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哀嚎从狭窄的桑塔纳空间里破窗传出, 但转瞬即逝，不到几秒钟的时间，很快就转成小声的呜咽。附近有人在盖楼, 巨大的推土机声淹没了周围一切声响, 桑塔纳车里那不起耳的呜咽, 更是卷进去跟蚊子嗡嗡差不多。
黎川放下捂着右边眼睛的手, 他想过去查看具体情况, 但又不放心楚屿一个人，后听到不远处的警笛声在响, 伴随着红蓝色接踵而至, 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什么有埋伏的其余同伙, 这才转头让楚屿先回车上等着, 他去看一眼就回来。
楚屿没经历那件事情之前, 射击方面也算是个天赋型选手，然而老天爷就是这么喜欢跟天才开玩笑，距离那件事情都还没过半年，他这方面的天赋算是全都废了, 别提瞄准了, 他连枪都没办法握紧。尤其碰到火力冲突的事情，他不仅帮不上忙, 还可能会成为别人的累赘。
“小心！”
黎川点头，转身朝那辆桑塔纳的位置走。
子弹里面的火药克数不多, 因此即使是突然爆炸，也不会造成使用者的直接死亡, 顶多就是炸伤，弄断几根手指。运气差点的，就整条手臂都不能要。
拉奇跟另外两名持枪者, 三人两只手全部被废，负责开车的把枪兜在身上，后背跟屁｜股直接被炸开花，因流血过多当场撑不下去就晕了过去。
“啧啧啧，鲜艳的红色，多么好看的颜色，真令人着迷啊。”
黎川心想真不愧是变态，都炸得血肉模糊了，还能这么称赞。“你对好看的标准定得可真低。”
两人如今对大脑的控制五五开，对身体的控制自然也是。
看着车里三人在痛苦的挣扎，桐黎更加兴奋，挑了挑嘴角，打开车门想伸手进去。
虽然他不知道想干嘛，但黎川讨厌直接裸手接触血肉模糊的身体，用另一只手直接制止，“你想做什么？”
这场景看起来就非常诡异，一个身体，却在自言自语，同时还有两种不同的反应，拉奇跟另外两名持枪者尽管疼得只靠意识在支撑着没晕过去，但此情此景，还是清晰可见。
三人不觉得是自己的撞了鬼，在这么强烈的疼痛下，人的意识只会因为疼痛晕厥，而不会出现幻觉。
“你，你到底……”
“呵，还能说话。”桐黎的精神状态因经常处于休眠状态，总体上要比黎川的好，没一会就在身体控制权方面占据了上风。他松开制止的手，也不管自己的手沾没沾到血，伸手过去一把掐住拉奇的脖子，问：“那个女人在哪里？”
拉奇不止双手被炸得血肉模糊已经完全成废人，整张脸也同样如此，左半边脸还有一大块皮肤摇摇欲坠挂在上面，看起来随时都要脱落。
他的嘴里含着血，脖子被紧紧掐住后，嘴巴为了呼吸不得不微微张开，含在嘴里的鲜血，就这么一点一点滴下来。
“最后一遍，那个女人在、哪、里？”
黎川其实想揶揄他的，如果当初在金三角再疯狂一点，崔莹根本就活不到今天。可同时他又庆幸桐黎还没到只会对杀戮有感觉的地步，这一切也没有那么坏，他还能想办法对付蚂蟥。
然而他刚想说什么，嘀呜嘀呜的声音就包围了周围，醒目的红蓝色警灯陆陆续续映入他们的瞳孔。紧接着，特警跟刑警陆陆续续从警车上下来，迅速包围了这辆桑塔纳。
只是看到现场的瞬间，所有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车周围有肉眼可见的人体组织和残骸，最明显就是人的手指。三个车窗旁边都有数量不一的手指头和指关节，沾着血，静静躺在地上。
这刺激的场景，伴随着浓烈的血腥味不由得让围过来的特警大队人员胃部翻江倒海，想吐又不敢吐，只能硬生生憋着。
“老秦！”
特警大队长孔铭一下子就认出黎川这张长相特别张扬的脸，私底下从市局里知道这人非常不简单，又想起半年前那闷骚姓秦的把自己出柜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的，就是没想到闷骚姓秦竟然真把人搞到手。看到黎川掐着脸已经血肉模糊的敌方的脸，却一点表情都没有，孔铭打心眼里佩服，就是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只能扬声朝跟在后面的秦澈喊。
秦澈已经下车，身后跟徐蔚和苗妍两个，三人从后方小跑上来，他们远远就看到黎川手上都是血，可能是嫌脏了手，还拿手帕一直在不停擦。
“老孔，怎么了？”
孔铭把他拉到旁边，小声道：“刚才要是我们没到，他估计要把这人给掐死了，现场这么惨烈，想必不是他一个人的手笔。他的事情邓局那边也交代了，由你来处理，你现在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情况。”
秦澈暂时没有回应这个问题，他往车里看了几眼，吩咐道：“徐蔚，现在立马打电话叫一辆救护车过来！”
徐蔚刚想回复收到，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就从身后传过来：
“待会就全都要死的人了，有这个时间，还不如打电话给火葬场。”
所有人闻言，都纷纷转过头看着他。
秦澈几乎在第一时间就确认了一件事情——眼前这个，是第二人格。
所以这一车的惨况，是第二人格的杰作！
可现在是白天的时间，两人互换身体掌控权是在晚上六点，第二人格为什么会突然出来？
还是说，是因为突然遇到暗杀，身体察觉到危险，为了保护身份不被伤害，而自动作出的防御□□换？
“什么意思？”秦澈走过去，示意其他别动。
桐黎扔掉擦干血迹的手帕，并没有理会秦澈的问话他朝着奄奄一息的拉奇，冷冷道：“你该不会以为你不说我就找不到那个女人吧，我这个做事有个原则，一心想求死的人，我一般不会拦着他。”
他的话音刚落，秦澈立马就知道他想要干干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阻止，甚至“住手”两个字都还没喊出来，就看到桐黎两手放这名危险分子的头顶跟下巴。下一秒，所有人都看到桐黎硬生生把这名危险分子的脖子360℃扭一圈，然后像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往旁边狠狠一推，这名危险分子的头就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垮下去。
而因头颅太重，被扭断的脖子的骨头刺穿颈部薄薄的皮肤，鲜血顷刻间从刺穿的洞口中源源不断溢出，没一会就淹没了脖子，往车座流淌。
——从他们的视角看去，这名危险分子死前瞳孔中明显带着恐惧。
所有人后脊顿时发寒，犹如一阵阵阴风从脚底直窜他们的脑门，一点一点吞噬他们的感官，只留下对恐惧的颤栗。
但所有人好歹都是见过各种毛骨悚然的现场的人，很快就缓过来，特警大队长孔铭不能任由这种事再继续发生，能活捉一个犯罪分子，就意味着他们能顺藤摸瓜抓到更多的嫌疑人，也就能避免更多的牺牲。
他立马从腰侧掏出枪，瞄准后提声大喊：“别动，再动我就开枪了！”
秦澈心想糟了，以前没有同事在场，他还能借机敷衍过去，现在桐黎用黎川的身体当着特警大队这么多人的面杀死犯罪嫌疑人，有灭口的嫌疑，即使现在邓伟良跟罗永成已经知道第二人格存在的事，也不可能因此就放过黎川。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种问题的时候，第二人格毕竟不是黎川，要是心情不爽的话，他们所有人都得死。
“老孔，先把枪放下！”
孔铭很多事情都不清楚，自然也不可能像秦澈这么想。犯罪分子被当面灭口，这对于他而言，站在面前的这个人，比犯罪分子更要可怕。“老秦，与其让我把枪放下，不如你跟我解释解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当了十几年的警察，应该知道警察灭口犯罪分子意味着什么吧？”
他妈的他当然知道！
秦澈这时候是真的想把第二人格他娘的狠狠暴揍一顿，要不是这身体是黎川的。
——当然，最大的问题是他也打不过。
“老孔，你先听我说。”秦澈解释道：“他的情况很复杂……老孔你先把枪放下！这个事情我会跟邓局和罗副局他们两个说明，你现在先把枪放下！”
孔铭边盯着不知道在身上要掏什么的“黎川”，边回道：“老秦，你不能因为他是你对象，就要包庇他！”
“我没有包庇他！”
桐黎从身上掏出了军用匕首，孔铭见状，立马转头喊道：“黎川，把刀放下，别再继续了，不然我开枪了！”
桐黎头也不回，但声音冷厉凌冽，道：“姓秦的，给你个机会，别让这智障吵我耳朵，不然下一个被扭断脖子的就是他。”
徐蔚跟苗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令人发指的陌生感，并不是他所认识的川哥。黎川无论何时，都不可能散发出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气息——这种带着死亡杀戮的气息。
孔铭一听还带威胁自己的，就更加怀疑这眼前的黎川有很大问题，“老秦你可要想好了，秉公徇私，你这个支队长到底还要不要当了？！”
这根本没有时间给他解释具体，秦澈一个头两个大，但要是不解释的话，根据目前的情绪，桐黎这句话就不是说说而已。
“老孔，相信我，你先把枪放下，其他一切事情由我来负责！”
桐黎拿着军用匕首，对后面争执的声音置若罔闻，却对着已经死透透的拉奇看了好几眼，似乎是在确定什么事情。
好一会后，军用匕首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最终停下。
下一秒，所有人又眼睁睁的看着他用匕首从已经死掉的犯罪分子胸口上狠狠捅了一刀，然后像挖什么东西一样，直接将胸口的位置切割出一个洞。
鲜血瞬间像开闸的大坝，几乎染红了当事人的右手。
所有人看着这么残忍的一幕，还是没有忍住心里那关，都纷纷把视线挪开。徐蔚跟苗妍，更是转过身在原地干呕。
秦澈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什么样的死人场面他都见过，但这么残忍的场景，他虽然见过，却也只是在前辈们的形容中想象出来的画面，这还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直观去看。
即使他对着这张爱人的脸，也没办法做到心里平静接受。
孔铭戴着行动配备的护镜，只露出半张脸，看不清楚眼睛此刻是什么神情，但从抿紧的嘴唇可以推测出，脸色应该是黑沉黑沉的，甚至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恶心。
他张口想发号施令，让人把眼前这个“黎川”拿下，然而他嘴巴才刚张开，桐黎拿着从胸口挖出来的就给他丢过去，孔铭只能松开握着枪的其中一只手顺势接下来，看清那是什么后，脸色瞬间大变，直接将接住的东西用尽最大的力气抛向远方。
——那是一枚微型的炸｜弹！
“嘭——！”
所有人的瞳孔几乎紧缩成一条直线，纷纷抬头看向爆炸的位置。空中漂浮着炸后的黑烟，零星的火光还未熄灭，坠落的瞬间清晰可见映入他们所有人的双眼中。
震惊，诧异，不可置信，以及随之而来的恐惧，几乎同一时间把所有人给吞没。如果刚才看着“黎川”活生生，并360℃无死角把那名犯罪分子弄死给他们心灵造成100点击伤害的话，那现在已经突破一万点，甚至是更多。
——他们刚刚离死神，也就几秒钟的时间！
孔铭跟秦澈也顾不上惊魂未定，两人转过身，直接朝围上去的刑警跟特警人员大喊：
“所有人全部后退！”
却看到桐黎侧着脸，冷冷道：“所以，明白了吗？蠢货。”
这句话无疑是对孔铭说的。
——原来那句“不用救护车”、“待会都得死”是这个意思！
孔铭这才明白自己错怪了人，语气略带一些别扭道：“……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
秦澈拍着他的肩膀，见缝插针道：“老孔，光嘴上道歉怕是不行吧，在未查明原因的情况下，你就拿着枪对准自己的同志，这可是犯了很严重的组织纪律啊。”
孔铭，谐音孔明，市局里的人都戏称诸葛孔铭，为人老实憨厚，对命令负责执行到底，但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容易一根筋，不怎么懂得变通。
“这难道不应该怪他一开始没有解释清楚吗？”孔铭据理力争：“而且，他是你对象又不是我对象，我怎么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呃……
这话倒也没毛病。
只不过谁都没有想到，那个女大毒枭会残忍到这种地步，你会在自己的手下身上装微型炸｜弹，这简直是没有把人当人看。
这种情况下秦澈也没什么心情开玩笑，他道：“老孔，叫防爆组过来吧。如果车里的那些人身上全部都有微型炸｜弹的话，我们总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了。”
孔铭突然意识到什么，问：“话说回来，为什么他从胸口里挖出微型炸｜弹没有爆炸？我接过来之后，炸｜弹就炸了？”
是啊，为什么呢？
甚至第二人格还非常肯定微型炸｜弹镶嵌的位置在胸口，这是怎么确定的？
难道之前在金三角就碰到过这种情况？
但就算知道微型炸｜弹是镶嵌在胸口的位置，那又是怎么样能够保证挖出来的时候不爆炸呢？
不对。
应该说，都这种时候了，为什么还不爆炸呢？
秦澈带着疑惑走过去，却被孔铭立马拉住，“你过去干什么？你刚才不也说了，万一那三个人身体里也有炸弹，你不要命了？！”
“老孔，我过去就不要命，他是我对象，还站在那里呢，你怎么不去让他离远点？”
“他跟我们不一样！”
从市局那次之后，大概所有人都知道黎川身上那诡异不死之身的事情，秦澈知道他想说什么，严肃道：“你们可能会下意识觉得，他死不了，所以就算再受严重的伤，也不会死，对吧？但我告诉你老孔，就算是这样，他也是个人，是我们的战友，跟我们没有什么区别，他也是会痛的！而且，他是我对象，我不会让他自己一个人去面对危险。”
孔铭愣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话说过了，说了声抱歉，没有再阻拦秦澈，“那你自己小心一点。”
“秦队！”徐蔚跟苗妍也担心看着他。
“放心吧，没事。”
秦澈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条手帕递过去，“手上沾了这么他们多血，也不嫌脏啊？”
“不。”桐黎兴奋道：“你不觉得鲜血的颜色很美吗？”
秦澈表示果然自己还是不能理解第二人格疯狂的内心世界，但他还是把手帕给过去，“然而你现在双手都是血的这个样子，看起来并不美。”
桐黎转头瞪着他，“你可以试着再说一遍。”
秦澈不得不投降，试探问：“你怎么知道他们身上有这种炸｜弹？方奎也是崔莹的人，他身上怎么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