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白在惯常的时间睁开眼,准备去洗漱晨跑,然后回来喊他的缘缘起床。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还是灰蓝色的,剧组下榻的酒店外面有鸟在叫,叫了两声就停了。
他侧过头,旁边的枕头是空的。
裴聿白一瞬间便清醒了,
亓官缘一向起得晚,在云隐镇的时候能睡到日上三竿,不可能在他之前便醒了。
裴聿白皱了皱眉。
他撑起半边身子往浴室方向看了一眼,门开着,灯没亮。
他正要掀开被子下床去找,腰腹下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痒意。
很轻很轻的,像有什么极软的绒毛在他皮肤上一下一下地蹭。
痒意十分明显。
他停住了掀被子的手。
低头往下看。
被子隆起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在他腰侧的位置。
他轻轻把被子掀开一角。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头上,落在床单上,落在他腰腹旁边那个蜷成一团的小人身上。
那是一个只有他巴掌高的小人。
侧身躺着,银发散在床单上,比蚕丝还细,铺了小小的一片。
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料子和亓官缘昨晚睡前穿的那件一模一样,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小得不可思议的锁骨。
头顶那对雪白的狐耳正轻轻抖着,耳尖扫过裴聿白的腰侧皮肤,每抖一下就带起一阵细细的痒。
九条尾巴缩成了九小团白色的绒毛,蓬蓬松松地堆在身后,有一条搭在自己的脚踝上。
裴聿白保持着掀被子的姿势,没动。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
目光从银发扫到耳朵,从耳朵扫到尾巴,从尾巴扫到那张小得只有他拇指大的脸。
亓官缘的脸。
他眨了眨眼。
放下被子,又掀开再看一遍。还是那张脸。
他把被子轻轻放回去,然后极其缓慢地挪动身体往下退了几寸,让自己能平视那个小人。
亓官缘还没有醒。
呼吸均匀而绵长,小小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裴聿白就这么趴在床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巴掌大的亓官缘在他腰侧睡觉。窗外鸟又叫了。
他没听见。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他伸出手。
食指的指腹极其轻地碰了一下亓官缘的脸颊。
触感和从前分毫不差,皮肤微凉,软得像一块刚出锅的米糕。
但是和以前又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裴聿白也说不出来。
亓官缘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用小手扒拉了一下被戳过的地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那只手只有裴聿白小半个指节那么长,五根手指头张开的时候像一片小小的银杏叶。
裴聿白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把被子轻轻拉下来一点,又戳了一下亓官缘另一边脸颊。
稀罕的不行。
好可爱啊,缘缘。
亓官缘是被戳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在碰他的脸,下意识伸手去挡。
手指碰到一根巨大的,温热的指腹。
他睁开眼。
裴聿白的脸占据了整个视野。
亓官缘整个人往后退了一大步,头顶两只耳朵猛地往两边撇成了飞机耳,尾巴炸成了九朵蒲公英。
他仰头瞪着面前这张巨大的脸,嘴巴张开又合上,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裴聿白?”
声音还是他的声音。
又软又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在裴聿白耳中音量小得像小猫在耳边哼哼。
裴聿白应了一声:“嗯。”
“你……”亓官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扭过头去看身后的尾巴。
那条尾巴只有裴聿白小指那么长,正僵硬地竖着。
他伸手揪了一下尾巴尖,疼。
不是在做梦。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裴聿白,语气里有些不可置信:“我变小了?”
裴聿白说:“嗯。”
亓官缘一瞬间就想到了那个阵法。
“为什么你不变小?明明那阵法也是对着你。”
“缘缘你还记得昨晚那个阵法吗?”
亓官缘想了片刻,然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陆昭。
肯定是那本破册子上记载的法术有问题。
他把那页折了角的咒文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发现最后一段的注脚有一行极小的字他昨晚没看清。
注脚大意是这个法术是上古某位神君为了跟一只刺猬精赌气而发明的缩小咒。
施法时如果念错一个音节,法术效果就会从“缩小施法对象”变成“缩小施法者本人”。
那位神君念错之后被刺猬精嘲笑了整整三百年。
亓官缘睁开眼,表情介于无奈和认命之间,“得回天界找陆昭解。凡间没有能解这个咒的材料。”
裴聿白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亓官缘旁边。
亓官缘看了看那只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没人家一只手高的身高,认命地抬脚踩上裴聿白的手心。
他在裴聿白掌心里坐下来,九条尾巴垂在手掌边缘,两条腿悬空晃了晃。
裴聿白把掌心收拢一点。
拇指轻轻抚过亓官缘的后背,感受到那几小团尾巴绒毛蹭过他的虎口。
回天界需要等陆昭的传讯符,急也没用。
亓官缘靠在裴聿白曲起的拇指上打了个哈欠。
裴聿白看着他打完那个哈欠,把他轻轻放在枕头上,起身去洗漱。
他用了比平时快得多的时间洗完脸刷完牙,没有换运动服去晨跑,重新回到床边,在枕头前面盘腿坐下来。
亓官缘正趴在枕头中央,脸埋进枕套里,只露出两只耳朵和一小片银发。
变小之后他似乎更容易困了,又睡着了。
裴聿白趴在床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就这么看着枕头上的亓官缘。
看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指。
指腹在亓官缘的耳朵上轻轻揉了一下。耳朵在他指下弹了弹。
他收回手,又忍不住碰了碰那条搭在枕头上的小尾巴。
尾巴无意识地抽了一下。
他的缘缘真的好可爱啊!
裴聿白把脸埋进手臂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继续看。
亓官缘再次醒来的时候闻到了豆浆的味道。
他坐起来揉眼睛,发现面前摆着一个矿泉水瓶盖,里面装着温热的豆浆。
旁边还放着一小块馒头,掰成指甲盖大小。
亓官缘看了看瓶盖,又看了看裴聿白。“没有杯子吗。”
裴聿白说:“酒店最小的杯子你也抱不住。”
“我找人给你定做一些。”
亓官缘沉默了片刻。
双手抱起那个瓶盖,喝了一口豆浆。
喝完把瓶盖放下,耳朵耷拉下来。
变小之后连喝水都这么费劲。
裴聿白一边看他喝豆浆一边打电话。电话那头是他的执行经纪人。
“帮我买些东西。要很精致的那种小衣服,配饰也要。尺寸越小越好。立刻找人去定做,下午就要。”
经纪人问什么尺寸。
裴聿白看了看正在用双手掰馒头吃的亓官缘,对着电话说:“我一会把尺寸发给你。”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经纪人没有继续追问这个尺寸的合理性,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
吃过早饭,裴聿白把亓官缘托在掌心里准备出门。
亓官缘站在他掌心上,双手扒着他的拇指保持平衡。
到片场的时候,场务小姑娘第一个迎上来。
裴聿白把她要还的保温杯递过去。场务接过杯子的时候余光扫到他另一只手上托着什么东西,下意识低头看。
一个小人站在裴聿白的掌心里。
银发齐腰,头顶竖着两只雪白的狐耳,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着。
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赤着脚,正仰头看着片场的灯光设备,狐狸眼里全是好奇。
场务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在地上。
“裴老师这是什么?!好可爱啊!好漂亮!这是亓官老师的形象吗?”
“缘缘给我定做的仿真机器人。”裴聿白把掌心稍微往前递了递,让场务看得更清楚一点,“好看吗。”
亓官缘站在他掌心里,面无表情地抬起一只小手对他挥了一下。
算是配合演出。
场务的眼睛已经黏在亓官缘身上扯不下来了。
“太好看了……这也太逼真了……那个耳朵还会动……天啊,好萌!”
裴聿白嗯了一声,托着亓官缘继续往里面走。
一路上遇到了服装师,化妆师,灯光组的老大,还有导演。
每遇到一个人,裴聿白就不经意地把掌心往前递一递,让人家看清楚他掌心里的小人。
所有人的反应都差不多。
先是倒吸一口气,然后凑近看,然后发出“太精致了”“这得多少钱定做”之类的声音。
对这“仿真机器人”喜欢得不行。
裴聿白听了之后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亓官缘坐在他掌心里,小声说:“你为什么把我当博物馆展品到处给人看。”
裴聿白说:“因为缘缘好看。”
亓官缘的耳朵抖了一下,没有再反驳。
化妆师忍不住伸手想碰一碰小人头顶那对毛茸茸的耳朵。
手指还没挨到,裴聿白就把手往回撤了。
他看着化妆师,说了两个字:“我的。”
随后补上一句:“不许碰。”
化妆师讪讪收回手。
旁边服装师没忍住笑了一声:“裴老师刚才还说是个机器人呢,机器人还怕人摸啊。”
裴聿白没理她。
托着亓官缘走到自己的休息区,把他放在折叠桌上,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卷尺,开始量亓官缘的身高肩宽腰围。
中午时分,助理开着一辆小型货车进了片场。
车门打开,几个场务帮忙卸货。
抬下来的东西让整个剧组都停下手里的活过来围观。
一张精致的小躺椅,椅背可以调节角度,坐垫是真丝填充鹅绒的。
配套的小遮阳伞,伞骨是竹制的,伞面是米白色的棉麻布,边缘还镶了一圈手工蕾丝。
一张小圆桌,桌腿雕着缠枝花纹,桌面铺了一块极小的刺绣桌布。
一个小衣柜,打开里面有五六件不同款式的小衣服,有家居的里衣,有外出的小外套,还有一件连帽的浴衣,帽子做成了狐狸耳朵的形状。
服装师蹲在那张小躺椅前面,捧着心口说:“这也太可爱了,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可爱的东西。”
化妆师蹲在她旁边,盯着那个小衣柜里挂得整整齐齐的小衣服:“这个浴衣的狐狸耳朵帽子,是不是跟那个小机器人的耳朵是配套的。”
场务小姑娘已经掏出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嘴里念叨着“仿真机器人的配件都这么精致吗”。
“机器人要浴缸做什么?洗澡不会漏电吗?”
裴聿白没理他们,把亓官缘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先试试躺椅。”
亓官缘看了看那张精致得不像话的迷你躺椅,又看了看周围蹲了一圈,眼睛发亮的剧组成员,认命地走过去躺下来。
躺椅的角度刚好。遮阳伞挡住了头顶的灯光。
小圆桌上摆着助理刚送来的鲜榨果汁,装在定制的小玻璃杯里,杯口刚好够亓官缘双手捧着。
亓官缘躺在躺椅上喝了一口果汁,翘起二郎腿,尾巴舒服地搭在扶手上。
裴聿白蹲在旁边用手机不停地给他拍照。
拍了好几张,从中挑了一张设成了新的锁屏壁纸。
下午裴聿白有两场重头戏。
他临走之前把所有东西都检查了一遍。
遮阳伞的角度对不对,果汁够不够喝,小毯子有没有叠好放在躺椅扶手上。
弯下腰对亓官缘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给亓官缘定制了一个小小的电话手表。方便亓官缘捧着玩。
手机对他来说太大了,电话手表就刚好。
亓官缘从毯子里伸出小手挥了挥,表示知道了。
裴聿白走后,化妆师终于忍不住凑过来,蹲在躺椅旁边近距离观察这个小机器人。
看了好一会儿之后她轻轻咦了一声。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机器人的皮肤质感太真实了。那个指甲盖下面还有月牙白。头发丝的质感也不像假发。而且它好像真的在呼吸。”
服装师也凑过来。看了一会儿,说:“它喝了半杯果汁了。杯子里果汁真的少了。”
“机器人会喝果汁吗。”
场务小姑娘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刚才偷拍的几张照片放大仔细看。
甚至连毛孔都有。
天哪,这就是有钱人的机器人吗?
她也好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