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宴次日,宿云隐在姻缘殿里整理红线。
他坐在案前,手指穿过红线打结的地方,一根一根地理顺。
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理完一捆又拿一捆,理到第三捆的时候,手停了下来。
面前的姻缘簿翻开着,上面的名字整整齐齐地排着,他的视线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好一会儿没有移动。
昨晚从瑶池回来,亓官缘打了个哈欠,说了句“困了”,转身就往姻缘树的方向走了。
压根没有怎么理其他人的目光,包括宿云隐。
宿云隐站在姻缘殿门口,看着那个暗红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低头看见案上落了一个油纸包。
是装蜜饯的那个,空了一半,亓官缘忘了拿。
他把油纸包拿起来,叠好,拉开案下的抽屉放了进去。
抽屉里已经有七八个同样的纸包了,叠得整整齐齐的。
都是亓官缘从前偶尔来姻缘殿时随手放的,有的是蜜饯,有的是糖块,有的只是包过果子的普通油纸。
亓官缘随手放,宿云隐随手收,亓官缘大概不知道这些纸包都还在。
宿云隐把抽屉合上,站起身,拿了一捆红线,出了殿门。
姻缘树那边,亓官缘正躺在最高的那根横枝上。
一条腿垂下来,赤着的脚在风里晃来晃去,银发散开铺在枝干上,暗红的衣摆垂落下来,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
他嘴里还叼着半颗没吃完的糖块,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一看就是又睡着了。
宿云隐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风吹过来,吹动了他腰间的白色发带,发带尾端飘起来,蹭过他的手腕。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然后开口叫了一声。
“亓官缘。”
树上的人动了一下,没醒。
“亓官缘。”宿云隐又叫了一声,声音依旧不大,但是足够叫醒亓官缘。
亓官缘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探出头来。
银发从枝干边缘垂下来,脸上还带着压出来的红印子,眼睛只睁开一条缝,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红线放你那儿就行了,不用特意送过来。”亓官缘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说完就要缩回去继续睡。
“顺路。”宿云隐说。
亓官缘没多想,摆了一下手,缩回枝叶深处了。
宿云隐把红线放在树下的石桌上,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过了两天,宿云隐又来了。
亓官缘正趴在树上翻一本从凡间淘来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尾巴冒出来一条,在身后慢悠悠地晃。
宿云隐站在树下,摊开手里的姻缘簿,指着上面一行字说:“这个名字看不清。”
亓官缘歪着头看了一眼:“这谁写的?”
随后又想了想:“哦,我写的。让他跟那个绣娘牵上就行。”
说完继续看话本子,尾巴又晃了晃。
宿云隐合上姻缘簿,说好,然后走了。
又过了三天,宿云隐带了一包新的蜜饯过来。
他站在树下,把油纸包举高了让亓官缘看。
亓官缘从树上探出头,闻到甜味,眼睛亮了一下,直接从树上跳了下来。
“在凡间看到的,不知道好不好吃。”宿云隐把纸包递过去。
亓官缘拆开,拈了一颗琥珀色的蜜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更亮了。
“这个比上次的好吃。”他把纸包往怀里一揣,理所当然地收下了,重新爬回树上,一颗接一颗地吃。
亓官缘是真的很喜欢吃蜜饯。
宿云隐站在树下,看着亓官缘的腮帮子鼓起来又消下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后来宿云隐来的频率越来越高。
从三五天一次,变成两三天一次,再到后来隔天就来。
每次来都有不同的名头。
新到的茶叶,天帝那边传来的文书需要月老过目,红线缺了一种颜色,姻缘簿上出了个疑难杂症需要月老定夺。
亓官缘从来不觉得这些理由有任何问题。
宿云隐来找他,他就偶尔回应,不来找他,他就睡觉。
有一次宿云隐三天没来。
亓官缘在树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往姻缘殿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闭上了眼睛。
当天下午,宿云隐就来了,带了一篮子新摘的枇杷。
亓官缘从树上跳下来,接过枇杷掂了掂,语气随意得很:“你这两天忙什么呢。”
“整理姻缘簿。”宿云隐说。
亓官缘“哦”了一声,剥了一颗枇杷塞进嘴里,没再问了。
宿云隐也没再多说。
那天晚上,宿云隐一个人坐在姻缘殿的案前。
殿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把他面前那摞油纸染成了浅浅的银色。
他手里捏着一张油纸,是亓官缘最初落在殿里的那张,上面还沾着干了的糖渍,在月光下泛着细微的晶亮。
他把油纸叠好,拉开抽屉放了回去。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每一张都压得整整齐齐。
他其实不是个会给自己找借口的人。
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姻缘树。
是瑶池上亓官缘说的那句“他是我的”。
他把抽屉合上。
又一日清晨,宿云隐去姻缘树的时候,两手空空。
亓官缘正坐在树上吃枇杷,看见他来了,低头往他手里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看到,有些意外:“今天没带东西?”
宿云隐站在树下,沉默了一会儿。
山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吹得姻缘树的叶子沙沙响,红线在枝桠间轻轻晃荡。
宿云隐开口了,像在说一件不怎么要紧的事一般:“姻缘殿里,总有女仙来打扰。”
他说:“自从仙宴之后,每天都有。关了殿门也没用,她们就守在门口。有些还托了别的仙家来说情。”
亓官缘咬着枇杷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想起瑶池上那个穿鹅黄仙裙的女仙,还有散席时好几个女仙偷偷往宿云隐这边瞟的目光。
“我处理公务的时候,她们就站在殿外等着。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走。”
宿云隐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抱怨的意味,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说完他就不再开口了,安安静静地站在树下,看着亓官缘,等亓官缘的反应。
亓官缘把枇杷核吐在手心里。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很细微的一下,一闪而过,但宿云隐看到了。
“你怎么不早说。”亓官缘从树上跳下来,落在宿云隐面前。
他比宿云隐矮了小半个头,仰着头看人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不满。
他把枇杷核随手扔在草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是我的月官,她们凭什么来烦你。”
语气理直气壮,跟仙宴上说“他是我的”时一模一样。
宿云隐看着他,没有说话,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勾起。
亓官缘想了想,很快就有了主意。
“那你搬过来不就行了。”亓官缘指了指身后的姻缘树,“这地方她们找不过来,我的结界不是吃干饭的。”
宿云隐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亓官缘,等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亓官缘见他没说话,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搬过来,跟我一起。姻缘树够大,你在树下搭个屋子也好,住树上也好,随你。反正那些女仙进不来。”
说完他歪了一下头,“怎么,不愿意?”
“好。”宿云隐说。
亓官缘点点头,重新爬回树上,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你去收拾东西吧,我要睡一会儿。”
宿云隐当天就回了姻缘殿收拾东西。
他带走的不多。
姻缘簿,几捆红线,笔墨纸砚,还有抽屉里那叠油纸。
剩下的都留在了殿里。
缘殿需要有人打理,他只是不再住在那儿了。
回到姻缘树下的时候,亓官缘已经在树上睡着了。
银发散开,暗红的衣袍铺在枝干上,被午后的日光染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宿云隐没有叫醒他,在树下找了一处平坦的地方,动手搭屋子。
亓官缘醒来的时候,树下已经多了一座屋宅。
不算是太大,应该是模仿凡间的屋宅所建的。
窗框的木料还带着新削的痕迹,收拾得干净利落,窗户正对着姻缘树的树干。
亓官缘从树上探头看了看,说:“你这屋子搭得还挺快。”
然后从树上跳下来,不客气地推门进去转了一圈。
对这个雅致的宅子表示很满意。
他伸手在袖子里翻了翻,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根红色的绳。
然后掏出一个前几天宿云隐给他带来的铜铃挂在门前。
亓官缘伸手拨了拨,满意地点点头:“以后我要是回家,我就拨这个,你就知道我回来了。你回来也拨,我就知道你给我带蜜饯了。”
宿云隐温柔地看着他:“好。”
“往后姻缘殿的事,我每天过去处理一个时辰就回来。”宿云隐继续说。
亓官缘已经走出去了,重新爬回树上,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块塞进嘴里。
听到宿云隐的话,他摆了摆手:“随你。”
宿云隐站在树下,抬头看着亓官缘的衣摆从树枝间垂落下来,轻轻晃荡。
山风吹过来,吹动了窗框上那根红色发带,也吹动了树枝间亓官缘的衣摆,一红一暗红,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同一阵风里轻轻摇着。
搬来之后的第三天,亓官缘忽然从树上探出头来。
“云隐,你那镰刀呢?”
宿云隐正在树下翻姻缘簿,闻言抬手。
月白色的光芒自他掌心溢出,素曜刑镰在日光下现形,长柄上的银丝流转明灭,官印上的“素曜”二字被日光映得微微发亮。
亓官缘从树上跳下来,伸手接过长镰。
上次在瑶池他只是摸了摸镰刃,这次干脆把整柄镰刀抱进了怀里。
长镰比他高出不少,他抱着长柄的样子有些笨拙,像是抱了一根过长的棍子。
宿云隐看着亓官缘抱着镰刀重新爬回树上。
他在枝干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长镰横放在膝上,低着头,仔仔细细地看官印上的古篆。
手指描幕着这字,
宿云隐没有阻止他。
亓官缘把素曜刑镰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长镰举起来,对着日光看里面的银丝。日光穿透月白石的镰刃,银丝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他指尖下方缓缓流动。
“云隐。”亓官缘忽然开口。
“嗯。”
“你这镰刀,以后不许给别的人看了。”亓官缘的眼睛还盯着镰刃里的银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是说,除了我之外。除非你遇到生命危险,命都快没了的时候,才准拿出来。”
宿云隐抬起头看他。
亓官缘坐在树上,抱着长镰,银发垂落,浅色的眼睛里映着月白色的镰刃。
他注意到宿云隐的目光,偏过头去,嘴上继续嘟囔:“这是我的,不能给别人看。”
宿云隐说:“好。”
从他答应那天起,素曜刑镰就再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出现过。
有一回姻缘殿外来了个仙君,说是听说了瑶池上的事,想见识见识月官的本命武器。
宿云隐说:“不方便。”那仙君还想说些什么,宿云隐已经转身进了殿,把门关上了。
亓官缘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每次他想看长镰的时候,宿云隐都会依言唤出来。
有时候亓官缘把镰刀抱在怀里能玩一整个下午,用手指去戳官印上的镂空纹路,或者把镰刃举起来对着日光看里面的银丝,看完了又从头再看一遍。
宿云隐就坐在树下做自己的事,偶尔抬头看一眼,确认亓官缘还在树上,然后继续低头翻姻缘簿。
素曜刑镰,曾在瑶池仙宴上两击碾碎一个战神的初始神本命武器,就这么成了亓官缘一个人的玩具。
既然不能用长镰,就得找新的兵器。
宿云隐去了一趟凡间,在一间不起眼的铁匠铺里买了一把最普通的剑。
铁剑,没有任何灵力加持,剑柄上缠着磨旧了的麻绳,剑鞘是素面的,连个花纹都没有。
他开始练剑。
每天天还没亮透,亓官缘还在树上睡觉的时候,宿云隐就已经起来了,在姻缘树下的空地上站定,拔剑。
起初的动作有些生涩,铁剑很沉,和轻巧的长镰完全不同,需要靠腕力和臂力来驾驭,转腕的时候剑身会晃,劈刺的准头也不够。
练了几天之后,剑招渐渐流畅起来。铁剑破开晨雾,发出低沉的嗡鸣,剑尖划过的轨迹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