非若此言。
臣等自从随侍先帝,与陛下南征北讨,未敢惮劳。
今受重禄,正当报效,但今两鬓已皤,心神昏悖,不堪任事,恐负所托,是以恳乞骸骨归田,则臣兄弟不胜感恩幸甚矣!”汉主曰:“卿既以老推故,坚要弃朕,存义须当在朝,岂可俱去?”发曰:“吾弟前在关中,因取渭北,转救太子,曾中伏弩,至今左臂酸疼,药不离口,焉能为事?统乞开恩。
”汉主从之,乃谓发曰:“卿既固执,切不可背去,当要与朕面别,设宴相叙,以表答劳之忱。
”存忠叩首拜谢而出。
关山亦俯伏乞准辞表。
汉主曰:“汝之先君与朕之先帝乃死生骨肉,朕之与卿,实同一气。
二兄已先弃朕,未获安享。
今朕方欲禅位太子,退归闲宫,与卿等朝夕叙首,以伸先世桃园之义,奚得亦欲相弃而去也?”山曰:“臣之二兄,用力成癯,相继而故,臣姆年已八旬有五,每每与吾兄弟哭泣,言百年后,得与臣伯夫妻一处而葬,则不枉育汝弟兄矣。
今二兄已亡,臣又不得奉姆归于故土,则有负向日之所付托矣。
且臣两鬓已星,生不能怡悦晨昏,老又不能承其夙志,既不孝于亲,又焉能忠于君哉?况臣母年七十有九,思乡之心切于梦寐,故此冒渎天威,乞赐残躯,奉二母前往锦屏山,以慰其所愿。
若天不杀臣,再来谢恩陛下,是大幸也!”汉主挥涕而谓山曰:“卿欲全孝,朕当从之,关继忠与关河可在此间,少慰朕念,亦以见君子不忘故旧之心。
”山未及对,只见关河上奏言:“臣父防、叔谨相继遐弃,以朝廷多事,从征关西,不获服制,终天之恨,迄今无已。
兹者臣母痛父成疾,毁脊骨立,饮食少进者四十馀日矣,乞赐放臣侍疾终制,生死感恩不泯矣!”汉主方欲开言,只见关心出班顿首面奏曰:“臣兄关山年过六十,筋力已惫,且有二嫂,非臣不能以终馀年。
臣安敢独留,以贪荣禄,而忘晨昏定省之劳乎?乞求并放归田,以赡母兄之倚,胜荷宠沐之恩矣!”汉主曰:“噫!关门之义,诚没世之可尚者矣!朕何逆焉?”各赐金五十斤,乃顾谓黄臣曰:“卿家兄弟独不念君臣历世,患难半生,乃亦欲谢事而去,忍弃朕父子孤立于朝也?”黄臣再拜曰:“臣自离蜀,伶仃穷苦,出万死一生,戮力以至今日,荣幸极矣!迩年残迈,聋瞽兼甚,尚能何为乎?陛下既念臣数世之忠、半生之苦,何不赏赐田宅,以仿前朝惠养老臣之恩,宽待勋旧之意,何等仰沾陛下洪德,而必欲以此老朽居朝,使之勤劳朝暮乎?”汉主听言,自思关、姜皆已从允其请,而黄臣年齿过之,乃亦不强,惟许在朝闲住。
次日,汉主命排筵宴于光极殿,诏宣三家勋旧并众文武,亲自饯送,直出朝门,执手洒泪而别,其馀官员皆于都门外另饯。
黄臣兄弟即于私府居住,关山、姜发一同望关中陇上而去。
父老辈观之,皆言汉主听信奸邪,不纳忠谏,以致勋旧解职而去。
相与太息曰:“此数辈谢事,汉家祸不远矣,惟汉主不之知也!” 时老将呼延颢以心绪不宁,数日不曾入朝,及见三家辞位,亦勉强同侄往饯。
随侍人听得父老之言,回府告知于颢,颢即与侄呼延胜议曰:“吾因精神欠爽,不曾谒众,谁知三家兄弟俱请退闲,吾弗获共上辞表,岂可同事故旧悉去,吾一人可又独贪荣禄,以混于鲍鱼之肆乎?”胜曰:“叔言是也。
今王沉、靳准用事,祸必难测,明日必须上表竭辞,以乐馀年可矣!”颢乃留胜共议作表,同宿帐中。
睡至三更,胜忽梦见鲁徽散发披肩,叫胜谓曰:“汝叔苦要出兵,吾以忠言良谋劝谏,兵败而回,羞惭害我。
汝在旁边,并无一言相劝,何忍心也?今吾诉于阴司,捉汝叔去对理,汝为干证,须要公平。
”呼延胜惊醒,汗流不止,忽然呼延颢跃起大呼曰:“吾乃鲁徽也,以好言劝你,何该杀我?我今诉准同你见上帝对审,休得逃走!”一把将胜扭住。
胜曰:“叔把心正,休得昏昧。
”颢即放手,仰身倒地,吐血斗馀而死。
后人有诗叹曰: 世人休得昧真心,天眼昭昭鉴甚明。
阳中不报阴中报,远在儿孙近在身。
第一〇九回 关姜罢靳准专权
汉大宗正呼延颢既卒,呼延胜请旨安葬,汉主即命胜顶其职。
不五日,胜以惊惕伤心,呕血而死。
于是汉臣元戎宰职,死的死,去的去,一月之中,数十馀人尽失。
刘曜又在长安,张宾、张敬又在石勒部下,据襄国思欲自立。
平阳空虚,王沉、郭猗保奏靳准兄弟,辅翼太子共掌大政。
于是数人朋党,准恃皇亲,横行殿陛,独擅大权,有事多不请奏。
汉主自思元达、宣于、刘义、刘易辅治之日,文武守职,庶事悉理,国家甚宁。
因人陈言元达有遗表,索而看之,哀念流涕。
即日复召太弟入宫,谓之曰:“朕躬不明,致弟受屈,悔已无及。
慎勿罪朕,皆被细人所误耳!”义涕泣俯伏,甚陈被诬之枉。
聪见太弟形神憔瘦,心亦惨然,待之如初。
王沉见刘义复入,惧汉主悔过,罪及于身,乃复赚说太子刘灿曰:“今圣上仍召太弟入于东宫,恐其如前听信重用,则不惟殿下大位不得,且我等性命亦难保矣!”灿曰:“若然,则将何以为计?”王沉曰:“殿下可行令,赚使东宫侍卫兵之言,适奉中诏,云京师有变,速宜披甲执锐,以备非常,免致临期取罪不便。
”刘义不知其故,遂命军士环甲以俟。
灿见谋中,即召王沉议之,沉乃密与靳准入奏汉主,言:“太弟挟恨,听信奸党之言,欲为不道,其侍卫之兵皆已披挂拥械,变在顷刻矣。
”汉王大惊,急使亲人探之,见东宫兵卒果皆贯甲装束。
回报汉主,汉主一时不省,着令靳准带兵捉拿侍兵来问。
准即与灿率大兵齐入东宫,侍兵不知何故,尽被所缚,坑杀者五千馀人。
奏废太弟于北地闲居,不由帝命,竟使拥出,王沉劝灿密遣人刺杀之。
刘义为人忠朴,惠民爱物,善断事,有器度,士庶归心,至是不得其死,冤动神天,降雨血于东宫,各殿通红,腥不可当。
延明殿瓦坠下,陷入土中尺许,西明门崩倒。
汉主聪大惊,召史官问之,言国有不祥。
忽报皇太弟一时暴死,汉主大讶曰:“吾弟忠义明朴,无过被冤,天何不怒朕而降灾异也。
”言讫,泪如雨下,命厚葬于先帝之侧。
刘灿、王沉又违旨将义葬于别处,不附皇陵。
及后靳准伐掘汉陵,刘义之棺获免,亦天之报也。
自此平阳灾事迭见,东宫无故自坏,鬼号彻夜,赤虹经天,三日并照,各有两耳,五色明朗。
汉主亦上司天台观看,忽有一物如星般亮,雷声般响,坠于平阳城外西北角,震下一穴深三四尺,方阔二丈馀,中有一物,如豕而嘴尖,约有五百多斤。
次日看时,则是一小儿死卧于地,隐隐哭啼三昼夜而息。
汉主聪心甚不安,问于臣宰,游光远、程遐上言:“陛下女宠太盛,遗弃忠正,伤残骨肉,故天降灾妖以惊陛下耳。
亟宜修省以回天怒,庶或可以转祸为福也。
”靳准曰:“此乃阴阳乖异而然,何关人事?”程遐曰:“虽系天地乖异,惟吾平阳迭见,岂不关于国家乎?”正论间,报道后宫刘后产出蛇一条、兽一个。
汉主大惊,亲自入看。
未及到宫,回报蛇大如斗,兽长如彪,恐不可近,急呼卫士以箭射之,并不能伤,一齐走出,径至城外坠星穴边,盘绕嘶鸣。
军兵赶至,俱投入穴,挽弓射去,其地已合如旧平土。
回报汉主,汉主惊疑不定,入宫去看刘后,后张目直视,大叫一声:“万岁误我!”须臾而崩。
汉主哀伤不已,亲为挂孝,附葬汉陵。
后人有诗一首叹曰: 灾异重重迭不祥,汉家从此构深殃。
元勋去位忠良死,安得如前国势昌? 汉主聪自刘后死,诸贤去,国势渐衰,宫庭亦弱,灾异不息,心中惊虑,下诏令群臣直言得失。
诸葛宣于闻知,乃谓其子诸葛武曰:“吾一向来在家养疾,不参国事,以致王沉、靳准专政,元勋避位,天变叠见。
今有诏出,可整朝衣,伏侍吾上朝进论一番,点发汉主,尽吾平生忠心,聊决南北兴衰,使后人知老父先见也。
国家将变,吾死之后,汝可莫贪汉禄,保吾灵柩竟入川中,葬于祖侧,不可忘忽!”嘱毕,扶病入见汉主。
汉主曰:“丞相年高力衰,尊体欠安,朕因国事纷絮,未遑省视,疏情稔矣。
今见国家多变,灾异屡见,特诏众文武直言得失,未有明见者。
今老相国亲临,必有以指教耶!”宣于曰:“陛下问臣,臣才敢道。
窃见太弟死而东宫坏,谏臣杀而延明瓦解,大将军丧而西明门倒,太阴星殒而刘后兆妖身死,内史女化为男,是阴气衰而阳气长也。
吾皇汉虽然包括二京,龙飞九五,但肇基山右,北朔阴气之方,太阴陷而气衰,其应将在汉耳。
今陛下日与后宫宴乐,将国家大政悉委于太子、靳准,太子虽素聪敏,迷惑于王沉等小人之流,泥于奸宄而伤残骨肉忠正之士,使勋旧弃去,任信靳准。
靳准兄弟岂是纯良之臣?恃晏安而忽备御,殆不可也。
且石勒鸱视赵魏,不听宣召,有自霸之心;曹嶷狼顾全齐,不服调遣,怀不臣之意,又岂得为我汉之兵而自骄乎?臣逆虑哲人委弃,势与晋侔,恐汉纲之不振矣!况臣夜观天上分野,燕、代、齐、赵、吴、楚皆有将大之气,中原恐为战场矣!”汉主见说,悚然拱听,曰:“久不聆清诲,心中如盲,今复闻正论,使朕惶愧甚知悔矣,然则奈何?”诸葛宣于曰:“作善降祥,作德有庆,天心亦可回者。
愿陛下亲骨肉,信旧臣,出奸回,远嬖幸,亲戎事。
以东夏为心,鲜代燕赵为意,吴蜀二处,俱不足惧。
吴蜀之不能北侵,犹我汉之不能南向也,晋虽有报仇之心,实未易耳。
所畏者石勒强盛,恐不虞之变在此而已。
”汉主曰:“诸旧将老臣皆弃朕而去,兵备谁能主统?乞丞相念之。
”宣于曰:“陛下诚能发诏自咎,外以远追秦皇汉武之绩,设巡行之事;内以定高祖谋楚之计,制强盛之雄。
然后缮兵修省,则事或可为,国或可保,外是臣不知其他矣。
石勒信也,曹嶷越也,能缚韩信,而彭越又不足虑矣。
今臣有老疾不能举动,不然亦早辞陛下而去,忍见我等所立而复见疲敝乎?”汉主点首。
宣于辞出,临行又曰:“勒虽可防,而萧墙之变犹宜防也。
”汉主长叹久之,不能行其意,欲出王沉、郭猗而远靳准,又为皇后月华等阻之。
宣于知其昏迷不省,亦不复再入谏劝。
后人有诗一首赞宣于之有先见云: 汉臣诸葛氏,堪为第一流。
三分匡弱汉,六出尽弘猷。
后胤尤贤孝,忠心继祖谋。
辅持终汉世,孰可比伦俦。
词归一本,话分两头。
且说北代王拓跋猗卢,为爱其少子北延,乃出其长子六修与其母,使居新平,立北延为世子。
次年履端之节,六修与大将卫雄入贺新正,礼毕,猗卢命六修去朝北延,以别君臣之分。
六修谓卫雄曰:“北延,弟也,吾乃兄也,焉有兄去拜弟之礼!父亲老悖若此,将焉处之?”雄曰:“若不去朝拜,老大王必怒而见罪,殿下肯乎否乎?乞言决之!”六修曰:“吾实不欲去拜者。
”雄曰:“既不肯拜,必须逃回本镇,免被嗔害。
”六修然之,不辞而起,乘夜径回新平。
骁将乌桓金曰:“殿下匆匆疾还,必有何故?”六修以其情言之,金曰:“殿下既是私逃,大王之兵随后必至,可急预备守战之策,毋为人喂刀剑耶!”即同卫雄操兵塞险以伺。
果然,猗卢见六修逆命,而怒集众将分付曰:“代国者,孤之国也,事由于孤。
既立北延,则六修臣也。
臣抗君礼,子违父命,何以治人?矧孤以律法治群众,今子且若是,况其他乎?今不率兵问罪,一朝传位,则北延为其鱼肉矣!六修之过,皆其下人为之謆惑耳,当亲至新平,徇剪其奸。
”乃命左将军西渠、右将军赵延为前锋,自引大兵五万,以讨六修。
中将军姬法以兄姬澹新奔卫雄,见在新平,恐被其祸,乃上谏,以为父子不宜相伐,有伤伦礼。
猗卢不听,竟起而去。
法又修书遣人报兄姬澹,令劝六修不可逆天抗父,惟有哀求赦免,方是道理。
姬澹乃入见六修道之,六修即召卫雄、乌桓金等议曰:“吾何不幸之甚!世人皆有父母兄弟,惟吾独苦,既遭贬逐,又焉可提兵至此,欲要灭吾乎?将军有何救我之策?”姬澹、卫雄劝曰:“代王,父也,殿下,子也,战则为逆,人必不敢有犯代王。
若其到时,只是婴城固守,向众哀告曰:‘惧获重罪,不敢出见,故此闭守,须看天面,念父子骨肉,罢军饶命,赦儿之过,是父王并诸将军再生重赐之恩矣!’兵士一见殿下之言,亦必怜悯而不用命矣。
如其不退,请密以精兵阻住西陵险要,断其粮道。
不过一月,兵众乏食,自然退去,可保无事也。
”乌桓金曰:“今代王无道,以大作小,弃嫡立庶,卑幼乱伦,恃暴伐子,人皆不服,况我等乎!愿假精兵五千,伏于东皋要路,待其兵至,吾从林中突出,一鼓而枭北延,岂不胜于坐被其困乎?”六修曰:“设使将军不能杀北延,而以五千之兵,当五万之众,少有挫跌,吾何救乎?”金曰:“事主一也,彼众为北延尽力,小将岂不拚一命以报殿下过爱乎?”六修犹豫不忍,卫雄又力劝之,乌桓金坚执要去,披挂齐整出叫曰:“以五千之兵,可当数万之用者而不肯行,待其临城,能保不破不败乎?”六修谓卫雄曰:“乌君志坚,不好阻他兴头。
”遂点兵与之同去。
乌桓金径往东皋柳林隘处埋伏。
次日,猗卢不防有伏,引兵坦然而进。
行至东皋柳林狭道,忽听得连天炮震,被乌桓金挺枪杀入中军,势不可当,军士不能抵敌。
先锋西渠、赵延已皆过前隔远。
猗卢见其来急,亲自大呼曰:“乌桓金敢杀主也!”金曰:“父慈便子孝,君义则臣忠,汝既不慈不义,兴兵伐子,欲灭长以存少,何得责人耶?”一枪戳中左胁,几乎落马。
却得赵延杀转,敌住乌桓金,猗卢得脱。
二将战不十合,西渠亦到,舞刀砍上夹攻,代兵大进,乌桓金乃冲杀望新平而走,五千精兵杀死过半。
西渠引兵万馀,奋力追赶,至城下及之。
乌桓金回身抵战,被兵多围住。
西渠知金英勇难胜,喝令乱射。
乌桓金箭满体,血战不已。
六修在城上看见,叫谓卫雄曰:“乌桓君为吾而出,今受箭若是,可不救乎?”雄曰:“后兵将到,锋盛难支,未可出也!”六修曰:“生死与众共之,忍使乌君一人受苦,数千人丧命?有胆略义气者,可来同吾出救义士,毋令独死!”得壮兵三千人,遂冲出城,殊死而进。
姬澹亦出马助之,杀死代兵千馀,得与乌桓金相合,一齐突围冲出。
至门边,卫雄接入,闭城坚守。
赵延等大兵到,围住攻打。
卫雄、姬澹严加守御,甚道六修之冤,兵皆怜而懈怠。
西渠喝令尽力攻击,反被城上以石抛打,死者无数。
相持四五日,不能取胜。
猗卢又患伤不起,西渠等入帐问安禀命,猗卢曰:“孤因顽子不肖,逆命私逃,故怒来此,不意被贼奴乌桓金所算,反带重伤,损尽一生英名,如之奈何?”西渠曰:“大王耐烦,待吾等打破新平,捉此逆贼,万剐于前,以治一枪之罪!”猗卢曰:“孤反复自思,父子相夷,古今大恶。
孤受封代王,为一方之主,思欲行令国内,今一子尚不能服,一臣且不能制,反被当面以枪刺之,何以为人?疮重怒深,恐不能痊也。
弗若收兵回代,莫与他兄弟二人结怨可也。
”宾六须曰:“大王言者是也。
大殿下虽有抗逆之罪,亦因大王易其荫袭,情不甘耳。
宜念父子,姑且回兵,恕其征伐,他日必须悔罪,不须动刀兵也。
”猗卢曰:“汝言与孤相合,可传吾令,罢围还代。
”赵延曰:“事虽如此,城中不知大王之心、六须公之意,若还以兵来追,我等又受其抑矣!乌桓魍魉,必先以精兵伏于乱岗丛林防备,待其来时,放炮发伏,不惟保吾军士无伤,且可擒拿逆贼,以正大罪矣!”西渠曰:“公料极审,大王不从,我等亦当行之。
”猗卢点首,延即调遣诸副将埋伏停当,与西渠二人当先,车载猗卢居中,拔寨俱起,望代郡而去。
乌桓金与六修商议发兵追赶,姬澹曰:“归师且弗可掩,况王父乎?不得逆天罔悖,恐致不祥。
”六修听乌桓金之言,竟自率兵追去。
甫四十里,至乱岗地面,前兵相隔三四里之程。
金催兵进,忽听得一声炮响,两边伏兵杀出,箭如雨至。
六修急退,身中十馀箭。
乌桓金急来救时,前面赵延杀转,金大叫曰:“殿下速走,待吾退他一阵了来!”遂与赵延战住。
未及数合,西渠、宾六须逼至围住,乌桓金拼死撞阵,枪刺六须落马。
代兵大惧,西渠曰:“休得畏怯,可一齐射之。
”于是弓弩乱发,金中七箭,臂痛不能抵敌,被赵延所杀。
六修逃回,赵延赶十馀里,见卫雄来救,延乃回马。
六修还新平,因箭伤多,不能收口,卧床月馀而死。
卫雄使人报至代城,猗卢亦患枪伤危笃,听报子死,因而叹曰:“是吾自致父子丧命,弱吾代国,奈何!奈何!”嗟吁数四,是夜寻殂。
后人有诗叹曰: 溺爱从来起乱源,武灵晋献载前编。
猗卢不谙融谋术,一误几亡国失传。
第一一〇回 猗卢伐子遭刺殒
却说代王猗卢患疮而殂,亲信人欲立北延为代主,宾六须等素与六修共事,多俱不肯。
又参军姬法亦因六修替刘琨复取并州而投,咸背议曰:“代王为因宠爱北延之母,致易长子,坏乱纲常,构出此祸。
到今日伤了许多军马,害及父兄之命,实败家之子,天地间罪人也。
若立为主,必有变矣。
”众曰:“然则若何处分?”姬法曰:“大殿下已丧,长孙幼小,北延又无人肯服,不若迎代王之弟猗它来立,正合兄终弟及之义,却不好也?”众曰:“此举甚可。
”乃往浑源城中迎接猗它。
时猗它卧病未起,闻报代郡姬法至,召入卧所,问其事故,法以迎立之意告之。
猗它曰:“代王兴废王意,效袁本初所为,误了许多性命,父子俱丧,以致倏然国家破蔽。
如今你等来请我们去为代主,念北延幼稚,国有难处故也。
众意甚欲立我,思想起来,北延是王兄所立,如今尚在,且他亲党又多,我若去夺他的基业,众必不忿,安肯容我?我今老而多疾,在此何等自在悠闲!不测之祸,我也不去,我也不管,恁你众人行方便去。
”姬法曰:“六须将军在中主事,谁敢有异?望大王莫疑。
”猗它曰:“非吾疑惧,但以老倦,懒于多务耳。
汝可速回定夺,尽各乃心辅翊。
倘能丕振旧业,是卿等之功矣!”姬法见其所言,出谓众人曰:“二大王懒得前去,以老疾推故。
我等既以来此,若只空回,反惹北延母子之怪。
一立他们,必有祸衅矣。
闻他长公子普根贤而宽厚,爱人恤苦,可为代主。
不若同去禀明,请他前去,又胜似二大王好矣。
”众皆然之,一齐入见猗它,告曰:“大王坚执不肯前去,可使长公子去镇代城,免使军民孤望。
再若推故,代国必致乱而终失矣!”猗它曰:“汝等此言较可。
我思普根去得,若是代郡有变,我在此间亦可制他。
”遂命普根带精兵五千,同姬法等望代城而进。
宾六须率赵延等接入普根,立为代王。
卫雄得闻代王身死,正欲起兵辅六修之子与北延争位。
探得姬法等迎立普根,乃与姬澹、乌桓恭等共议新平之事。
姬澹以旧主刘琨在幽州,乃说卫雄曰:“今普根既立,非比北延,我若与争,众必以为我等辅子杀父,并力杀我。
况王孙幼小,不能立事,假使十日之内有王旨来封,则可存止。
设无封授,亦不可守此孤城,终彼所伐。
”乌桓恭曰:“代王死将百日,继袭多久,有封我郡,几时到矣!但恐西渠、赵延在内,还要伐我,尚妄想乎?”姬澹乘意赞之曰:“将军之言极是。
我殿下在先有错,臣伏于他,终亦不美。
不若弃此往依段公,尚可保全无事矣。
”卫雄犹豫不答。
刘琨质子刘济力言:“宜当远害全身,岂可复蹈六修与乌桓护军之辙乎!”卫雄乃从之,即奉六修之子并家人等,与乌桓恭部五千馀家,皆归于段匹殚。
匹殚见雄、澹来归,乃重待之,使居征北城住扎。
及普根差人往新平封授卫雄等职,迎回六修之子,并其妻子入代安享,不期已奔幽州去了。
普根甚恼,乃与六须等商议曰:“我拓跋氏素仗一门父子之兵,故能雄霸北代。
今被北延出世,坏了我家门风,使我嫂侄去投他姓,此逆子诚祸之胎也,如何容他在此!明日打发他到朔州城去住,以报他逐兄之悖。
”早有人将此事说与北延知道,北延大怒,密与亲信心腹人计议曰:“此地是吾父王所立,让他来此作主,我尚不曾忿他,他今反要贬我远出!意欲明日早朝时分,自暗中潜入,杀了他们,取了此位。
你等从旁助吾一臂之力,便是复代第一功臣。
”众皆应诺。
次日,各藏短刀,随延而入。
北延乘暗或进。
原来普根新立为王,日日晨则趁黑升殿,夜则更深始退。
其时初出内庭,众皆未到,只有内侍三四人随从。
北延看见,踏步而上,普根未及开问,早被北延抢进,一刀砍倒,急叫不好,又是一刀砍中颈上,可怜普根死于非命。
近侍奔叫,姬法急与西渠、赵延赶来救护,北延已遁,延党又窃入长史府,杀死拓跋琼、宾六须二大臣,走入北延府中去了。
姬法曰:“本是好意请他到此来掌代地,不想反被北延逆子所弑,是我等之罪失也。
必须齐心协力,将北延恶党尽都杀了,为报此仇,以尽我等之心。
”西渠、赵延即便当先,率兵杀入北延府中,连亲党不论老幼,尽皆诛之,乃将北延之首,差一有胆量军人,持往浑源城报知猗它。
猗它听说,恸哭倒地。
众人扶起,猗它即亲持北延之头,弃掷于地曰:“误父害兄逆贼,又杀乃兄,及害吾贤子,何不仁也!”遂命次子拓跋郁律领兵至代郡,诛杀延党。
姬法等接入,将党众首级呈上,言已皆一一查明,枭取在此。
郁律收拾兄之棺柩,安葬六须等,下令回镇见何。
姬法等入禀曰:“今代地已宁,祸根尽去,城中无主,公子焉可复回?”郁律不肯,延、渠等拥上,立为代王,另使部将征丧往浑源城而去。
拓跋猗它见普根丧至,恸哭过伤,遂减食病笃。
郁律闻报,使赵延往浑城去载家眷,俱至代郡,不在话下。
再说江东琅琊王司马睿,因误斩淳于伯,以致北伐之义沮歇,心切不安。
一日,涕泣而谓王导曰:“孤承愍帝拜为左丞相,都督陕东诸军。
今汉寇破吾长安,掳帝西去,必须兴兵报仇,取回车驾,方可以尽忠尽职,不枉生为丈夫也!先生其将何以教孤?”王导曰:“刘聪窃掳平阳,已历二世。
兵雄将猛,非易卒破之寇。
必须移檄四方,召取天下之兵,齐心协力,始可进讨,岂草率之事,而欲以江东舟船之士,与车马争锋于北地可乎?”琅琊王然之。
即使使四出,拜刘琨为广武侯,段匹殚为镇北将军渤海公,段复辰为广宁公,段陆眷为辽西公,冀州刺史邵续封广平侯,擢刘演为兖州刺史,汝阴太守李矩封定襄侯,崔毖仍为东夷校尉,广州刺史陶侃加高密侯,慕容廆加为鲜卑大都督,辽东郡公张实进位西凉王,北代拓跋氏赐王幛袍钺,其馀外镇各加爵秩。
汉青州都督曹嶷久怀睥睨,复见朝中王沉、靳准用事,诸老臣告去,又闻宣于以彭越比己,韩信比勒,恐有加兵之咎,亦东附于晋,以求道授。
琅琊王大喜,拜嶷为广锐侯,再下诏令各处一同起兵征汉。
诸镇人合谋上言,劝琅琊王先正大位,然后出师,使汉寇知所尊畏。
四方表至,西阳王司马羕见之,乃先至王导府中商议其事。
导曰:“众举极美,奈王上苦不相从。
明日臣与殿下会合文武官员,一同上言,看其何如。
”次早,王导、西阳王为首,率众公卿将各镇表章入奏。
王导、刘隗等曰:“方今胡寇冲斥,晋室被坏,人民流散,百姓无主。
大王年逾不惑,德称四海,自渡淮以来,除寇灭叛,奄有江左,南极交广,西距荆楚。
今且宜应天顺人,法尧禅舜,即皇帝位于金陵,逐汉寇于西北,削平初乱,克复帅京,诛旧恨于北海之滨,振鸿猷于中原之甸,何乃趑趄咀唔,甘为贼寇指作庸行乎?”疏上,琅琊王笑曰:“大耻未雪,妄承尊位,则是自贻唾抶耳。
诸卿等宜为孤区划报仇之策,即是爱我耶,斯事且请莫提。
”导又曰:“仇恨固不可不报,而神器亦不可不正。
若位号一立,移檄远近,大兵四集,何寇不可灭,何仇不可报,更有何人敢妄议乎?若主公逗遛不作,则英雄丧志,豪杰解体。
脱使他人一立,则如东汉未侑之与更始,俾刘寅之正,反遭忌害,复贬萧王北巡,险为王郎子所杀,后来用尽心力,始得正位。
设无吴%、郅恽诸人作逐兔之鹰犬矣,王上何不详之?”琅琊王曰:“茂弘之言差矣。
汝岂不知吾之心乎?睿虽忝居皇族,名卑质弱,且江东之地,古称绵蕞,兵微将劣,安可妄自称尊,忘怀愍之深仇,幸祖宗之大位?非哲人义士之所为耶!”武将刁协、卞壸、纪瞻等又曰:“方今天下分崩,英雄并起。
昔人所谓举足左右,便有重轻。
虽然王上谦言江东懦弱,臣以为谋臣勇将亦不为少,皆欲辅主立尺寸之勋,垂名青史。
今主公坚执,不允众请,倘有一等心欲急于富贵者,如刘林之立王郎,樊崇之尊刘盆子,臣恐长安、洛阳国之根本,荆襄上流国之门户,一旦有变,众皆归之,那时人心散失,虽欲寻悔,亦已晚矣。
”琅琊王曰:“卿等所言,固皆爱我之意,暂且退出,容孤计议回话。
”众人谢出,惟王导留中共议。
琅琊王曰:“茂弘可权为孤申言诸卿,暂且止其事,待报汉贼之后,再行定夺。
”王导又再三言之,睿皆不听。
时有江宁人,获白玉麒麟神玺一颗,其文曰:“长寿万年,日有重晕。
”临安人获王册金书来献,太未商人于许洛得传国玺,亦藏回江东。
闻琅琊王敬贤礼士,知其有帝王器度,必能中兴,亦诣建康呈献。
琅琊王不敢受,王导等曰:“此宝之所命,安可辞而逆之?”于是司马睿拜受,赏以金帛,商人不受而去。
西阳王又谓王导曰:“今王上既受玺绶王册,可以设座劝进矣。
”导等从之。
琅琊王闻众行移,心中不乐,又值引驾将军宋哲约合宁州刺史王逊、豫州祖逖、荆州王敦、苟组等连名具表上劝,琅琊王又不允。
宋哲曰:“自古以来,国不可一日无君。
晋氏统绝,于今二年,两京燔荡,宗庙无主。
刘聪窃号于西北,而殿下高让于东南,则天下苍生何所瞻依?且臣前奉愍帝亲诏,劝丞相统摄万机,速报祖父以来之仇恨,毋使神器落于他人之手。
”睿又不听,王导等曰:“殿下必不允,可以自出正殿,发落众人再议。
”睿被导等说出,见殿上设立九五御座,乃大惊骇,命殿中将军韩绩撤去座子,好议国事。
韩绩承命上阶,纪瞻叱曰:“帝座上应列星,谁敢妄动,不惧罪耶!”绩乃不敢,退入班中,琅琊王为之改容。
奉朝请郎周嵩迎意上疏曰: 古之王者义全而后取,让成而后得,是以享世长久,受禄永远。
今梓宫未返,神京未复,胡寇未靖,宜开延嘉谋,训励士卒,先雪大耻,以副四海之心。
人心若归,则大位不谋而定,否则神器将安适哉? 琅琊王正无所辞,见嵩之表,即以示诸大臣曰:“周朝请之本,甚为有理,宜且暂止其议。
”王导、西阳王、纪瞻等一齐上言曰:“天心已顺,人意已归,文武详定,大位既设,朝野拱俟,而周嵩不知大体,妄进异词,徒欲承颜幸位,大无臣礼,焉可使之在朝?”琅琊王知难拂众,只得勉从导等之奏,拟改周嵩为新安太守。
次日,王导入见琅琊王,请定吉期,王不从。
导出,与刁协、刘隗商议,会同文武及诸王公守宰官吏,并外镇诸侯附庸等,共三百一十三人,连名上表劝进,其略曰: 晋自宣帝受天明命,即膺封号,故武帝不劳力而大一统。
值以气运中否,胡戎肆志,使北方变乱,而迁王气于东南,故令殿下预镇金陵也。
今怀、愍不德,洛阳已陷腥膻,长安亦溺戎羯。
欲承宗祀于无穷,报仇恨于有日,非王而谁耶?且图谶见于江南,帝星耀于吴会。
歌谣呈兆,五马渡江一化龙;玺册献祥,万年长寿日重晕。
天意如此,人事可知。
大王若不应天顺人,以符中兴,是乖垂象眷德之祯,而失四海仰望之思也! 琅琊王见表,笑而不准,众官知其意,但难强勉,于是退出,至王导府中商议。
刘隗即定一计,曰:“公可诈疾,如此如此,必然成事。
”导然之,即卧不起。
琅琊两日议论国事,不见王导至,使人召之,回言有病不能起。
琅琊王见说,乃亲自到导府问安,直至卧所,把其手曰:“先生素来无恙,今乃一时沾疾,何所从来,可知其由否?”导曰:“臣疾患中心,忧烦似焚,恐为不久,其将奈何?”王曰:“茂弘乃孤之心膂,若如所言,则孤五内俱灰,此身何以自存!”王导喟然长叹曰:“臣荷王上知遇,相从至今,言听计从,幸兹有吴楚之地,号令百州,可谓不负夙昔矣。
今文武数百,皆欲王上为君,共图爵禄,光显其祖宗,荣荫其妻子。
不意王上坚执如此,则文武各有怨心,背议纷纷,不久皆欲散去。
英雄一解,戎寇乘虚东下,建业恐难久守。
臣受重任,安得不忧烦而成疾乎!”琅琊王曰:“吾思江东偏窄,兵甲微弱,罔大自立,虑见诮于识者耳,故此踌蹰,非坚执以拂众文武美意也。
”导曰:“圣人有云:‘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今我王承祖宗之统,主晋氏之祀,绍继大位,名正言顺,何为而不可?且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今王上苦苦不肯允惬众情,诸臣子无所仰望,散亡皆在呼吸间耳!非但臣一人焦思成疾,还有可忧胜于臣者!”琅琊王呻吟半晌,曰:“若然,卿可暂起,为孤传达众文武等,待议其可否而行,孤不得再忤卿等之雅意矣!”王导见其从允,即便滚身下榻,拜伏于地曰:“殿下许臣,臣疾已瘳,此所谓胸膈既宽,五脏自调,六腑四肢不能为病。
”即令承值近侍敲梆宣言曰:“王上已允众议,可出定夺,诸公卿等何不面见谢恩!”于是西阳王率刁协、刘隗、宋哲、贺循、周玘、纪瞻、卞壸等二十馀人自后堂转出,伏地请曰:“陛下既允众情,便宜择日郊天,以登宝位。
可发旨掌历史官卜吉,司礼中书定册施行。
”琅琊王曰:“议尚未定,适间所言,戏宽茂弘之心耳!”导曰:“君无戏言,大事已定,何用再问?须是我等文武行移,选定明日黄道永昌吉期,绍登大位,可奉车驾还朝。
命礼部官备玄黄币帛,大牢祭器,吏部官撰作告天地册文伺候,不可少误时刻!”琅琊王叹曰:“陷孤骂名者,卿等也!”众皆叩首称谢,拥驾回宫。
后人有诗叹曰: 晋室中衰气转东,琅琊预化应为龙。
六朝数已分南北,何事诸贤欲速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