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元康八年春月,齐万年被孟观设阱陷死,得杨兴宝夺回尸首,四将载回老营,入见张孟孙等。
诸葛宣于曰:“齐永龄不来,吾知其休矣,哀哉,哀哉!”其随阵小军,将前后得胜,并斩顾贤,误落陷坑被射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众痛哭悲伤不已。
宣于曰:“今齐万年乃创首之将,既被所害,兵锋已挫,不若且回泾阳,去见刘元海,再作道理。
”宾从之,分付三军,将一应军资器仗尽皆载转泾阳而去。
孟观等收集兵马,虽诛万年,折去兵马三万馀,副将七员,顾贤大将一员,乃亦回雍州城中,设宴贺喜,与梁王议取泾阳之策。
汉张宾等回至泾阳,刘渊令人接入,宾等将齐万年之故细说一番。
刘渊听言,痛哭曰:“齐万年是吾心腹家将,死生不易其操者,今一旦失手,是吾折一臂矣,岂非天意不祚汉氏重兴,而夺吾上将之速也?”即日临丧大痛,哀动三军,命以厚礼葬之,涕泣归第。
张宾曰:“万年既丧,是其命数有定,痛亦不能复生矣,且自经理大事。
今孟观恃除万年,必然来复泾阳,须宜整兵俟候。
”正议间,探军报道,晋兵漫山塞野而来,将欲近城矣。
刘灵曰:“我愿将兵前去阻住,勿使入境恐吓百姓,搅扰地方。
”刚去披挂,忽听得炮响连天,鼓声震地,晋兵已到,止隔五七里。
刘灵乃不出城,入见宾等。
宾令闭上城门,点兵固守。
城中军民大惊曰:“可惜好个齐万年将军,身才一死,晋兵就如此扬威。
众将军必须尽力守护,以保满城百姓之命。
”刘渊闻知,召张宾等议之。
宾曰:“岂可以一人之故,能致百姓惊恐?不须忧虑,明日必须出兵,与战一场,以决胜负,方显大丈夫有临危致胜之机。
”乔昕曰:“张谋主高见最当,但我军新折大将,锐气已挫,无人当先,必须定夺一个冲锋之将,方才可出。
”言未罢,刘灵、杨兴宝、呼延攸三人齐上帐曰:“昨日阵上,晋将无过数员,已皆见矣。
吾二人俱愿当先。
”呼延攸曰:“所愿者胜!吾虽未曾与敌,自请效力,管取成功,不敢受赏。
”刘灵不肯。
宣于曰:“不须相争,都要有用。
依吾所调,只须一阵,杀教他片甲无回。
兵法云:毋为人后,先发者制人。
且畏我侮敌,畏敌侮我,见侮者败,见畏者胜,此必然之理也。
明日呼延叔达引兵一枝,出北门与晋兵搦战;杨国珍将兵二千,伏于北门之内;黄良卿昆仲将兵二千,伏于西门之内;赵文翰昆仲将兵二千,伏于南门之内;刘子通领兵三千作为救应,看勇者即往助之,不怕晋兵不败矣。
”张宾曰:“若此用兵,必获胜矣。
依吾之见,刘子通引兵三千为前驱,吾三弟张敬引兵二千为后继,呼延伯宁为救应,待叔达聊战数合,放炮为号,四门内精兵突出,刘子通二人不须别顾,径捣中军去捉孟观,虽未见获,定见全胜矣。
”二人分拨已定,置酒饮至更深而散。
次早,张宾上城观看,见晋兵将城围住,西门主将旗上乃副元帅先锋纪詹,南门主将旗上乃大帅先锋伏胤,东门旗上乃平羌大将军李肇,一枝游骑军兵,旗上乃雍州总管解系,北门无兵,特故留与城中人逃走,以俟行计。
张宾看了,下城唤刘灵、张敬曰:“今此一阵之功,出在你二人身上,尽那孟观有陈平之智,亦教败去,此所为迅雷不及掩耳!彼必不能识破,管取成功,使晋兵不敢正视泾阳矣。
”宾将兵马调度齐整,乃命呼延攸引众开北门而出。
晋见汉兵不出,只道齐万年被杀,惧怕而守,催军尽力攻打,城上矢石打下。
正在相闹,忽听得鼓声大震,城门开处,汉兵自北角涌出,势如山倒。
当先一员大将,长身巨体,虎项彪形,颜如火赤,手提大刀,砍杀而来。
伏胤连忙敌住,战未十合,忽听得一声喊起,呼延晏领救应兵三千杀出。
伏胤因被刘灵臂上刺了一枪,疮口未合,避入本阵。
呼延攸追入,杀死小军满地。
李肇听得北门有兵出战,急引兵绕城杀来。
张宾在东门城上见兵撤去,放起号炮,杨兴宝驱兵杀出,西门上马宁亦将信炮放起,黄臣、黄命精兵突出,南门内赵染、赵概杀出,将晋兵搅做一团。
刘灵、张敬二将提兵径冲中军而去。
灵望见麾盖,挺矛直前,晋副将四员忙来抵住,刘灵一矛一个,尽皆刺死。
又是副将五六员来拒,却遇张敬又到,不消半刻工夫,尽作枪头之鬼。
孟观见急,拍马而走,刘灵看见赶去。
孟观无奈,只得挥简抵住,一连斗三十馀合,不分胜败。
凑遇李肇、纪詹城下与汉将战败奔回,见说孟观亲与贼将相持,慌忙赶去救应,刘灵遂和肇、詹二将横直狠战,并无些儿疏失。
将有五十馀合,两旁晋卒暗暗喝彩,道曰:“昨日用尽许多心力,除得一个齐万年,已为去其魁首,羌兵易于破也,谁知除得凶神七煞去,又添恶曜五丁来。
”孟观见刘灵狠战不已,喝令众兵围住,一齐以箭射之,晋兵得令,箭如雨发。
刘灵恐马被伤,乃拨箭冲出,杀死无数,人不敢当。
孟观看见,大叫:“有兵将放脱此人者,斩首号令,可即拦住!”遂亲自当先,高叫众将曰:“大家各宜协力向前,若还再去此人,贼寇不足平矣。
”众未及发,孟观独前先进。
张敬遍寻刘灵不见,拍马望雍州路赶去,正见晋将追刘灵来至。
张敬见一金甲金盔之人,知其必是主将,乃挽弓搭箭,劲伸猿臂,尽力一箭射去,正中孟观左臂,几乎落马,遂负痛伏鞍而转。
张敬挺矛赶去,见伏胤、李肇、纪詹等一齐俱进,乃与刘灵收兵。
将欲转头,又见呼延攸、黄、赵等兵到,晋将乃亦回马,退离泾阳五十里下寨。
后人有诗叹孟观曰: 智勇谁称孟叔时,独追敌将欠知机。
阵前一箭几遭获,胜败从来孰可期。
当日孟观被张敬臂上射了一箭,直伤筋骨,回寨养疮,一连半月有馀,并不出战。
梁王司马肜得报孟观用计杀了齐万年,就围泾阳,心中大喜,差人赍牛酒币礼,至营中庆贺。
使回见梁王,言自到泾阳以后,半月有馀,并未曾出战。
梁王不知何意,心中疑惑,乃亲自戴素巾小衣,同傅仁到孟观营中探察消息。
孟观等接入,参拜已毕,梁王曰:“元帅既杀齐万年,贼人已皆丧胆,因何不战而自懈怠,以容其养锐乎?”孟观曰:“小将至此,虽胜万年,及至泾阳城下,被张宾设谋,反为贼人缒住围兵,直犯中军,某遭贼将张敬射中一箭。
其中有个叫做刘灵,十分虓勇,比齐万年又不同。
此人明于进退,善避利害,亦难卒胜者也。
更兼呼延晏、呼延攸、张实,皆有将帅之才,是欲缓缓思以奇谋破之,故未战耳。
”梁王曰:“然则旷日持久,坐费钱粮,反使贼人得以养兵蓄威,岂不为后患乎?还当大排兵马,复取泾阳,绝得大国城池,久陷贼域,方是道理。
将军既当元帅之任,岂可区区与反寇相守,失大晋之威乎?”孟观见梁王言语似有罪责之意,只得唯唯应诺。
次早,孟观就请梁王升帐发令,指挥兵众,复到泾阳城下扎寨,未及围城。
刘渊令四门紧守,分兵上城防御,与诸将计议战守之策。
正在筹画,小军奔入报曰:“我等在北门上看守,见西北上尘沙蔽日,一枝兵马来得甚紧,刀枪旗帜漫山塞野,离城止隔咫尺矣。
”刘渊曰:“晋兵自雍州西南而来,今从北至,莫非秦州有故,乃幽、代之兵乎?若此则两头皆惫,大事去矣。
”张宾急同众将亲上城头观看,见兵士真临城下,却是杨龙、廖全、乔晞招得新兵一万,特来相助。
张宾看之大喜,开门放入。
叙礼已毕,杨、廖二人曰:“我等虽在柳林,日夕探听晋汉消息,故不曾临军问省,及闻三部被破,齐永龄遭陷,特此星夜赶来。
”众将慰劳已讫,方欲论事,只见晋兵围城,炮声大震。
张宾分遣诸将各门守护,刘灵曰:“昨者孟观被张季孙射了一箭,半月不敢出营。
今日复来,吾当领兵出城,奋勇杀他一阵,免使张威困我。
”宣于曰:“今彼合梁王雍州之兵俱来,其势甚旺,意在必取泾阳,我须不可坐守,亦宜努力破他一阵,勿使其得志而藐我,但不可燥暴,当先筹之。
”张宾曰:“不妨,吾已知矣。
昨使细作探听,孟观并无战意,意在得计而后进者。
梁王一至其营,即来攻城,无异周处被责,勉强出兵之故。
但斯人机深性宽,非可毙者。
我军不出,是自示弱,还当乘时就杀他一阵,再行计议。
”刘灵听得此言,即便绰枪上马,领本部护兵三千,出城而去。
宣于曰:“分遣未定,何得就此狂罔,可急遣人阻住。
”张宾曰:“彼有兴而发,阻之不美,亟宜调接应之兵先去相助,我等次第安排,自无失误矣。
谁肯先往?”杨龙曰:“某自来羌中,未效寸力,当往助之。
”即披挂上马,张宾拨人马五千,随后而去。
二将出西门,时晋兵才到,两下列开兵伍,刘灵不及打话,炮声一起,即挺长矛跃马杀出。
晋将李肇慌忙挺枪敌住,二人各逞雄威,交锋大战,一连对上三十馀合,一个精神愈长,一个勇气倍增,并无差胜。
忽见一员汉将,白面朱唇,长眉秀眼,额如悬鼓,手执大锤,飞马滚入,打得晋兵纷纷乱倒,直至战所。
晋将伏胤看见,亦挥大锤抵住。
二将双锤并滚,犹如两鸟翻风,战上二十馀合,伏胤渐渐遮拦不及,又值张实、赵概一齐杀至,二将正慌,得纪詹敌住张实,故此不走。
须臾炮响连天,东门内赵染、呼延攸突出,南门内黄命、呼延晏,北门内黄臣、张敬,一齐杀出,两兵混战,金鼓喧天,喊声震地,搅得尘埃接汉,白日无光。
晋将焉能抵敌?将次垂败,忽见正北上一彪军马如风杀至,为首一将,生得焦眉赤目,黑色红须,獐头虎面,手执长枪,冲入阵中,叫军士指点,直取张敬。
原来是周辅与幽州总管王浚部下大将祁弘、刁阐也。
张敬未及战,只见呼延晏已挺长枪接住,二人恶斗上三十馀合,祁弘战气愈炽,呼延攸见兄遇着勍敌,亦拍马舞刀去助。
张敬正与北将刁阐对战,杨兴宝手舞大锤抢入,逼近马前,刁阐心慌,被张敬一枪刺来得去。
周辅提刀赶来敌住,救得刁阐,自马早被杨兴宝一锤打倒,再复一锤,打得周辅头颅粉碎而死。
张敬又复赶上,刺死刁阐。
二将杀得晋兵死尸叠叠。
看看日晚天昏,得祁弘、孟观、李肇三人在内,不甚大败,各自收兵入营。
梁王谓孟观曰:“吾观今日之战,贼将勇者不少,若非祁弘兵到,几被所败矣。
元帅还当以何计胜彼?”孟观曰:“贼势尚猖,非可力制,须以智胜。
来日将兵早去围住城门,每门拣善射者数千,以强弓硬弩列于两旁,若其开门,一齐射之,莫容兵出。
如此十日,城中柴水缺乏,军民必乱,然后以计攻之,城自破矣。
城破贼走,定为我擒。
若与角力,恐未能胜也。
”梁王然之。
次日辰牌时分,晋兵掩旗息鼓,径至城下,将四门尽行把住。
张宾同宣于等上城提调守兵,见其摆列弓箭,细看良久,宣于曰:“孟孙可知其意否?”张宾曰:“昨日晋之将士与我战杀不胜,折伤二将,主帅已怯。
而梁王不知兵法,亟欲成功,而孟观料难卒以取胜,故此将兵来围。
先列弓箭于前者,惧吾兵冲出,是知非孟观实欲司马骏同司马肜催迫之意耳!到晚必退,若以奇兵乘动逆之,定可获胜矣。
”宣于大笑曰:“二人见合,功必可成。
再胜此阵,孟观亦无所用其力矣。
”遂下城聚集诸将分付曰:“今晋兵不惧昨日之败,复来围城,恐有诡计,且北将祁弘非等闲之比,须预防之。
日间只宜紧守安养,不可妄动,待过午后,各皆饱食挂甲,打点出战。
若是晋兵退去之时,放炮为号,四门一齐突出,奋力击之,靡不胜矣。
”乃将兵将拨定各门,一枝出战,一枝接应,安排齐整,各皆上城看守。
梁王传令孟观曰:“兵临城敌人不出,便须攻之,焉能待贼自来投死也?”孟观见催,即命四门一齐攻打,城上矢石交下,击伤无算。
汉兵只守,并不出战。
未末申初,晋兵懈怠,或坐或卧,不守队伍。
宣于曰:“孟观之意,不在攻城,思欲围困,使城中柴火欠缺而自乱耳。
兵未必其就退,不乘此懈怠击之,更待何时?”乃命马宁约会四门兵将齐整,宁至复命,张宾叫兵士放起信炮,四门大开,刘灵出东门冲祁弘之阵,杨兴宝接应,杨龙守门;张实出北门冲李肇之阵,赵概接应,黄臣守门;呼延攸出西门冲伏胤之阵,黄命接应,赵染守门;呼延晏出南门冲纪詹之阵,廖全接应,呼延颢守门;张敬带乔晞、张恺引兵一枝,拒晋解系、伏胤接应之兵。
五路兵马如潮涌出,晋兵慌忙整顿,俱已杀到。
八员汉将在城下对敌的对敌,掠阵的掠阵,接应兵马又被张敬、乔晞阻住,四门守将见晋无兵犯城,亦皆杀出,杀得晋兵纷纷头滚,叠叠尸横,血流遍地,沙土通红,大败而走,孟观止喝不住。
又值天晚,祁弘等亦皆退去。
汉将等大胜,鸣金入城。
孟观回营,计点人马,折去一半,闷闷不悦。
梁王曰:“今贼人屡屡得志,不能收剿,将何以处之?”孟观曰:“羌夷戎狄,自古为患,非独此辈反乱耳!古之良将能安边境者,受命之日,皆得以便宜行事,德以柔之,威以制之,不逼不迫,相时而行,故赵充国、傅介子皆能立功异域,屈服强夷,留芳后世也。
今此贼兵党强盛势猖炽,诚不可以威挟力制者。
故我等远来跋涉,彼则以逸待劳,据险守固。
我之所将兵将有限,以故卒难殄灭耳!”傅仁曰:“昔汉高有良、平之智,英、彭之勇,参、勃、陵、哙皆命世之才,尚与匈奴讲和亲之约,汉武有卫、霍、广、固之能,而张骞、苏武屡有入番之议。
若依臣之愚见,可不劳苦战,以安民庶,以息兵戈,而边疆宁靖也。
”毕竟傅仁说出一个甚么主意,何等计谋,有分教:两国通和,解却雍民之患难;一时罢战,养成汉将之威风。
雍、泾士庶感戴傅仁之德,有诗赞曰: 晋汉交兵数十场,元元涂炭甚堪伤。
傅公一语能苏瘼,将士军民尽泰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