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周玘与顾荣密谋共说甘卓,以图陈敏。
玘乃私往小西门去见甘卓,曰:“公乃清名之士,何得为敏将兵以陷逆节乎?吾观敏实庸才,罔为不道,政令反复,子弟横暴,人心怨怒已极。
钱广心异,陈昶授首,今与刘机合兵逼郡,一旦刘准、应詹到此,败可跷足而待。
吾等当省其疚,脱使他日江淮平靖,以诸函封解洛阳,题曰‘逆臣反贼陈敏恶党甘、顾、周某之首’,此乃万年之臭、九原之羞,湘江逝水洗之不净者也。
公以吾之愚言为何如?”卓曰:“吾非不知敏贼之不道也,曾坚执不允其亲,奈是山妻再四苦劝,以为宁舍一女,保固一家,因此曲从其请。
今果挟吾将兵,终被所累。
吾之本心公之所知,公之正论仆之所识,但今吾等皆是权为管事,兵柄不落吾等,谋之实难。
”玘曰:“宗祀为重,何得执理?今顾彦先有兵五千在途,机、广拥兵三万在此,公得此兵,但以忠劝慰,焉有不为我用者?否则以利害说之,必能成事。
”卓曰:“今顾公已出牛渚,敏贼势大,倘一不密,宗族难保,且慢图之。
”玘曰:“贼徒反情大露,朝野皆知,若不亟谋,祸将及身矣。
公肯舍女讨逆,如脱敝屣耳,与其死于国之臭,孰若背于敏之忠?宜早为计。
彦先托吾见公,彼必不去,何用迟为!”卓曰:“吾知之矣。
公可连夜疾往江左,吾友纪瞻现掌军马,令其疾来助吾讨贼。
遗书彦先,约众慢发,俟南兵到,小女归,一鼓可以即平也。
”玘然而别去。
卓即诈写假书一封,持见陈敏曰:“实不相瞒,老妻患病在床,昨以亲家大举,相呼托事,不得不来,今家下书至,促吾归视,若弃而即去,是失大义也。
今用功之际,可令小女先归,代吾视疾,庶仆得以放心在此,聊效驽钝耶!”陈敏不知是计,乃再拜曰:“亲家真儿女骨肉也。
”遂遣人将船送卓女归侍母疾。
周玘又诈见陈敏,言:“钱广惧公威势,往告瑯琊王求救,已差大将纪瞻将兵渡江来助。
明公亟宜召转顾荣之兵,使其阻住南兵,方好擒广。
”敏信之,即遣飞使往召顾荣,候敌建康之兵。
不知周玘诳惑之计,复命玘为参军,协助顾荣,玘乃奔往建康。
行不二日,只见江河中船如蚁至,却是南兵纪瞻、卞壸,破京口,擒陈斌,乘胜而至。
玘见旗号,即将小船摇去相见,递上甘卓之书。
瞻乃兼程而进,分卞壸兵三千往助甘卓,屯小西门,自将兵屯南门。
顾荣将兵协助钱广,命刘机将兵转拒陈宏等兵,以助刘准。
调遣已毕,甘卓乃命将湾头桥梁拆毁,将船尽泊东岸,以渡钱、顾之兵。
遂书榜晓谕各兵曰: 吴府长史太傅甘卓榜示广陵豫兵众:昨奉圣旨来到,言陈敏兄弟谋为不轨,反叛朝廷,荼毒江淮百姓。
东海王自提大军不日出京,先命我会合寿阳刘准、庐江羊鉴、丹阳纪瞻、建康贺循,共兵五路,一齐共剿陈敏。
今有襄阳皮初、竟陵应詹已皆顿兵大江之内,司马钱广已诛陈昶,将功赎罪,顾抚军、周安丰悉是诱贼之计。
兹三日内天兵云集,吾以大义讨逆,有不从令者,定夷三族,各宜自知。
榜出,甘卓部下止有五千人马,广陵城中来投者倏忽万馀。
卓大喜,即移檄会众攻城。
于是贺循、纪瞻进围南门,甘卓与卞壸攻西门,钱广攻北门,顾荣与钱廞攻东门。
陈敏见众分门而进,急撤湾头回城,广兵亦进。
敏上城观看,见四面旗幡将近,鼓炮惊天,甘、顾皆变,心中大惊,急令谷应、谷忠引兵二万,出北门以拒钱广;陈政、羊颖引兵二万,出南门以拒纪、贺;靳茂林、王亨引兵二万,出东门以拒顾荣,自与陈恢出西门以向甘卓,差人催二夏与陈宏、羊奕抽兵一半,回城退敌。
相持数日,互相胜败,得钱端在城中指点接应故耳。
却说陈宏在牛渚与刘准相持,忽见小军传报消息,大惊失色,只得令陈泓、羊奕引兵一万回救。
行至中途,正遇刘机兵转,两边排开阵势,机出马叫曰:“陈宏何在?今大兵四集,陈敏就擒只在顷刻,汝尚不降,以求保免宗祀也!”陈泓大怒,挺枪杀出,机挥刀接战,十合之中,泓被刘机横砍下马,军兵四散乱窜。
羊奕见队伍不整,乃冲阵而走。
刘机不赶,取了陈泓之首,径往牛渚去收陈宏。
羊奕回至广陵,无船可渡,驻兵于岸。
顾荣使人持书往说曰:“汝祖羊太傅,忠义冠绝百代,立碑岘山,观者思之堕泪。
君何不省,以致失身助逆,玷污祖祀乎?今能速改,犹可悔祸,宜自谅度。
”奕见荣启,遂解甲以小舟渡见顾荣。
陈敏救绝,乃布阵请甘卓打话,思欲说之,卓亦整兵相对。
敏先高声叫曰:“亲家甘大人听吾一言,敏自刺守扬地,未尝敢轻慢于君,今既结亲,理宜相顾。
脱使仆有不德之处,当以明斥指教,安得纠合小人以叛亲戚,而戕贼骨肉乎?且婚姻之家,好恶一体,大人亦宜详之。
”卓曰:“不肖素性无敢少忘忠、孝、仁、义四字,初日谓公有救民拯溺之心,相与为婚,冀欲共立萧曹之事。
不意君怀不仁,纵子弟横暴,占夺郡县,伤残百姓,致朝廷震怒,下诏讨罪。
公又假称吴王令旨,坐罪于仆。
今周、顾、钱、羊悉皆归正,吾若有异,则全家为汝所误矣。
今瑯琊王上言奏保,待仆申辨,诏下敕吾为谋主,以释吴王之非。
今六路军兵在此,仆不得已,明公亦宜自计,小女既回,仆将无改矣。
何不上表谢罪,散兵释甲,庶或可全躯命,免致擒戮。
”陈敏不答,亦不搦战。
顷而顾荣、周玘自东绕转,以白羽扇挥众曰:“陈敏反叛朝廷,朝廷震怒,下密诏在此,只诛陈敏一人,馀各赦免。
有能擒绑陈敏者,奏请加官重赏;散去者,录名免罪;不听谕者,九族全诛。
”众兵听言,逃散一半。
周玘横刀谓敏曰:“前者邀吾赴宴,我等来贺,皆是好意。
你乃何职,敢强我为官,又欲杀我,今日却要报此之恨,敢战快出马来!”陈恢欲出,兵不肯动,敏知人无斗志,退回城中。
未及近门,只见一枝兵马把住要路,乃钱廞也,扬声高叫曰:“老贼监吾家属,还欲思想入城也!”挺戟望敏杀进。
恢喝众兵努力杀贼,廞曰:“敢有助逆者,查出九族不遗。
”恢怒接战。
周玘从后杀至,敏、恢料难抵敌,落空而走,惟止五百馀人跟随而去。
玘、廞追赶,军知势败,尽皆各自逃遁。
敏兄弟二人单马望西驰逸。
玘等见其势孤,紧跟不放,四十馀里无少住足。
敏、恢人困马乏,悉被擒转,惟谷应走入城中。
靳茂林被羊奕所杀,王亨被乱军刺死。
周玘等回马时将三更,即与钱广等杀入城中。
甘卓等入内,禁止抢戮,捉钱端、谷应皆斩之,安慰百姓,开监放出钱广等家属。
甘、顾得平陈敏,馀党悉擒,惟有羊颖、陈政与纪瞻、贺循拒于南门,互相胜负,官兵不能近城。
甘、顾知之,分遣卞壸、周玘、钱广等将往计。
羊颖曰:“不劳诸公被马,某自往彼,召来谢罪。
”顾荣曰:“非颖一人,安服汝召?尚有陈政、牛新、王亨俱聚在彼,倘被逃去,岂不误事遗祸?”遂命羊奕一同众将同去,羊颖从招,牛新等欲走,皆被擒获,押进城中。
奕求恕颖,周玘曰:“陈敏谋叛,皆是陈宏、牛新、羊颖、谷应、钱端五人于中倡逆,颖罪深重,例不可免,但全汝并家属,以全羊太傅宗祀,此亦推念祖德甚矣。
”奕不敢再言,暗说甘卓,卓曰:“听汝一念归正之心,保全三族,止拟羊颖一人之罪,此至公至幸矣。
如若再言,瑯琊王等必请于朝,愈加不美。
古云:‘祸不可以幸免,福不可以再求。
’非吾等为恶也。
”奕谢而退。
卓命将陈政、牛新、钱谷、王亨六人皆斩之,悬首号令。
议差一军往牛渚剿讨陈宏,收复淮泗,忽刘准先遣飞使报到,言:“刘机将陈泓之首至牛渚招谕陈宏,宏不肯服,亦被夹攻逼斩,尽降其军。
临淮夏文盛已举城归正,只等泗城夏文华一到,即便送首中军来也。
”甘、顾等大喜,使人巡循下县。
于是江之东西南北悉皆平靖。
甘、顾等使羊奕赍表,解陈敏等首级十函上洛阳谢罪。
怀帝见表大悦,命东海王设宴庆贺,遍集公卿等观看反贼首级。
司马越慕顾荣、周玘有平石冰、陈敏之能,纪瞻有诛齐万年之略,皆老成宿将,私下诏征荣为侍中,瞻为车骑将军,玘为亲军司马,升刘准为广陵牧,刘机为寿阳刺史,甘卓为京口尹,钱广为丹阳尹,羊奕为豫章参军,各皆赴任。
惟周、顾三人被召,心甚不快,行至徐州,闻知北方正乱,乃商议逃回不去。
怀帝见南方大靖,北土未宁,乃日夜焦思,留心国务,亲览万机,参决庶政,日不回宫,凡一应官制,皆仿武帝泰始以前施设。
又恐朝野议己,复立清河司马覃为太子。
值覃病,乃立其弟司马诠为太子,臣下无有敢弄权者。
黄门侍郎傅宣叹曰:“今日复见宣帝之世也。
”太傅东海王越见帝如此用心,难肆其奸,且恐不利于己,因与刘洽共谋自安之策。
洽劝其出镇许昌,以避祸患,越从之,上表求请。
帝准其奏。
司马越以帝为己所立,朝臣皆出其门,乃任意择取智士,带往许昌。
帝不能制,只得随其所为。
越起行,独留腹将何伦在朝辅政,以防外人谋算。
时朝中官员多被越选去能者,故何伦得与帝谋议政事,遂逞势横暴,逼辱宫主。
帝甚怒之,但无能奈何,只得隐忍,不敢明言。
密与文臣王衍议曰:“卿等在此辅朕,何伦若尔无状,尚不能制,倘一旦司马越有异,朝廷孰能当之?”衍曰:“必须预防不测。
近处设备,越定见疑,恐激其怒。
可密诏南阳王司马模为泾梁雍秦都督,镇守长安,经略西北兵壮,缮甲蓄粮,以备不虞。
再下诏至江东,与瑯琊王知道,自然无事。
”帝皆从之。
南阳王拜命西出,不知后来事竟如何,吕纯阳降乩,有诗叹曰: 禾黍漓漓满帝京,寻思晋乱转酸辛。
闲来屈指从头数,几个清宁到太平。
时晋朝因宗室构乱,以致中国并无宁土,惟辽之东、江之南稍得安静。
中国贤俊之士,近于南者皆避过江,近于北者皆避入辽。
辽西段氏匹殚与末杯叔侄,皆恃强犷,不敬贤士,惟尚弓马。
独辽东慕容廆并长子慕容皝谦以接士,敬以礼贤,故中土人多就之,有裴嶷、裴开、皇甫岌、游邃、宋该、皇甫真皆俊才名士,相与辅翼用事。
辽之属地,有晋臣玄菟太守裴武,东西总督、辽阳校尉封释,共监辽夷。
自裴武死,嶷、开入辽之后,封释独任其事,劳心成疾。
有鲜卑山土夷素喜连、木丸津二部为众,酋长夙性凶悍,惟惧封释与辽东督护李臻。
臻得辽夷之心,各皆敬仰。
辽东太守庞本怀妒,以私恨挟仇,谋而杀之。
封释有疾,不能救臻。
臻死,鲜卑、山酋二部无惧,即乘封释在病,统夷落攻陷金山、义州、海州诸郡县,称与李臻报仇,杀掠甚惨。
庞本恐其攻己,与守将袁谦先出兵征剿二部,两战失利,素木等愈肆猖獗,民不胜苦。
袁谦密奔封释计议,时释稍可,未能临阵,谦惧寇暴,劝封释斩庞本之首,并赐犒夷礼物,令二部罢侵。
夷酋受赏少住,不一月,复行杀掠,百姓不得安业,多走入慕容境内,告诉素喜连等残惨之过,慕?a class="__cf_email__" href="/cdn-cgi/l/email-protection" data-cfemail="76abf936b8df">[email protected]抚而安之。
长子慕容皝曰:“古者诸侯,求霸莫如勤王,图王莫如救民。
自来有为之君,靡不仗此以成事业者也。
今连津跋扈,屡屡抗拒王师,苍生屠脍,岂吾征镇之所忍视耶?此夷外托报庞本擅杀李臻之仇,内实怀乘衅掳掠之志。
封总督已诛庞本而使退,一而复乱,毒害无已。
辽东倾陷垂将二周,兹因中原兵乱,无暇剿逆,大人当以勤王挟义,正其时也,岂得坐视不救,以致孽徒猖獗!设使纵彼窃据,则是辽中又添一敌矣。
依儿之见,正宜申明九伐之威,救解万民之困。
擒灭连津,一可以兼并二部,又可以振我六军。
且忠义彰于国朝,利益归于我己,正吾鸿渐之机,岂容挫过!且大丈夫当志与高光齐等,岂效守丘狐兔哉!”廆曰:“儿言甚有宏谟,但吾僻居北陲,兵无广盛,粮不丰饶,而欲逞志以成纵横之业,岂不难乎?”皝曰:“昔者陈胜不偕尺土,尚能首破百二之强秦。
我今已有辽东之地,辽西尚畏于我,何况二竖!封公多病,袁谦寡才,不久悉归于我,亟宜振旅以开鸿,希晋朝封职,则自然再无人来监守,岂不任吾行事乎!”廆乃然之。
次日,大集谋士与诸将共议其事。
裴嶷曰:“今山夷为害,士民失望,田业成芜,大人正宜义救拯,收服狂寇,以建大功,收买众心,何为不可?”廆曰:“奋剿二竖,尚是易事,但恐一旦出兵往北征进,根本空虚,段氏乘机袭吾,那时进有连津在前,退有段兵在后,两头受敌,不亦危乎?”少子慕容翰曰:“吾闻段氏前与王幽州绝交,通好石勒,今又与石勒构怨,助援刘琨。
彼惧二处怀恨吞并,焉敢少离,而罔袭我乎?”慕容仁亦曰:“素连、木丸二部,卤莽强犷之徒,粗而无谋,易于收剿。
收其二部之兵,西讨段氏,不出数月,可以吞并全辽。
得辽之后,则幽燕云中皆可图矣,何不可行?”廆听三子之言,大笑曰:“孺子乃能有此智,量吾家岂不当兴乎?”于是点集军兵,以慕容翰为前部,慕容仁为接应先发,以皇甫岌监军,自率长子皝与皇甫真为后继,留裴开、游邃守郡,统兵二万,进讨素喜连、木丸津二寇。
此去未知胜负如何,后人有诗叹晋朝中否致胡虏得霸,云: 慕容异族志雄豪,克致贤才伯北辽。
嗣儿皝翰能筹略,多是天公祸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