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
难得三个市级以上高层领导在, 整个会议室的氛围不言而喻。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平时那些小动作，以及打趣玩笑, 全都被暂时锁进自己内心的小世界里, 严肃的像为了应付老师突击检查的调皮学生。
正方坐着的是厅长杨晨, 紧跟着的是坐在杨晨两旁的正局长邓伟良跟副局长罗永成, 再依次就是身为缉毒支队长的程衍跟刑侦支队长秦澈, 然后就是副支队长梁天跟缉毒副支队长常洋，以及郯晋这个外援, 一共8个人。
而作为这次会议的主角黎川, 就坐在杨晨正对面的位置。
“大家应该都知道大毒枭卡文吧, 绰号蛞蝓, 我记得当时还是……”
“还是我审的他。”秦澈非常骄傲道, “他是在我这儿松的口。杨厅，有我这个未来儿婿，应该不亏吧。”
所有人内心此时只有一句话：那就是这人可真真真太不要脸了！
但不得不承认，也正因为这点, 杨晨硬生生愣是把秦澈这个拱了自家白菜的混小子看顺了眼, “关于13年前的事情，你们邓局之前应该跟你们有粗略说过, 所以接下来主要说的，并不是有关13年前的行动, 而是13年前飓风计划的筹备的起点。21年前，卡文跟中国最大贩毒集团头目蒋福明达成合作, 往中国境内运输了将近一亿吨的毒品，其中包括冰｜毒、海｜洛因、摇头｜丸、以及□□，然后销售到云滇、黔南、睆南、华北华中等大半个中国地区。这个消息很快就被我方截获, 本来打算来个瓮中捉鳖，将这群贩毒分子一网打尽，但很可惜，我们失败了，并且损失了将近一百多号人，是当年伤亡人数最多的一次抓捕。而当时的总负责人，是身为睆南市赫赫有名的第一缉毒支队长，黎阳。”
这个名字一出，程衍几人的视线纷纷转向黎川。姓氏相同很正常，中国同名同姓的人不计其数，但眼下这个情况，都是姓黎，两人之间的关系，显而易见。
黎川双手交叉着，看上去一副很放松的姿态，但没人知道，在看不到的位置，黎川两根大拇指几乎要嵌进手掌心之中。过了好一会，所有人才听到黎川平静说道：“没错，黎阳是我的亲生父亲。但在这里我要说明一下，那次行动造成的死亡人数，并不是他的原因。”
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少之又少，即便是杨晨这个位置上的领导，对当时的情况也没有全部了解。21年前的秘密抓捕行动，是他父亲黎阳一手布局，计划缜密之程度犹如无缝的蜘蛛网，没有一丝漏洞，堪称是最完美的抓捕计划。
但人算不如天算，意外就像一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虽然结局一定会融合，过程却没有唯一的答案。换而言之，贩毒分子也并不止只有一条可以逃生之路。
罗永成插话道：“我承认，你父亲确实很厉害，但你怎么知道不是你父亲计划的疏漏？我听说，那次行动之后，你父亲被停职查办大半年，大半年后，他才重新回到他本来的位置上。如果不是你父亲的疏漏，他为什么会接受被停职查办？”
这个问题其实没有问的必要，这么大个抓捕行动失败，还损失了那么多的人，注定要有人承担其中责任，而黎阳恰好就是任务的总负责人，为这次失败的行动计划负一定责任，是再正常不过。
但仔细一想，罗永成道：“差点忘了，21年前，你才9岁。”
“这跟年龄无关。”黎川往后靠了靠，“他确实因为任务损失惨重负了全责，但我说过了，抓捕任务他没有出现任何纰漏，他之所以选择把所有责任担下来，仅仅只是因为他……”
黎川突然停下来，眼底一片阴霾。
“爸，你怎么了？这么会有这么多血？！妈，你快来，爸他又自杀了，！”
小黎川夺过父亲手里的匕首，恐慌的扯过旁边的毛巾，将还在淌血的手腕紧紧给捂住，边捂边红着眼眶，“爸，你醒醒，你醒醒啊，不要睡！看看我！睁眼看看我啊！”
紧接着，年轻的母亲白珂慌忙从厨房跑过来，连身上的围裙都没来得及脱下，立马拨打了救护车电话。
没多久，120救护车的声音就停在外面。
“妈，爸爸他……会没事的对吧？”小黎川边手抓着母亲白珂的衣角，边望着离开的救护车，抽噎问。
白珂伸手把他抱住，然后俯下身在他额头上温柔亲了一下，安慰道：“川儿别哭，爸爸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但事实上，这一切好不了，这道坎，只能自己扛，其余人什么都做不了。黎川永远忘不了，无论什么艰难困苦的事情都能完美解决的优秀国际女刑警白珂，他引以为傲的母亲，有一天会因为这种事绝望到落泪。
他的父亲在那次大抓捕行动中患上了极其严重的PTSD，严重到连拿枪的勇气都没有，这对于一个常年奋斗在一线缉毒的缉毒警来说，无疑是非常致命的。
“因为他什么？”罗永成追问。
黎川深深呼吸了一口，语气平淡吐出三个字，“他病了。”
会议室瞬间陷入死气沉沉的气氛当中，或许普通人不明白这轻飘飘的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但他们所有人都明白，并且深知其中的滋味。
秦澈担忧看着黎川，他不敢想象年幼的黎川独自面对这种事情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也不敢想象在这种常年每走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的环境中，年幼的黎川是用什么来克服。如果这世上真有那么一种东西能够贴切去形容黎川，那一定就是——胡杨。
这让秦澈突然想起当年在公大的那惊鸿一瞥。他一直都觉得，他对黎川形成的爱慕过程其实很复杂，起初是从欣赏开始，而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欣赏，肯定不会像男人对女人那样。男人对女人的欣赏，大部分都是建立在见色起意上，毕竟同性见色起意还是少数，除非对方一开始就是同性恋。但秦澈知道自己不是。
他一开始对黎川感兴趣，仅仅是因为这个不到二十出头，却还比他大两届的师兄，在其他人还在为学业努力拼搏的时候，黎川已经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缉毒警。还是一个非常出色，拥有自己独特想法的缉毒警。
而时隔十三年后的现在，秦澈想自己明白了，他之所以从仰慕变成了喜欢，最后变成了毕生追求，大概就是被黎川身上独特的人格魅力所吸引，凌驾于皮囊之上。
当然，长相也确实是他喜欢的那一款。
黎川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余光看了一眼就转回来，然后在其他人注视下，语气无异道：“我的已经说完了，杨厅可以继续。”
杨晨突然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他是在黎川11岁的时候才把人接到自己的身边来。那时候的他还不是杨厅长，连局长都不是，知道白珂跟黎阳被暗杀的事情后，他主动跟上级申请把黎川转到自己名下，并以监护人的名义，对黎川进行重点保护跟培养。
但在黎川11岁之前的事情，以及黎川到15岁被秘密保送到公大执行任务，很多错综复杂的细节，他所知少之又少。甚至连飓风计划，还是后来在晋升为厅长之后才得以了解。
“那我就继续了。”杨晨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来，“那次抓捕行动失败后，卡文跟蒋福明便逃去了金三角，至于那将近一亿吨的毒｜品，自然是被我警方缴获并摧毁。但黎阳也因此被卡文记恨上，上了暗网悬赏名单，并且还是排名第一。在黎阳回到睆南市缉毒支队长这个位置没多久，他的爱人，我国国际女刑警白珂同志，也就是黎川的母亲，在探亲回来的路上遭遇暗杀，而在这没多久之后，黎阳也被发现死在了自己的办公室。”
这时候提这种事，对身为遗孤的黎川来说无疑是一种残忍的凌迟，谁也不敢看他此时此刻是什么一副表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绝望的气息，令所有人呼吸都感到不顺畅。
许久后，郯晋率先打破了沉默。
“白夫人是国际刑警组织的成员，那说明她实力非同一般，她回来的途中，难道就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吗？”郯晋盯着黎川问。
能够加入国际刑警组织的人，都是万里挑一的狠角色，无论是头脑、反应、身体素质等各方面，绝对都是普通刑警无法比拟。而白珂更是作为一名代表国家威望的女刑警加入国际刑警组织，其实力可想而知，那是万里挑一中的挑一的狠角色。
可就是这种有实力的狠角色，却在途中被轻易给暗杀，由此可知，对方派来的人，都是一些什么狠角儿。
杨晨叹息道：“实话跟你们说吧，白珂的死到现在一直都是个迷，跟黎阳一样。不过，半年前的事情给了我一个提醒。”
半年前发生什么事情，在场所有人没人不清楚。单独去见跟崔莹有直接联系的蔡少峰的黎川，在电源被拉闸之后，一个人跑出了刑侦大楼，而蔡少峰却在同一时间死在了铜墙铁壁的审讯室里，整个过程，可谓诡异至极。
邓伟良敲了下桌子，问道：“黎川，13年前的事情暂时往后放一放，你现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半年前蔡少峰，是不是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黎川打断道：“他不是我杀的。”
“不是你杀的？审讯室最后只剩下你跟蔡少峰两个人，根本就没有人进去过，我们所有人也都是候在外面，不是你杀的，难不成是鬼杀的？！”
“我不知道。”
邓伟良看到黎川这副样子就来气，把他最得意的下属拐跑就算了，还让秦澈那个混小子胳膊肘往外拐，不仅如此，还在逃跑后留下一大堆烂摊子给他，这口气邓伟良说什么都要出。邓伟良看向杨晨，道：“杨厅，你看他，根本就不是认错的态度！”
杨晨也感到很头疼，黎川是他带过最省心的学生，却也是最不省心的学生，只要黎川不想说的事情，根本没有人能够问的出来。
“老邓，这件事先放一放，最重要还是先了解13年前的事。”
罗永成跟着附和道：“对对对，先了解13年前的事情，老邓，你先消消气，这件事不会落下的。”
邓伟良见杨晨都这么说，也只能先作罢，“那就继续吧。”
等气氛缓和差不多，杨晨道：“我们一直以为，白珂跟黎阳的死，主谋是卡文，所以在白珂跟黎阳牺牲之后，我们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抓住卡文。但我们错了，暗杀白珂跟黎阳的，并不是卡文，而是我们后来飓风计划的目标——蚂蟥。”
郯晋推了把眼睛，顺着杨晨的话道：“这么说来的话，蚂蟥其实在21年前就已经开始布控他的计划，R计划其实也是那时候就已经开始了，黎支队长跟白夫人被暗杀，说不定是生前知道了些什么，所以蚂蟥不得不冒着巨大的风险提前把他们两人除掉，是这个意思吧，杨厅？”
杨晨点头，“对。之后我们开会讨论过，如果单单是因为卡文跟蒋福明那将近一亿吨的毒品被我方扣下，蚂蟥因损失巨大利益恨上黎阳，连身为家属的白珂都不放过，那当时还是小孩子的黎川，应该是更容易报复的目标。”
的确。如果直接把还是小孩子的黎川作为一开始的报复目标，一来能威胁警方，二来更容易摧毁黎阳的心里防线，相反，白珂是国际刑警，处理起来会非常麻烦，说不定还会暴露自己。可蚂蟥却偏偏选择了后者，这种事放在身为亡命之徒的大毒枭身上，根本说不通。
所以能让一个大毒枭放弃最优方案，选择铤而走险，只有一种可能，当时情况非常紧急，紧急到什么都来不及考虑，必须要立马动手。
“我记得杨厅之前跟我说过，他们死亡的起点，不是在缅北的边境，而是在睆南市，是因为黎支队长死前留下的信息，才彻底确定蚂蟥跟T博士的R计划其实从21年前就已经开始，对吧？”
“没错。”
秦澈：“所以，才有了后来的飓风计划？”
“对。”杨晨回忆道，“我们对T博士的R计划完全不了解，只知道是关于生物方面的研究，所以飓风计划我们还带上了当时在生物研究方面颇有成就的生物博士郯琢，但结果……我们行动依旧还是失败了，雷霆小组的那几个孩子也全都……黎川，告诉我，13年前的行动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卓一飞他们七个是怎么死的？蚂蟥还活着，是不是他也变得跟你一样了？”
会议室的焦点再次落在黎川身上。
但这种被审视的目光让黎川感到非常不舒服，在过去无数的黑暗岁月中，他几乎要被这种目光给吞没，他躲了13年，却最终还是躲不过去。
深呼了一口气，半晌后，黎川很平静脱口而出：“蚂蟥跟我不一样，他当年并没有死，死的那个，只是个替死鬼而已。”
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秦澈能感觉到黎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颤，十指交叉放在桌面的双手，因过度用力导致手背的青筋微微凸起，这是在极力忍耐什么事情的表现。
他其实一直不明白，13年前的事情，黎川是唯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参与者，就算上面要追责，黎川作为任务艰难活下来的人，顶多是受个不轻不重的处分来走个过场，可黎川却死都要紧咬着当年的真相不松口，究竟是有什么不能说的？
难道是13年前行动的失败，并不是意外，而是必然？所以黎川是在替什么人包庇？
可当年飓风计划行动总负责人是邓伟良，罗永成跟胡岗作为协助人员参与，根据黎川的说法，自己15岁因为能力出众被挑选，连夜秘密被保送到江城公大念书，那也就是说，杨晨很可能不知道当时黎川来江城表面是在读书，其实是被挑选进雷霆小组执行飓风计划任务的事情。而当时的杨晨，按照时间推算，应该还没当上厅长，也没有参与飓风计划，甚至有可能都不知情，哪怕杨晨在政治上有问题，那黎川也根本没有必要去包庇这跟行动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所以，川哥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黎川停了一下，才接着说：“邓局是当年行动的总负责人，13年前的行动具体发生什么事情，我想，杨厅直接问邓局，会比直接问我更清楚。”
邓伟良也没想到黎川会把这个棘手的问题拋回给自己，整个人的脸色都不好了，“你别给我转移话题！这件事不是你充傻装愣就能蒙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