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来攘往的公路红绿灯交错, 拥挤的路道鸣笛声不止,行事匆匆又等不及而破口大骂的声音此起彼伏,但最终全都被淹没在汹涌横流的嚣杂人流之中。
秦澈盯着前面那一辆不停变换车道又跟乌龟似的丰田, 耐着性子按喇叭提醒, 然而对方像是故意一样, 对自己身后的鸣笛声置若罔闻, 就是不给秦澈这辆牧马人超车, 还打着转盘慢悠悠来回移动。
原本对凶手的挑衅秦澈今天已经足够火大,又碰到这种傻逼智障, 多年修来的涵养终于破功, 忍不住在车内破口大骂。
“要喝凉茶吗, 秦支队?”
秦澈被黎川突然冒出的一句感到很困惑,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喝凉茶?”
黎川噙笑道:“降降火。”
秦澈:“……”
“你生气也没有用,从那封信对你的称呼来看,凶手大概率是认识你的。”黎川一字一句强调,“而且对你非常的了解。”
虽然在各个重要关口工作的人很容易招人恨, 刑侦口、缉毒口、海关等等, 得罪人那也是常有的事情,仇家就更不用说, 估计连本人都数不过来,加上秦澈这位年少成名的年轻刑警还曾在暗网被悬赏过, 如今被仇家找上门其实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就是凶手写的这封信,给黎川的感觉并不像是来寻仇的, 也不像是为了报复,但具体是为了什么,黎川又说不出来, 只觉得整个信件都透着一种古怪的意味。
“你是想问我心里对凶手有没有数?在案发现场我有想过,对这次真的……”
“不。”黎川打断他,“在案发现场的时候我就已经想过,他如果是你曾经抓捕过的凶手,或者因为你承办过的案子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从而多年后的今天对你进行报复,那根据犯罪行为逻辑推测,凶手肯定会想方设法让过去重演。换句话而言,他是一定会把犯罪过程按照曾经发生过的来进行,可你对凶手这种作案手法完全没有任何印象,说明凶手并不是你曾经侦案的对象。但从信件上,凶手明显是认识你,即便不是认识,应该也很熟悉,我不确定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他给我的感觉……非常地矛盾。”
竟然是觉得矛盾,而不是奇怪?
秦澈:“为什么觉得矛盾?”
黎川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随即摇头,“我不知道,就是觉得,如果一个人想要挑衅另外一个人,一般都是放狠话的,至少不会这么的……客气?”
——就好像是跟他们在商量似的。
确实,一整篇信中,凶手无论措辞,还是其中所要表达的语气,都堪称“客气”,任谁一眼看过去,都不可能往挑衅这方面去想。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这跟凶手的个人做事风格有关?”秦澈在犯罪心里推测这方面比较薄弱,但还是说出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比如,他就是想通过这样的态度让我往这方面去揣测,或者,他就是想让自己跟其他挑衅警方的凶手看起来与众不同。”
“……确实有这方面的可能。”
令秦支队长火大的丰田终于在前面的红绿灯转弯,牧马人踩着油门趁机超车驶过,两旁昏黄的路灯在此刻整齐划一亮起,投射进缓慢行驶的车玻璃窗上,将窗外的影子拉的格外长。
这会其实才不到六点,但十月份差不多接近入冬,天黑的比较早,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将天穹光线遮挡,群星若隐若现,半轮明月从中透出,宣告黑夜即将降临。
——同时也意味着,他们两人即将要短暂的分离。
黎川转头看向车水马龙的车窗外,突然感觉手背一热,回过头发现秦澈抓着他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黎警官,还记得出来之前我说过的那句话吗?我说我曾在公大的时候见过你,你还记得吗?。”
这句话黎川是抱有怀疑的态度,他在公大几乎处于透明人状态,要不是当时有个缉毒案的嫌疑人是他去金三角当卧底时认识,临危受命被派去帮忙,这才导致突然在公大一夜成名,不然压根没有人会认识他。所以他当时是想直接问秦澈怎么可能见过他,但梁天打电话打的太不是时候,他还没来得及问就被秦澈带出来去现场。
黎川饶有兴趣看着他:“哦,秦队说说看。”
秦澈没有直接说明,而是抓关键词提醒:“公大射击训练场,下午五点三十五分,十米十发100。”
黎川顿时怔住,眼神错愕看着秦澈,但更多是觉得不可思议,记忆就像洪流般涌出,在这一刻同时碰撞到一起。
“川哥,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有两个学弟在看你……哦不对,准确点说只有一个,另外一个想必是他朋友或者舍友,应该是陪他一起过来的。”
黎川卸下弹夹,边装子弹边抬头问自己的队友卓一飞:“学弟?他看我做什么?”
“还能看什么,当然是在看川哥你这出神入化的变态枪法啦!”卓一飞靠过去,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八卦道:“不过,从心理学肢体语言角度来看,我觉得,这位学弟他看川哥你的眼神没那么纯洁!”
黎川一把甩开他的胳膊,装好子弹后重新上膛,转过头颇为无奈笑了:“大飞同学,醒醒,人家只是觉得好奇而已,收起你心里那些无聊的心思。你要真想谈恋爱的话,等任务结束了,我给你做媒人,保证给你介绍个漂亮警花。”
卓一飞嘁了声,道:“漂亮警花我们队里就有,哪还需要你介绍。难道在你眼里,顾瑶不是漂亮警花?你完了川哥,回头我就告诉顾瑶去,说你觉得她丑!”
黎川:“……给老子滚!”
原来卓一飞当时见到的“学弟”,就是秦澈!
缘分这种东西,还真是妙不可言啊。
“卓一飞当时跟我说有学弟在偷看我,我还以为他又是哪根筋抽错了。”黎川眸里的光渐渐消失,悲恸爬上了俊秀的脸,“要是他还在的话,这时候估计想方设法调侃我吧。”
秦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提到了不该提的事情,连忙道歉:“抱歉,我不知道……”
“没事。”
黎川心情不佳,说话的语气也跟着有些低沉,眼神却异常凌冽,“13年了,也是时候要面对了。”
-
与此同时。
江城市郊外某废弃工厂。
两辆型号不同的布加迪缓缓驶入废弃工厂最里面,跟随前来负责接头的马仔的手势示意下刹车,在地上划出一道不是非常明显的划痕。
随即身穿迷彩服的一男一女从前面一辆布加迪车上下来,踩着军靴走到马仔的跟前。两人脸上戴着太阳眼镜,看不清脸,嘴巴里似乎嚼着口香糖,一直有咀嚼的动作,看似非常随意没有危险,但身上配着的手|枪,一看就不是善茬。
马仔见到两人,身体莫名打了个哆嗦,强装镇定道:“让K老板下车吧,我们老板说了,只允许K老板带一个手下进去,其他人必须在外面候着。”
而马仔的话音刚落,下一秒,还没等他来得及反应,他脆弱的脖子便被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来的手给一把抓住,颈骨的位置正发出嘎吱的微响,窒息感瞬间降落。
“唔……唔!”
马仔猛地睁大双眼,抓着男人的手在拼命挣扎,窒息感导致他整个喉管血脉偾张,额头青筋暴起,整张脸像是燃烧般发红,嘴巴里除了呜咽之外,其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我们老板也说了,从来都是别人来主动见他,还从没有让他来主动见人的。”女人如恶魔低语的声音随之而至,“你们老板曾经确实威名远扬,但她已经没落了。另外,希望你跟你老板记住,这里是中国大陆,我们可以做到全身而退,但你们可做不到。所以,你们老板要是不嫌命长的话,最好别犯蠢。”
她的话说完,男人拧着马仔脖子的手轻松往上提,像拎起一只小鸡仔似的往旁边的水泥柱一扔,“嘭”的一声巨响,马仔就重重砸上去又迅速掉下来,大口吐起鲜血,整个身体蜷缩到一块。
“崔老板,还不打算现身吗?”女人提高了声音。
哒哒——
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近,没一会,一个身披白色大衣外套,扎着标准丸子头,身材纤细但火辣,长相如毒蛇般妖艳,却看不出年纪的女人在几名保镖陪同下不紧不慢从后方走出来。
她定定盯着眼前一男一女,余光瞥向旁边另一辆布加迪,但对于被砸到地上吐血的马仔视而不见,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仿佛没有见过这一回事般。“我已经出来了,你们K老板还不打算下车吗?”
——这女人正是绰号蛇女的崔莹。
“我们老板耐心不是很好,刚刚伤了崔老板的人,在这里先跟崔老板道个歉。”女人不怀好意笑了:“想必崔老板不会怪我们吧?”
女人嘴里虽说着道歉,实际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意思,客套的话语气也是在阴阳怪气,赤|裸|裸在讽刺,谁都能听出来。
崔莹旁边保镖听着觉得刺耳,想上前给眼前男女一个教训,却被崔莹给拦了下来。
“老板,他们……!”
崔莹脸色不太好看,阴冷的眸子阵发着森然的光,像是在匍匐狩猎中的毒蛇,正露出尖锐的毒牙。
气氛在这一刻凝固成冰,空气中火药味浓烈,引线似乎已经被点火,此刻正在滋啦作响。而只要引线燃完,空气中的火药就会顷刻间爆炸,一场火拼在所难免。
但衡量再三,崔莹还是自己掐灭了这根即将要爆发的引线,收回森然的目光,十分平静道:“我知道你们很厉害,也知道k老板很厉害,但是请你们两个转告k老板,我们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就像你们刚才所说的,我们现在是在中国大陆,如果你们对我不利,警方目前确实对你们没有任何办法,但是那个姓黎的警察,也就是追着你们k老板满金三角躲的,当初被你们抓到实验室的卧底警察,你们确定他不会有办法么?”
毒寡妇跟螳螂的脸色顿时变得黑沉沉,含在嘴里的口香糖也没有再嚼动,反而传出咬牙切齿的嘎吱声,以及因崔莹这句话,拳头不自觉攥紧,五指传出明显的咔咔声。
崔莹纹丝没动,在两人窝火憋气中继续:“据我的人传回消息,是那个警察杀了黄蜂跟蚁后,也就是说,你们身体的秘密很快就会被警方破解,这只是时间上的问题。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让k老板知道,我们是合作伙伴,不是上下属,如果k老板再用这种态度对待我们之间的合作的话,只会落下一损俱损的局面。”
而就在这时,旁边的另一辆布加迪车终于打开了车门,男人在第三名打手的拥护下下车,魔鬼般的笑声平地而起,在空旷的工厂中轰然炸开,分外刺耳。
崔莹眼神猝然眯紧,手警惕地往腰间别着的手|枪摸去,但神情依旧镇定,在蚂蟥笑声中冷冷道:“K老板,你的人是不是未免有点太嚣张了?”
蚂蟥痛心疾首道:“崔老板实在不好意思,是我管教不力,让崔老板给吓着了,我道歉。”
这态度看起来十分的诚恳,像是发自内心在赔礼道歉,而所有人都清楚,这只不过是蚂蟥随口的一句话,随便听听就得了,一个字都不能信。
崔莹并不想跟这种男人过多打交道,因此直接奔主题:“既然都打算合作了,那还麻烦k老板拿出点诚意来,大家都是做生意人,按照中国人的话来说,都是千年的狐狸,就不要玩聊斋了。我记得之前k老板承诺过,会不惜一切代价帮忙把这批货运出去,K老板应该说话还算数吧?”
“当然!”
蚂蟥笑意隐晦不明,“我是个一言既出的商人,在这条道上做生意讲的就是信用,我既然答应过崔老板,那肯定是会做到的。不过,为了表示我刚才对吓到崔老板诚恳的歉意,我要送崔老板一份礼物,我想崔老板一定非常喜欢这份礼物。”
崔莹哦一声,就看到旁边毒寡妇在蚂蟥挥手示意下从布加迪车上拿来一个平板,低头按了几下后,毒寡妇就把平板递给她。
“这是什么?”
蚂蟥笑得更深,“崔老板先看看嘛,这份大礼崔老板绝对喜欢。”
崔莹抱着疑虑抽回摸枪的手,接过毒寡妇手里递过来的平板,带着警惕性点开平板上出现的文件,就在这瞬间,崔莹瞳孔紧缩,数秒后变成了狠厉,死死盯着屏幕上出现的二寸免冠照。
照片里的缉毒警非常的年轻,还未完全长开的五官柔和秀气,甚至可以说还有点稚嫩,他在照片里面无表情平视着虚空,似乎隔着时空跟如今的崔莹对望——赫然是13年前的黎川!
但让崔莹眼神变得阴冷狠厉的原因却并不是因为照片,她早就见过这位在金三角威名远扬的年轻缉毒警,也曾当面感慨过这个人在警方的阵营实在是太屈才,要是跟他们合作的话,一定会成为这条道上的新主宰,并且表示如果成不了同伴,也不想成为对手,智商跟实力并存的人,成为敌人是非常棘手的存在。而让崔莹反应如此大的原因,是这张照片下面的亲属关系:
黎川:xxxx年x月xx日出身,32岁。
父亲:黎阳。曾睆南省缉毒总队第一支队长。
母亲:白珂。曾国际刑警组织分队小组长。
“我听说崔老板曾在十多年前的国际刑警组织的一次大型抓捕行动中受了点伤,并因此在icu病房里躺了足足半年之久。”蚂蟥勾起唇角,看不出真正情绪的眼神中表示同情,“我听说崔老板一直想要找到那个国际女刑警报仇,但遗憾的是,他们夫妇俩挡住了我的路,我只能抢先在崔老板报仇之前送他们一起下去。本来这件事我应该跟崔老板道歉的,没能把人留给崔老板来动手,是我考虑不周,但出乎意料的,哦不对,应该说,这本就是命运的安排,是上帝的宽恕让崔老板重新有了一次报仇的机会。你说呢,崔老板?”
工厂四周听不见任何活物声响,风吹着石子从高处掉落,刮起的尘土呼呼飘着,原本吃紧的气氛,在这一刻断然松开。
崔莹看着蚂蟥突然大笑起来,眼睛藏不住的兴奋,整个人处于一种像是打了兴奋剂的亢奋状态,“你说得对k老板,这确实是一种命运的安排,我也没有想过,他们两个死了,竟然没有带着他儿子一起死。一家人就应该整整齐齐,k老板你说呢?”
“是我的失误,真的很抱歉。”
“不,这样更好。”崔莹冷笑:“我很喜欢这份大礼,k老板果然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合作对象。接下来,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