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交涉了差不多快三个小时。交涉的过程其实不是很顺利, 中间还发生了很不愉快的口嘴冲突,桐黎不肯让步,秦澈也并不想让自己成为被利用的刀刃, 僵持不下去的结果就是, 两人只能选择各退一步。秦澈凭借自己那三寸不烂之舌, 外加比城墙还厚的脸皮, 最终跟桐黎达成了“友好”的合作, 并在快要凌晨十二点前被乔森送回了刑侦队的门口。
这会所有人都在狂欢,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稍微放松, 不用再被秦澈这个压榨员工的“资本家”领导逼迫熬夜, 然而刚把双手举起来朝天呐喊, 还没等嘴里发出声音, 就看到秦澈摊开手一脸懵逼站在门外。
“秦……秦队?!”
徐蔚抬出去的脚还踉跄了一下, “陈主任,你告诉我,我们现在看到的,应该是……幻觉, 对吧?”
陈砺峰犹豫了一下, 把这个问题抛给了旁边正在准备打卡下班的郯晋,“郯博士, 我们肯定是出现幻觉了,对……吧?”
原本打算溜之大吉的郯晋, 此刻有一万匹马在心里奔腾而过,自从经历秦澈这半年对他的非人折磨之后, 他现在看到姓秦的就很恼火。但原以为这已经是他见过最想骂娘的人,没想到……他果然不能对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抱有任何的期待。
郯晋嘴角抽了抽,顺着陈砺峰的话道:“对, 所以陈主任你现在可以对着幻觉骂两句,我记得陈主任你好像说过,自己已经想这么做很久了,现在可是个机会,不骂白不骂。”
陈砺峰心头一咯噔,立马反驳:“谁,谁说我想这么做的!我那只不过是开玩笑的!我跟老秦的关系,那可是情比金坚,情深似海,忠贞不二,我怎么可能想骂他,这都是污蔑!妥妥的污蔑!”
所有人,包括当事人在内,都差点没被最后一句话给恶心吐出来。
但同时又不想相信站在门口的真的是秦澈本人,这比身为市局长邓伟良过来巡查还要让他们觉得可怕。短短几分钟,失望的气氛就漫延至整个办案室,每个人嘴里都叹着气,刚才狂欢的心情,如同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我好像回来的不是时候?”秦澈突然觉得有点扎心,“什么情况?你们队长被人绑架了,生死未卜,现在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回来,不关心不安慰就算了,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这个态度,像话吗?”
办案室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不是在走神,就是故意装耳背,但就是没有一个把秦澈的话给听进去。
对于身为刑侦队支队长的秦澈来说,这是不能够接受的,他必须要把这种冷血的不良作风好好整治一下!
“苗研!”
被突然点名,苗研瞬间觉得自己踩到了狗屎,然后不情不愿把手举起来,“秦,秦队,我,我在这里。”
“你来回答我,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作为江城刑侦队唯一的外勤女刑警,在外头跟敌人拼命是家常便饭,但苗研敢发誓自己从来都没有畏缩过,可对于秦澈这种变态、又毫无人性的非人类折磨,她竟然觉得有时候当逃兵也挺好的,“秦秦队……回,回答什么?”
秦澈义正言辞道:“这问题还需要问我吗?我记得我们刑侦队的第一条纪律,就是团结友爱对吧,现在你们一点都不关心你们这个队长的死活,还一副很开心的样子,是不是已经严重违背这条纪律了?”
所有人心头一紧:要完,这人又开始变态了!
为了不让自己遭罪,苗研只能把“罪魁祸首”给供出来,“等等,我,我可以作解释!”
秦澈抬了抬手,示意她往下说。
苗研道:“秦队,这其实不能怪我们,我们本来打算一起去找你的,是,是……邓局!”
秦澈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老人家说什么了?”
“邓局说,让我们别担心你,你是被黎法医绑架过去的,他是你姘头,肯定不会对你怎么样。”
“……”
“邓局说,说秦队你说不定是故意被黎法医给绑架了,就是为了把我们支开,好让你们花田月下。”
“……”
“邓局还说,你姘头绑架你的时间绝对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要是超过二十四小时都算他输。”
“……”
果然,他的第六感从来没有错过。
秦澈虽然也料到邓伟良多少跟他是一样的想法,知道黎川这次回来的目的是什么,但他没料到,这个老头竟然连做做样子都懒得。
而就在这时。
老郭拿着外套走进来。
第一眼看到站在门口的秦澈,整个人愣在原地,然后眼睛稍稍转了一下,看第二眼,没有一丁点迟疑就直接扭头往面走,嘴里还不忘跟着大声喃喃一句:“看来人老了,都出现幻觉了,回家杀只鸡补补。”
秦澈:“……”
这个场面多少有点尴尬,一直身处刑侦队中心人物的秦队,没想到有一天会被自己亲爱的下属嫌弃到这种程度。
怎么想怎么扎心。
为了掩饰尴尬,秦澈只能转移话题。
“那什么,我让你们找陈飞被杀害的线索,现在找的怎么样了?”
“……”
见没人搭理自己,秦澈只能硬着头皮自己点名。
好不凑巧,梁天就是那个被抽到的倒霉蛋。
“你来汇报一下今天的情况。”
梁天抬手指着墙面漆上挂着的大时钟,弱弱道:“秦,秦队,已经凌晨了,能不能……明天再继续?”
秦澈转身过去看,时针定定指着数字十二,分钟指向数字六,剩下的秒针还在滴滴答答不停转动,即将要走完一个大圈。
按照正常的工作时间,他们确实这会应该待在家里,然后美美的洗个澡,刷一小会视频娱乐,最后回到床上,正式步入梦乡,等待第二天的闹铃响起。但因为有了案子后,时间不会等人,证据更不会等人,不抓紧时间找到证据跟凶手的话,那破案的几率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困难,因此,每次有案子,秦澈都会以身作则,几乎每天都是凌晨才会回家去,有时候甚至都不回家,直接在刑侦队住下。
而秦澈作为领导人都不走,那其他人就更不敢,久而久之,每次一有案子,所有人都会默契待到凌晨才走。即使知道这是一种非常不好的风气,像极了被剥削的劳动者,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破案就是要争分夺秒,他们不止是在跟凶手争时间,更是在给受害者还一个公道争时间。
“哦,凌晨了啊。”秦澈手握成拳头抵在嘴巴,用咳嗽声代替了尴尬,“那你们快速把今天的进展整理一下,我等会看看。”
苗研问:“这么晚了你还要看,秦队你不打算回家休息吗?”
他就说说而已,这丫头怎么当真了呢。
不过今天心情不错,秦澈打算给自己也放松一下,“我就看几眼,看完就走。”
这种说辞谁都是不信的,秦澈所谓的“看几眼”,就是自己留下来,抱着案子的证据一直看到明天早上。甚至第二天早上还精神抖擞的像头牛,简直就是铁人一个。
但都提到案子了,秦澈瞬间想起那一具从废品收购站带回来的女性骸骨,他转身去问说要回家炖只鸡补补,其实还站在原地的老郭。
“对了,老郭,那一具骸骨你有什么新发现?跟陈飞这个案子有没有关联?”
老郭斟酌了一下,道:“有没有关联目前还不清楚,我是法医,只能告诉你尸体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剩下的,就应该归你这个秦支队长管。”
秦澈不要脸道:“是不归你管,但老郭你可以替我分忧啊!”
“所以,你这是打算让位给我吗?”
“老郭你这话说的,你都快要退休了,让位给你你也坐不了多少年,多浪费位置是不是?”
“……”老郭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领导,但看在秦澈这个年纪就坐上刑侦队第一把交椅的份上,脸皮厚这一点他可以忽略掉,直接说事情,“就像我之前所说的,这具骸骨白骨化很严重,基本很难在上面再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痕迹信息,要是做DNA提取的话,需要的时间很长,不是一时半会能出结果的。”
秦澈拧着眉头问:“所以,老郭你现在的意思是,我们只能等DNA出结果才能继续往下追查?”
“当然不是,要对一具白骨化严重的尸体展开追查,起点虽然很困难,但也不是只有一种办法,我这么说,只是因为提取DNA是能最快速度判断死者是谁的方法。”老郭语速平稳道,“不过,就目前而言,所能得到的信息也确实不多,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连老郭这种老法医都这么说,真实情况的难度可想而知。
但比这个更难的案子他们都遇到过,早已经见怪不怪,秦澈点了下头,“我明白了,老郭你直说吧。”
方便所有人都能听清楚,老郭往案情分析板位置走,随手拿起粉笔在上面画了人体骨盆部分的简易图,然后指着盆骨耻骨的位置道:“本来判断年龄最简单的方法是看牙齿,但很可惜,这具女性骸骨的牙齿全被凶手给拔掉了。我的判断是,凶手大概率是不想警方通过牙齿推断出死者的年龄,侧面说明死者年龄很可能是破案的关键,而这一点也有力证明,凶手杀害死者,很大可能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计划,有目的。”
袁昭插话道:“要是凶手连牙齿都全拔掉的话,那骨头的其他部分岂不是也……”
“差不多。”老郭明白他想说什么,紧接着解释道,“不过也不是全部,她盆骨是完整的,这就我们判断年龄的第二种方法,也是目前判断尸体年龄准确率最高的方法。你们都是刑警,这种常识性问题我就不再作解释,简而言之就是,人体骨骼的磨损程度会随着年龄增加,就像牙齿一样,任何人都不例外,所以,我们就看骨盆耻骨联合面磨损情况。”
“而女性耻骨联合面又跟男性的不一样。在青春前期,也就是14岁~16岁之间,女性耻骨联合面类似蜂窝状,中部略水平,延续至耻骨结节的嵴明显,腹侧下缘略倾斜;往上,一级磨损,也就是17岁~19岁之间,联合面中部略成水平,嵴高锐,达2—3毫米.可见局部低平;再往上,二级磨损,年龄在20~22岁之间,联合面崤略钝,背侧缘逐渐形成,可见局部低平,耻骨结节峭开始消失,出现骨化结节;到三级磨损时,也就是23~26岁之间,联合面嵴由钝至消失,骨化结节与联合面逐渐融合,出现骨化形态,背侧缘完全形成。然后以此往下类推,直到联合面九级磨损,也就是50岁之后,骨质疏松。①”
“上午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给这具女性骸骨做过完整的耻骨联合面分析,最后给出的结果是,她耻骨联合面呈三级磨损,也就是说,她的实际年龄是在23~26岁之间,婚姻情况不清楚,但已育。”
等老郭说完,办案室内气氛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一个已育女性被杀,凶手还特意把她的牙齿一颗一颗全部拔光,最后再进行骸骨肢解,可见仇恨程度不是一般大。
而这种情况,凶手的动机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情杀,要么是仇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