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恶不赦。
——替天行道。
黎川跟秦澈的第一反应就是王鹏的遗书, 那短短几行字里就提到了“十恶不赦”,从整个遗书中传达的意思看来,王鹏自己就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当然, 现在还不确定遗书到底是王鹏根据自己意愿写的, 还是凶手逼着王鹏按照自己的意思写的, 但从遗书目前给出的信息, 和所要表达的意思, 确实都在向他们表明——王鹏不是好人。
秦澈转头问:“老陈,王鹏遗书现在开始鉴定了吗?”
陈砺峰就知道他会问这个, 点了点头, “把遗书拿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找人去鉴定, 不过结果一时半会出不来, 还需要等等。哦对了, 送去鉴定之前,小袁昭还特意提取了遗书上面的指纹,你俩猜怎么着?”
“上面没有指纹。”
“没错!”
“唉?”陈砺峰诧异看向黎川,“你怎么猜到的?!”
秦澈笑道:“老陈, 你知道当时我们为什么第一时间是让你找人鉴定笔迹, 而不是提取上面有没有凶手跟王鹏的指纹吗?”
这点陈砺峰当时倒没反应过,秦澈让他去找专家鉴定, 他就只顺口应下来,“为, 为什么?”
秦澈给他分析道:“王鹏的死本身一看就很蹊跷,凶手是割断他的舌头之后让他坠楼, 并且还特意安排了所谓的目击者引诱我们往下查,那他就不可能不留下点什么东西给警方。可他又不能够暴露自己曾经在王鹏的房间里待过,所以遗书一定是提前已经准备好的。你想, 要是遗书上面有王鹏的指纹,但王鹏身上又没有其他伤,同时血液里又检测不出其他安眠药之类的成分,那王鹏跳楼自杀,是完全成立的。至于舌头被割断这一点,最终会在我们找不到足够的证据证明是凶手割掉下,变成有可能是王鹏自己咬掉的,那案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种情况下,王鹏的死就会变成普通杀人案,也就没办法移交到他们市局刑侦队手里,但凶手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市局刑侦队接手这个案子。因此,凶手必定会想方设法让王鹏的死看起来很蹊跷,就是故意引导他们往更深的方向挖掘。
陈砺峰算是听明白了,他指着大屏幕上惨不忍睹的陈彪的“尸体”,又问:“那按照你的看法,陈彪的死跟王鹏的死,凶手是同一个人?”
这个“你”,是在问黎川。
黎川眼睫微动,他明白陈砺峰的意思,如果杀害王鹏跟陈彪的凶手是同一个人,陈彪就不是被灭口,而是必定会死的选择。“先找证据吧,证据不足,说什么都是白费。”
关掉投影,办案室又恢复各自忙碌的画面。陈砺峰想带着痕检科其他人员回现场复勘,看能不能在王鹏家里挖地三尺找到一点蛛丝马迹,但秦澈觉得这已经没有什么必要。二次进入案发现场勘察是为了避免有线索遗漏,而他们当时已经把王鹏出租房翻了个底朝天,连几厘米的床下缝隙都没漏下,要是有遗漏的证据,也早就能够发现了。
有这种时间,还不如拿去调查王鹏跟陈彪生前都去干了些什么,分别见过什么人。
黎川终于把“委屈”自己的桶装方便面给吃完,剩下红通通的汤底原封不动留在里面,他本想拿去厕所倒掉,秦澈却抢先一步给端走,还挑着眉头问:“男神,要不要跟我再去一趟现场?”
“……”黎川表示很无语,“你刚才不是跟陈砺峰他们说不用去现场吗?”
秦澈自然是有自己的小算盘,要是让陈砺峰带人回现场复勘,那他今天都没有机会跟黎川独处,而距离太阳落山,第二人格苏醒就只剩下不到4个小时的时间,他并不想白白浪费掉。
“那是我故意的,不然他们会破坏我们的二人世界。”
黎川:“……”
-
穿过熙熙攘攘的市区,牧马人挤进中午交通不怎么拥堵的高速,直线往下,经过末尾的高速收费站,接壤华溪区的水泥路蜿蜒而至,再绕过鱼龙混杂的菜市场,破旧的城中村红岭街就藏在其后。
秦澈把车停在红岭街出口的位置,那里正好有一块空地可以拿来停车。
黎川愈要推车门下去,却在抓住车门把手瞬间被秦澈给拉住,“老陈问出“为什么是引诱,而是邀请”的时候,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那一瞬间黎川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沉黑的瞳孔下意识放大,周围的表情肌跟着短暂性皱紧,这是人陷入思考时一定会出现的面部情绪反应。秦澈干了十多年的刑侦,对人的肢体语言和脸上情绪变化的观察基本可以说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黎川这点反应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只不过当时有那么多人的情况下,就算他直接问,黎川也绝对不会说。从他们两人重逢的那天开始起,秦澈就能看出来,黎川身上藏了很多情绪,非常的复杂,以至于脸上一直都处于紧绷的状态,克制、隐忍和压抑,极少时候会放松。即便是有,也是转瞬即逝,跟正常人完全不一样。
“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你当时应该是在想这件事情到底跟不跟那群家伙有关,对吧?”
黎川欲言又止,秦澈在这方面太敏锐了,稍微有变化就能看出来,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我不确定。海|洛因会出现在陈彪这种原本就因贩卖不足量毒品蹲过大牢出来的小角色手里,本身就是一件非常蹊跷的事,侧面证明陈彪是有为他提供海|洛因的上家,准确地说,陈彪应该是重操旧业了。如果策害杀死王鹏的凶手,跟杀死陈彪的凶手是同一个人,那就像我们之前所推测的那样,凶手在导演一场戏,把自己看作是正义的一方,而王鹏和陈彪是他眼里的“十恶不赦”之徒,杀死两人也就是所谓的“惩戒”。可陈彪手里有海|洛因,凶手是怎么在这么多人当中恰好选中了他?又刚好在那个时间点王鹏把陈彪要贩卖的海|洛因给偷走?这之间肯定不是巧合。”
这足以说明凶手对王鹏跟陈彪的为人,以及平时私底下会有什么动作非常的了解,而王鹏能精确去偷陈彪即将要贩卖的海|洛因——很可能是凶手教唆的结果!
秦澈掏出手机就给梁天拨过去,“喂,梁天,你现在就去调查王鹏近一个月的聊天记录情况,看他都跟什么人聊天,都聊了些什么,一发现有不对劲的地方,立马给我盯死!”
“秦队,这事都不用你交代,我们现在正查着呢!”梁天盯着调取聊天记录的电脑,话锋一转:“对了秦队,关于陈彪的事,程队他们给我们提供了一些他之前的线索,您现在要不要听听?”
“开免提。”
秦澈顺着话点开免提,“你说。”
梁天缓缓道:“程队说,当年他们打黄扫非的时候把陈彪抓个正着,当时就在一个酒店房间内,其实原本是程队他们那边有线人说酒店有人在进行毒品交易,但在任务的当天,毒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临时反悔,中途就终结了交易,因此程队带人去抓人,也就只抓到一些零散的瘾君子,陈彪就是其中之一。后来因为陈彪贩卖的量不足7克,就只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在蹲完三年牢之后,陈彪一直都是无业游民状态,他的家人也因为他贩卖吸毒的事跟他恩断义绝,基本跟家里没有来往。可奇怪的是,一直是无业游民状态的陈彪,平时的日子却过得十分滋润,不愁吃不愁穿也不愁住,甚至平时抽的烟也都是六七十块的软中华,一点也不像是无业游民该有的状况。”
黎川插话道:“所以,程衍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觉得陈彪应该有上家,想要放长线钓大鱼,就一直没有对陈彪动手。”
“对,这件事简直了。”梁天说着有点激动,“程队没有想过这次的死者竟然是他放的鱼,看到尸体照片的时候缉毒支队那边差点没疯掉。程队说陈彪这条线他们那边已经盯了大半年,上一周好不容易终于能看到一点希望,结果现在却来这么一出,之前做的一切全部都白忙活了。这孙子死的太是时候了!”
何止是死的太是时候,连时间都这么巧,根本就不是巧合!
“川哥,要是这么看来的话,陈彪这孙子说不定真的是被那伙人灭口的!”
黎川若有所思,思忖后道:“不好说。根据我对他们的了解,灭口的对象至少都有个前提,陈彪弄丢了一包海|洛因,虽然符合这个前提,可他死的太快了。仅仅一包海|洛因而已,有必要这么光明正大在警察眼皮底下弄出这么大动静吗?”
这明显是不至于的。
像陈彪这种无业游民,又跟家里彻底断绝关系的小角色,直接神不知鬼不觉处理掉是最好的。一来没有人会在意,陈彪又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根本不会有人在乎他的死活了;二来陈彪就只是一个小角色而已,在毒贩组织里属于可有可无的存在,只要脑袋不抽风,都不可能为了一个小角色明目张胆去引起警方注意。
“那要是陈彪不是被自己人灭口的话,难不成真的跟王鹏一样,是同一个凶手设计杀死的?”梁天突然想起什么来,说道:“哦对了,张大队长刚才打来电话,他说他们找到那辆肇事逃逸的出租车了,但司机跑了,他现在正在派人去现场取证。”
黎川跟秦澈对视一眼,秦澈道:“立刻把定位发给我!”
-
出租车被遗弃在华溪区的一处偏僻废弃矿场附近,周围全部都是滚石,七零八落铺满整条过道,人穿着鞋走在上面都觉得硌脚,嘎吱的响声一刻不停充斥在每个人的耳膜中。
“你们是怎么找到车的?”
秦澈戴好手套就弯腰钻进警戒线里面,发现黎川没有跟上来,又特意返回去帮忙把警戒线拉高,像极了一个正在为女士提供帮助的绅士。
“小心脚下。”
黎川嗯了一声,转头看向旁边的张大队长,重复了秦澈刚才的问题:“你们是怎么找到车的?这个地方一看平时就没有人会过来,附近也没监控,你们是怎么追踪到他的?”
张大队长也是刚接到电话急忙赶过来,下车连气都没有喘匀,气喘吁吁道:“不是我们追踪到的,是这附近有几个小孩子今天放假过来野炊,刚好就碰到肇事司机把车开到这边丢弃,那几个小孩子看到车轮驶过的地方有血印,随即就跟我们报了警。”
黎川:“那几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张大队长让他们两人稍等,自己则是飞快踩着碎石去找人问。
现场来的人不多,估计是临时抽调过来的,派出所刑侦水平有限,加上应该从没有碰到这么大的事情,所有人看似在忙,实际在秦澈跟黎川眼里看来,应该是无从下手。
“我们来吧,你们等会帮忙就行。”
华溪派出所的民警都见过秦澈,知道这位年轻英俊的支队长肩膀上警衔级别比自己老大高,都悻悻起身让开。
出租车轮胎上面都是碾压过后留在凹槽的碎肉组织,部分筋膜像是塑料一样零零碎碎挂在缝隙中,上面的鲜血在轮胎长时间跟地面摩擦之后变淡,但依旧能从中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黎川面无表情用镊子从中夹出一块碎肉放到眼前,像是在观察什么食物一样盯了很久,久到旁边的民警忍不住捂着嘴巴在旁边干呕起来,才将碎肉组织装进证物袋里。
“能撞成这个样子,车速起码180以上。”秦澈跟着蹲下来,“13段公路那边车流量不少,偶尔还会出现交通拥堵,最近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还在路口多安装了几个红绿灯,只有特殊时间段才稍微冷清一些。看来凶手是故意挑中午的时间动手,为的就是能够保证自己全身而退。”
黎川跟他的看法不同,“有可能是陈彪今天刚好选择要去对面的大排档吃饭,比如,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秦澈觉得有道理,公路的车流量是无法固定的,哪怕凶手再精准的计算,也无法保证当天的车流量一定在自己可控的范围内,但熟悉陈彪的习性却不同。人的习惯一旦形成是很难改变的,只要知道陈彪平时的习惯,再算准时间,无论当日车流量情况如何,陈彪都会死。
“回头我让梁天他们查一下,看看陈彪是不是平时都有去那个大排档吃饭的习惯。要是有的话,那凶手肯定也住在附近,说不定有人见过!”
黎川沉吟片刻,道:“如果我是凶手的话,那我肯定不会自己亲自出马,雁过留声,风过留痕,人但凡走过的地方必定会留下来痕迹,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我觉得他并不会这么轻易暴露自己。而且,这个肇事司机的行事手法太拙劣,找到他应该不会花特别长的时间,他应该跟那个“目击者”一样,都是凶手提前就安排好的,甚至有可能……”
“是同一个人!”
黎川点头,在注视中起身,旁边的民警还在继续干呕,但看到黎川要钻进车内查看情况,还是忍着干呕帮忙打开车门。
“在秦支队你们来之前,我们已经对车内部情况全面检查了一遍,指纹跟毛发什么的,全都没有发现。”民警站在车门旁边,跟随黎川的动作汇报情况,“根据监控录像显示,凶手是戴着手套跟帽子作案的。”
果然。
黎川摸索了半天也没有发现车上有什么残留物,连灰尘颗粒都没有,凶手在作案之前应该是洗过车,除了驾驶位上有人坐过导致上面留下微微凹陷的痕迹,车内部谈得上一尘不染。
“怎么样?”秦澈问。
黎川摇摇头,“车在作案前被清洗过,里面什么痕迹都没有。这个套牌出租,估计是辆黑车,你回头让人查查,肯定有人见过他。”
王鹏的坠楼设计的很巧妙,分寸感拿捏的恰到好处,既不会太明显,又同时能引起他们警方的注意,而现在这个司机行事留下的破绽太多,跟王鹏巧妙的死法严重割裂,这两者之间,真有可能不是同一个幕后黑手。
秦澈担心黎川会碰到头,伸手放在车门顶上垫着,等着黎川从车内弯腰退出来,才慢慢把手收回去,猛地道:“提前清洗过着车?那这么说的话,杀死陈彪早就在他的计划之内,不管王鹏有没有偷那一包海|洛因,他注定活不过今晚!”
“目前来说,确实可以这么推测。”
黎川环顾四周,看到遍地的碎石,迟疑半秒把手套给脱下,“先听听那几个孩子怎么说,他把车抛在这种地方,就吃准警方不可能提取到他的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