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卞壸父子战死,韩晃引贼兵围住西陵门。
京中军惊乱,百姓大恐。
黄门侍郎周导与丹阳尹羊曼将兵阻门而战,不防贼将匡孝一箭射死羊曼,周导势孤,亦被弘徽所杀。
庾亮无奈,引兵亲出。
未及外城,匡孝、韩晃等涌至,官兵皆弃仗而走。
庾亮知不能振,祸必及身,乃谓侍中钟雅曰:“吾今暂往石头城,去就温太真相议,少避贼锋,大事深以相委,惟为用心调和之。
”雅曰:“今栋宇摧崩,谁之咎也?”亮曰:“今日之事,不庸复言,公当期克复之效可也。
”雅曰:“足下不愧荀林父矣。
”言讫别去。
钟雅即入内宫,扶帝出御正殿,与右卫将军刘超谨侍于侧。
黄门李义思欲逃去,密谓钟雅曰:“见可而进,知难而退,古之道也。
今苏峻为乱,既入王京,公亦难撑。
何不随时相宜与同去权避其祸,焉得在此坐待其毙乎?”雅正色对曰:“国家不能匡,君危不能扶,逃身遁迹以苟免,吾惧董狐执笔之正矣。
”不从其言,义乃单身逃出。
须臾,峻兵入台城。
司徒王导谓侍中褚?曰:“至尊既御正殿,吾等当端肃翼卫,扼抑贼心,示之以正,看其何如。
”光禄大夫陆华曰:“老相国之言是矣。
”即与尚书张闿、侍中荀崧等共登御座之侧,执圭拱立。
刘超、钟雅、褚?摆于座下,又命太常卿孔愉等朝服立于太庙之门,孔坦、陶回一班列于御阶之上。
各皆恭敬雍容,舒颜怡色,不惊不诧。
苏峻戎服将兵入朝,叱钟雅、刘超、褚灵三人,令下阶墀。
?呵之曰:“苏冠军既来朝觐至尊,军人岂得混扰,擅登殿庭也?”于是诸兵不敢上殿。
弘徽唆使窃发御库,有布二十万匹,金五百斤,银五千斤,钱亿万,锦千匹,缎数万端,皆被掠出,无人敢阻。
韩晃至太庙门,欲放火焚之,见孔愉冠冕不动,乃引退,入内与苏峻至太极殿升阶。
司徒王导曰:“圣上在此,何得率甲士妄行无礼耶?”峻一时慌速,望帝下拜,军士等皆跪于阶下,齐呼万岁。
帝曰:“卿家不奉宣调,辄自带兵入京,将欲何为?”峻乃奏曰:“中书令庾亮为政失调,赏罚不明,苦虐百姓,听信细人之言语,欲害小臣。
臣被宣诏催逼,恐孤身入朝,必陷无辜,使天下镇臣见其嫉功害贤,悉各心变,国家谁与共治?故此带兵入朝,亲来辨明,实为社稷计,非有他意也。
”帝曰:“今庾亮远逃避卿,是知其讹矣。
彼既不在此间,卿可退兵,免惊百姓。
”峻曰:“前荷圣诏宣臣辅政,今既入朝,未获陛下鸿恩封赏爵秩,故兵士等不肯即退耳。
”帝曰:“卿欲何职?奏闻升授,朕当授之。
”峻曰:“司徒王导,德望服民,先朝冢宰,宜复职仍用。
祖约廉洁,兄弟皆有功于朝,可为侍中,兼中书令。
庾亮兄弟以荒唐失职,不在□倒。
”帝皆从之,欲擢峻为大司马,祖约乃奏请宜以峻为车骑大将军,录尚书事,众官员亦不阻抑。
峻既掌尚书府事,即奏以许柳为丹阳尹,祖沛为骁骑将军,祖涣为振武将军,韩晃、任护、弘徽等皆授都尉之职。
于是苏峻、祖约把握朝堂,大兴功役,修筑垣墙,驱役百官搬泥运土,不异奴隶,光禄大夫王彬等皆被其鞭挞。
登蒋又裸剥士女衣服,不胜羞辱,皆觅枯草破席树枝等件遮障下体,号哭之声震耳,又令军士击打捶笞止遏之。
凡是庾亮所亲之官皆黜废不用,被亮罢职者复又委任。
其在外者,使人将兵攻提问罪。
乃命韩晃陷宜兴,弘徽陷晋陵。
有弋阳王司马羕被庾亮所黜,至是知其风声,自诣峻处伸言冤抑。
峻复以羕为太宰,食西阳俸。
庾亮奔往石头去后,使人探听消息,知苏峻入京所为不道,乃与温峤哭告之。
峤曰:“吾以兵马当住咽喉,公等若以轻兵把断小丹阳岸路,贼奴何即至此?是公等失于大计矣,致使逆徒犯阙,凌辱百官,甚可太息。
”亮曰:“陶回、司马曾进此计,但彼进之速,不得行移耳。
今幸宫车无恙,事尚可为。
已有密诏,拜君为骁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召檄各处兵,共讨逆峻,以安社稷。
乞公主盟,指教不逮,共雪君耻。
”峤曰:“贼有祖约协助,已得势矣。
倘一即发,恐贼嗔帝加害,反为不美。
且报国匡君,臣子职分之事,惟求主安国存,便是幸也。
灭贼之心萌于有素,今未功而先拜职,何以示天下人乎?且吾亦不敢当。
况此地与京都密迩,彼若知公在此共谋,必先以兵相犯,外镇一时难赴,恐未易胜者,纵然据此石头,亦为无用。
不如退到江州,会合各镇之兵,再图进取。
”正议间,只见钟雅密使人持书与庾亮曰: 自公离都,贼兵猖獗难退,径被入京。
幸赖褚侍中、王司徒以正道宣谕,贼不敢肆,但云公欲加害于彼,故乃兴兵犯阙,吾等即以美官贿其心,从欲侈其志。
今喜两宫无恙,只与祖约共把朝权,一为尚书令,一为中书令,且二贼亦无深谋远见,易于取者。
但公等在石头城,彼必疑惧,虞有变侧,宜权移居上流,使其安心,方可图。
临行承委内事,敢不竭心,以全社稷。
庾亮、温峤见书大喜,曰:“贼既如此,不过李傕、郭汜之所为,圣驾宁矣。
何难图哉?能者所见皆同。
可即离此,且到江州,缓缓谋复,又作道理。
”二人乃撤兵西去。
苏峻喜其避己,另使心腹人往镇。
皇太后庾氏乃庾亮之妹,初见亮误坏国家,恐祸累宗族,吃了一惊,已自得患。
及峻入京,以为庾氏不当宥,遂愤郁卧病。
及是闻亮再奔,不能讨峻,气塞而殂。
百官成礼,葬于平陵,谥曰明穆皇后。
时乃三月初旬。
钟雅使人报讣至江州,庾亮设灵祭之,与温峤计议兴兵讨峻。
峤曰:“贼挟天子以制群下,势焰不小。
必须会合各处,俱肯应命,方可举事。
”夏四月,温峤、庾亮矫太后遗诏,移檄于西阳太守邓岳、广州太守阮孚、鄱阳太守纪睦、徐州车骑将军郄鉴、襄阳前将军赵胤、樊城守桓宣、六口守将魏该、高阳守纪瞻、益阳守卞敦。
檄既发,即使人至建康见钟雅,访问峻、约过失,以好为名。
雅遣羽林郎范汪回话,言:“苏峻政令失宜,不得众心,贪暴自恣,虽强易弱,宜及时进讨,趁其羽翼未广。
”峤、亮深然之,即以范汪参赞军事。
亮推温峤为盟主,峤辞不敢当,请亮为之。
亮曰:“是吾在内而若此兵衅,恐嗔吾者众,反致误事,须太真乃可服人。
”峤再四不肯,二人相逊不已。
峤之从弟温充进言曰:“今欲举兵以除强寇,必须有主。
如此推阻,怎能成事?吾闻陶荆州新授镇西大将军,位重兵强,远近钦遵,且年德俱富,善于抚驭,宜共推之,可济大事。
”二人拱听其言,思之大喜,即日修书遣督护王愆期至荆州合约陶侃。
愆期到荆,呈上书札,言:“庾、温二公拜上,今欲会兵讨罚祖约、苏峻二反贼,以靖国难。
特此遣吾先来告禀,请荆州公去作盟主。
”侃乃拆书看之曰: 贼臣苏峻构逆祖约,跋扈欺君,擅兵犯阙,浊乱宫庭,劫掠御库,鞭笞百官,纵横贪暴,酷不胜言。
朝野士民,悉皆切齿。
峤等思欲练兵缮甲,扫清国孽,恨力欠充,罔敢轻举。
惟明府仁德广播,忠义远孚,素为海内令望,兹特遣呈台下,请为六军盟主,伏乞大开剪恶之心,兴师同靖国难,以惩不道。
下旗到日,愿听指挥。
叩祈慨赐海容,敬当捧毂以俟。
侃见书,欲从峤、亮之请,或进言曰:“庾亮执政,大失众心。
前者次公子应诏征讨王敦,有功不加封赏。
今又复夺清溪栅,被峻之发火,失阵而亡,不加赠葬。
先帝晏驾,又无褒锡,不预顾命。
庾公恃才忽功,何可即允其约?”陶侃听言犹豫,乃谓王愆期曰:“烦督护回见温平南,言吾疆埸外臣,不敢越职,妄离信地。
宜当他图之。
”愆期曰:“此国家安危大任,非明府不可。
”侃曰:“是何言也?如郄高平、纪高阳、卞益阳,悉皆历事旧将,奚有不可?”愆期领言回江州,把陶侃之言从头细说一遍,又将或劝之言道之。
庾亮曰:“陶士行非真荐此数人,实为陶瞻赴诏不及褒封,恨吾在内而然。
如之奈何?”温峤曰:“他既作难,吾等岂因一人而丧厥志乎?一面使人持书再去,一面使副将军毛宝典集兵马前去,拜平北将军魏该为前部,与公先发。
随在陶公,他若肯来甚好。
”因嘱其行使曰:“汝见陶爷禀言,我等等不等将军,兵已先起,肯念国恩,提兵相助,情分愈美。
”使去,有人将此意说与毛宝知道,言:“温江州如此如此,陶公必然不来,我等恐难独进。
”毛宝曰:“既有此言,其书中词语必同。
不但宽缓误期,且又招怪。
”急入见峤,问曰:“闻知右师道使请陶公,称自先行之语,果有否乎?”峤曰:“吾忿陶公不肯急于君难,特故搦之,实有是言也。
”毛宝曰:“非也。
古云合师贵在克和,岂宜异同?脱有可疑,亦当外示谦和,令人莫测真伪,焉可明道以拂意乎?况今用人之际,是吾去协求于彼,正合再以忠义激之,诚恳告之,陶公义人,必有念也。
”峤沉吟半晌而言曰:“是吾窄矣。
然则使命去久,其将奈何?”宝曰:“可急修书改易前辞,遣一能者飞舸连夜追去,言必得陶公来主此事,方见得为国之忠,以体先帝改迁上流倚托之重。
陶公定然允从,庶几可以奏捷全美。
”峤即修书,卑辞慨切,遣愆期之弟王士期前去。
三日三夜追着前使,留于舟中,不许入荆州。
士期进城拜见陶侃,呈上书启,言:“庾、温二公再三致意,盖为明府忠贯百僚,故先帝与满朝商请,迁荆襄以防反侧子,正乃预托今日事也。
明府往昔在广之时,尚且拯援友难,捞救民扰,涉江越岭,恒不惮千里而赴。
况君父之仇,不共戴天地、同日月者乎?知公必能刻期,仗义不落人后,以是使仆奉启来请,万惟莫却。
”陶侃见士期道二人之意,即便当案看书,见其辞意婉切卑逊,悔过推尊,谊不可却,遣其大将龚登为前部,将兵万人,星夜先发,以安峤心。
亲自嘱付曰:“汝去即同温平南进讨,凡事要听约束,不可偏执。
我们随后就至浔阳相会,自使人来见你。
”登领将令,驰赴江口俟候。
庾亮、温峤见荆州兵到,喜不自胜,即点精卒万七千人,同登先行。
使人上书于尚书府,陈列苏峻、祖约罪状。
峻闻其言大怒,思朝中官员多不负己,乃令苏逸在京辅政,使祖约出守历阳根本之地,自帅部众屯于湖深,以防峤、亮。
峤、亮探知贼来备己,乃使人催取各镇之兵,即命魏该权领先锋,龚发、龚登将左军,毛宝、温充将右军,自与庾亮总中军,俱至江中,泣谓众兵将等曰:“吾今不揆寡弱,合兵入京,征讨叛臣苏峻、祖约,全仗汝等效力,共立功名。
须当忘身报国,只可进前,不可退后。
倘得成功,各有封赏。
生死荣辱,俱在吾之主将。
乞勿惊惧,当知邪不胜正,天必祚帝,佑汝诸人。
”言讫泪下。
诸军士尽皆奋志踊跃曰:“愿舍力报公,管取奏捷,以枭贼臣。
主帅勿虑,峻、约其能强于王敦之势乎?”峤、亮听言大喜,重赏酒肉以劝励之。
后人有诗一首,叹美众将校军士之有志气云: 伏义从征羡众军,浔阳江上誓捐身。
若非众力甘同进,峤亮何能奏捷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