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五回 赵刘曜悔过兼陇

续三国演义

高句丽与段勿尘见宇文延受廆牛酒,频通使问,乃同诣崔毖营中,议曰:“今吾四处合兵而来,共讨慕容之强,以防后患。

奈宇文延与彼反相来往,恐有韩魏攻智氏之虑,不如收兵回西,各保境界。

若慕容氏有所侵犯,我等互相救援,亦无惧也。

”三人约定,欲一齐拔寨而去。

慕容廆使细作探知的实,乃集议计。

游邃曰:“铁岭山乃辽西总路,其回必从此过。

二公子慕容翰,可同封抽引兵三万,先去伏于铁岭山暗谷之中。

封奕、皇甫真、宋该、皇甫羡四将,引精兵四万,从后慢慢追去。

大公子引兵二万于后接应。

挨至铁岭,任其自入,待兵进尽,放炮为号,尽力杀去,前面伏兵又起,两头夹攻。

纵然逃得性命生还,心胆亦破。

兵士器甲辎重,悉皆丧尽。

俾下次见吾如虎,再不敢正视辽东矣。

”慕容廆大喜曰:“此计算无遗也。

”即唤众将分付领计前去。

次日,三处之兵果然拔寨齐起,皇甫真等随亦悠悠而进。

细作飞马驰报曰:“后有追兵,可宜速行,以防其袭。

”崔毖曰:“不必慌张。

他行一步,我亦行一步,怎么赶得我着?待过了铁岭山,就是我辽西地界,何惧之有?今行二日,将有三百馀里,前面便是铁岭了。

”乃传令曰:“趁此连夜过此暗谷。

待彼来时,教他片甲无回。

”将近酉末至谷口,兵士得令,争抢而入,只思脱此暗道。

辽东诸将度其至铁岭,乃催兵疾进。

封奕先到岭边,即便放起号炮。

正值半夜,天色朦胧。

封抽等发伏,铳震连天,把隘路叠断,将兵列于两旁。

辽西兵惊得魂不附体。

只听得前后喊杀之声,不知兵之多少。

黑暗难辨,高、段、崔三兵混杀。

谷边有些小可上者,兵皆越上而逃。

兵多道狭,踏死者叠叠,马不堪行。

高句丽与崔毖扮作小军,丢去衣甲,得段勿尘、段勿规兄弟二人骁勇,当先冲突开路,兵将不敢逼近。

鞭伤封抽肩膀,抽鞭被夺,乃得保高、崔出谷,走入高州而去。

二十馀万军,连越山冲出者,不上三万馀,馀皆丧殁。

慕容翰不舍,复追至高州。

毖等又弃城,与句丽走至高丽而去。

翰率兵直至卢龙,毖子开城投降哀告。

翰恕之,入城安抚百姓,遣人报捷于父。

慕容廆不忍崔毖远逃,复令崔仁袭守卢龙,召翰回兵,就命带高瞻同归。

翰持父书亲往谒瞻。

瞻以忧伤病笃,不能起而止。

翰得玉印三颗,乃拔卢龙。

宇文延见三镇返军,亦辞慕容廆而去,得以免败。

翰至,出玺呈父曰:“崔毖等欲图害吾,反送此宝器资吾,吾父当有兴王之福气矣。

”廆曰:“福不在此,在德与人才二者而已。

”乃使裴嶷表献于晋,陈言崔毖谋害取败匿玺之事,以显己忠能。

嶷至建康朝帝,元帝大喜,看表讫,备问慕容廆行状。

嶷甚称廆威德、贤俊为用,黎庶归心。

帝见嶷对答明雅,欲授职留之。

嶷曰:“臣少蒙国恩,出入首阙,若得复奉辇毂,至荣至幸,臣之愿也。

但以旧京沦没,山陵穿毁,名臣宿将莫能雪耻,独龙骧将军竭忠王室,故使小臣万里归诚陛下。

今若见臣不返,必谓朝廷以其偏陋而弃之,则是有辜向义之心,而懈其卫国之志,此臣之所甚惜也。

乞赐回命,以安龙骧之心,实为晋也。

”帝乃然之,遣使持诏授慕容为安北将军平州牧,辽东公仍前。

自此华夷郡县,以廆为奉帝命征伐,皆争相归附。

惟惧石勒为邻,恐加忌害,又使人入关附于刘曜,以求相援。

刘曜自为帝之后,一向无事,兵粮大集,威声甚盛。

但恨赵固以洛阳复降于晋,致关外失守,乃令长安降将宋始、尹安等将四军袭杀赵固,复取洛阳。

石勒欲全据关外,不容刘曜再占,遣石生为帅,将兵三万争夺洛阳。

刘赵诸将在洛,北为石赵所梗,西为李矩所隔,长安粮道阻绝,兵食不敷。

及闻有兵犯郡,宋始乃勉强出战。

石生用计埋伏,围宋始于垓心,三日食竭,全部被掳。

尹安惧,复以洛阳降于李矩,矩命郭默将兵救援尹安。

石生战不胜,引兵还河北而去。

郭默入洛阳,慰劳尹安,安抚百姓。

河南之民见矩两复洛阳,尽皆归附李矩。

西赵主刘曜闻知大怒,即欲点兵攻伐李矩。

游子远曰:“今闻李矩兵威亦盛,兼有河内洛阳之众,更且晋将祖逖、蔡豹、刘遐、苏峻屡与石虎争取河南,屡多战胜,咸为矩援,未易可攻者。

”正议间,探子入报:“侍中姜都督告老,居于上党门。

平阳大乱,业大将平先将兵七千,剪除奸佞,见事定欲去。

”大将军姜飞言:“不入关见帝,谁知赴难之忠?以此来朝,因有军马,不敢入城。

令吾告知该部,转奏陛下。

”刘赵主大喜,差众官出迎入朝。

姜发兄弟拜毕,伤感流泪,关心、游光远等诸汉旧臣,无不酸辛。

赵主慰劳之,乃问姜发曰:“自军师回平阳,朕乏人谋议,致先帝征吾入辅国政,不曾得去,误坏国家,至今痛恨无已。

”又以攻伐李矩之事与议,发曰:“今陛下既都此地,荥阳、洛阳皆隔在关外,粮道多梗,俱不易治者。

臣闻上邽司马保有兵十馀万,屡思复取长安,实为肘腋之患。

宜先并之,使秦陇悉归于我。

长安无忧,然后可别行他事。

”赵主曰:“军师嘉谋,真先本后末,进退有序者也。

”乃命大将解虎、尹车引兵五万,攻打上邽。

又遣人往陇西去,说陈安共攻上邽。

使至,陈安拆书看曰:

窃缘将军乃盖世之英,误堕昏庸,致遭残妒,俾硕才不能显用,大志弗获少伸,实为可惜。

前遣刘雅相结,约攻谗慝,聊与将洗雪万一之冤。

不忆将军先期起发,吾兵不知,未及应协,而被西凉韩璞等隔断汝我,使将军奔败无地,入蜀假援。

成主雄固知将军乃不世之杰,伪授梁州刺史,不过遥受而已,吾思君才止此,岂可以少展也?兹特再奉寸楮麾下,先遣解尹二将,提兵五万,进攻司马保。

君若不弃夙好,西出相助,共报仇恨,永镇秦川,亦足不负于祖宗天地耶!君年将知命,脱不愤悱,恐无时矣。

望惟详之。

陈安看毕,自思前被杀败,一向未振。

虽有兵六七万,不能即报冤仇,乃从赵主之命,送使回长安,起兵五万,亦趋上邽。

司马保闻知二路兵至,即命夏文领兵出退。

文曰:“长安人马强盛,又有陈安为助,焉可轻敌?必须召回胡崧,再往西凉求救,方可保守。

”司马保曰:“汝为大将,只倚他人,纵使杀贼,亦不用命!”乃将夏文收于监中,再召夏景、盖涛、宋毅、王用四将分付曰:“汝等可将人马四万出城,用心退贼,速斩陈安、解虎之头,回来重重有赏。

如不成功,皆以军法治之!”四人领命,出议曰:“今长安陇西二处,兵马二十馀万,猛将如林。

南阳王目为等闲,只叫我四个出拒,就献首级,如何是好?”夏景曰:“彼恃王子骄?,不恤士卒。

吾侄夏文以此为言,辄遭缧绁。

我等岂可违彼,自取罪戾?”宋毅曰:“便是如此,主公贪淫嗜杀,并无悯人疾苦之意。

我等今次不能取胜,身且难保矣。

怎生计较?”王用曰:“他们父被害而不思,长安危而不救,主被掳而不顾,君亲大仇,弃如鸿毛,况吾将士乎?不若权保首领,刺杀此不明之徒,去投赵主,必有好处。

”盖涛曰:“此事非吾臣子所为,诸君见左矣。

”三人见其不肯,恐泄其语,即乃先将盖涛杀之。

至黄昏时分,城外炮起,解虎兵到。

宋夏等各藏利刀,诈入请兵。

司马保才上灯,欲议军事,见众入内,乃曰:“孤命汝等出兵退贼,还不速去,到此何干?”王用曰:“赵兵十万已到。

吾四人要分两处,好防陈安。

以四万兵不能为敌,特来请兵添助。

”保曰:“汝等早不阻贼,容其临城,故违吾令,是何道理?”方怒起立,王用、宋毅逼近案台,两刀齐至。

司马保叫得一声,已自倒地。

夏景割了首级,乘夜奔往解虎营中而去。

虎大喜,以酒与景等饮至天明。

次早,入城安抚百姓。

兵士有不愿者万馀,奔往秦州去投胡崧、陈安。

又率众将将南阳王之首,引兵围城,招安胡崧。

崧以兵马皆托于夏正之手,恐其与夏景通谋,内中作变,乃自缢而死。

辛滔、张选见崧死,主又被杀,亦开门纳降。

二郡悉平。

众将入城,使人上长安报捷。

赵主曜大喜,下诏封陈安为陇右公,夏景、宋毅、王用、夏文、张选、辛滔、夏正皆封关内侯,分镇二郡。

和苞自上邽至长安,上言请保首级归葬,以尽臣职。

赵主嘉其忠义,赐爵奉义大夫。

差人同苞至上邽,以王礼收葬司马保,给俸禄供养其妃子。

苞感曜恩,乃入长安受职。

解虎、尹车二人谋议曰:“昨收上邽、秦州,皆吾二人之功,一举而下大郡,以除腹心之患。

今封众人重职,而不及你我,此等昏庸,有功不赏,幸用新进,忽弃旧勋,何以使人用命乎?”二将忿忿不已,乃召巴酋句徐、厍彭等至帐中,相与共饮酒,至半酣,尹车密谓二人曰:“今主上偏恃己见,赏罚不明,忽我大功,重封陈安。

又赐诸降将关内侯,我等收服诸降将者,毫无升授。

如斯倒置,不久必败。

吾欲统领本部军马,出屯陉阳,别作良图。

但恐独力难成,思与公等心腹相托,故特披肝沥胆以吐真情。

二公有何高见以教我也?”厍彭曰:“吾等亦无奇计。

既蒙下问,惟有生死相从,聊效犬马之力耳。

”尹车二人大喜,约至元宵一同反出泾阳。

于是再命斟酒,尽兴而饮,直过半夜不散。

伏侍之人厌于烦苦,懒承指使,皆暗中倚坐偷睡。

解虎唤令换酒,使者应迟,虎乃喝命吊起鞭打,次日治罪。

其人俟众去睡,倩伙割断其绳,趁夜击登闻鼓告首。

守禁门者恐解虎等觉,觅此人不见,惧而逃去。

即急传报入内,内官径叩宫门,报知赵主。

赵主慌起,出召卫士分付曰:“尹车、解虎思欲造反,汝等速去围住,莫使逃走。

此时醉酒在营,正好下手。

”众人得令,一时疾去。

虎等果皆未醒,遂被所擒。

赵主见四将捉至,乃亲问曰:“朕待汝等何薄,乃思造反?”尹车曰:“臣等出死力征克上邽,而陛下不赏,安等后至而受上封,故此心中怀怨,欲逃出泾阳而去,非思反也。

”赵主怒斩尹、解二将,再审句徐、厍彭。

众官以其不曾从军,咸保之。

曜不听,命太保呼延实领羽林军马捉解、尹部下五千人,并句、厍巴酋三千,一并诛之。

谏议大夫游子远再三争曰:“车、虎生心怨望,杀之宜也。

其部曲等不过从奉其令,不预其谋,若皆杀之,则是白起之行,难免残暴之议矣。

句徐、厍彭二人,上邽之师,彼不奉差。

今虽同谋,乃是被挟,系不专主,亦宜赦之。

且二人乃巴酋领袖,若因他事无辜杀之,则关外之人恶伤其类,必皆心变。

臣恐泾渭以西,非复国家之所有也。

”赵主曜大怒曰:“朕今诛斩谋叛之人,你乃苦苦阻逆,又目吾为残暴,莫非欲与结党,互相援护乎?”喝令武士执子远囚于天牢,竟敕三卫军马,驱捉二部共八千人,尽皆斩之,血积里许,不胜其惨。

于是巴酋馀众尽皆反乱,关中应之者十馀万。

道路无人敢行,田土荒芜,寇盗遍都邑,门阁昼闭,民不胜苦。

游子远在狱闻知,复上表言:“宜赦句徐、厍彭以安关外,不然乱无宁日矣!”赵主曜见各处变反,正在恼怒,又见子远表至,即便裂碎,骂曰:“老畜生恨吾囚彼,故唆巴民作乱,以证己言。

明知徐、彭已斩,敢来辱朕!”乃传旨令使者入狱,将子远杀之,以消忿怒。

游光远知其事,不敢奏保,以新谏议大夫和苞鲠直肯言,密与谋之。

苞又言于刘雅、朱纪,二人惊曰:“子远一杀,赵国坏矣!”慌会太傅姜发、太尉关心、太保呼延实等,一齐上殿谏曰:“子远遭囚而肯上言国事,可谓不忘其君,忠于社稷者也。

陛下纵不能听,奈何杀之以塞言路乎?先帝逐元达而老臣去位,卒致兆乱,此陛下国家之明验也。

今若朝诛子远,臣等暮皆尽死,以彰陛下之过,则天下谁敢再来进言乎?且今人人见陛下法严刑滥,而贤士多北之慕容廆,南之琅琊王,盖以其能从谏爱士故也。

吾长安赖有子远能劝,尚有贤才什三之至。

若又妄杀此人,谁敢复居于此乎?”赵主意解,乃即赦出子远,擢为车骑大将军,使其督兵招讨巴酋。

子远谢曰:“巴酋之反,非有他志以图非望也,不过自相煽惑,恐陛下尽诛其类耳。

臣以为不必加兵,宜行大赦,与之更始。

其所获在官者皆宥之,使相劝化,招引复业。

彼得生路,焉肯为乱?若有再聚不散者,假臣兵士五千,保为陛下平之。

”赵主大悦,即命子远作赦文,颁行关中内外,与民更始,词语明捷,严宽的示。

巴酋之众见赦文张挂,并无征剿,听任自新,乃各释甲还乡安业。

惟句氏恨杀句徐,倡首作乱,惧罪单坐,与厍党退屯阴密县。

子远闻知,亲自将兵五千出关,匹马往谕,诸附党皆从解听化,句健、句衍等宗族百人坚执不肯。

子远命降兵往招,健欲出拒,被城内乱作,尽杀其党,关外悉平。

子远徙其氐羌二十馀万于长安咸阳。

赵主大悦,以子远为大司徒录尚书。

子远请立太子而后受职,帝从之。

又劝帝立太学,选民之可教者千五百人,择儒官训之。

国中大治,皆子远功多。

赵主见国泰无事,乃作丰明观。

姜发谏之,不听。

又欲作西宫,起凌霄台。

侍中乔豫、和苞谏曰:“前营丰明,姜太傅上言不纳,今则缄口。

市民无不太息,以为一观之费,堪易平凉一郡。

今又欲拟阿房而建西宫,法琼台而起凌霄,臣敢昧死干冒,思以其费不下亿万。

若肯移此给军,则可以兼巴蜀而一齐魏矣。

何得以此无益之工,而劳民伤财之若是哉?”赵主暂止,惟令先造寿陵万年之宅于长安城外。

二人又谏曰:“臣闻陛下卜基营建寿陵,周回四千步,深五丈,铜城锡墎,中建铜宫,内置金银炉鼎器具。

自古历今,未有此制,而亦非国内之所可办者也。

且人过百年,即不能见,保其墓之无毁也难矣。

古昔圣主贤王,俭于从葬者,是用深思远虑以防妒伐也。

陛下何不度之?”赵主见二人之谏,呻吟一夜,思其有理,乃问于姜发曰:“朕昨听乔、和之言,俯想久远,自古无不亡之国,鲜千年之墓,此事当以从之。

卿乃故旧老成,特与详之。

”发曰:“前谏丰明,陛下不以臣愚为听。

今惧见怒,故未敢言。

幸得苞、豫二子忘躯廷诤,此实炎刘之大庆耶!”赵主悦,召乔豫、和苞谓曰:“朕幼习武事,性尚卤莽。

前者不明子远之谏,几至纷纭。

今非二卿言及,则害民又甚矣。

”因下诏曰:“二侍中谔谔恳恳,有古人之风,可谓社稷臣矣。

其诸役悉罢,而寿陵是不可已者,一遵霸陵旧制,不得增益,又省酆水园池,以赐贫民耕种。

”百姓见诏,尽皆大悦,遂以乔和领谏议大夫之职。

后人有诗赞二人曰:

自古贤臣何代无,乔和堪并舜时徒。

一言息役苏民瘼,是亦残刘伟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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