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的口味是会变的

夏日降临

“群里都在说程哥的八卦,你们导师合作的老板就是他!”

陈希夏倒是镇定,取完登机牌就走,像没听见一样岔开话题:“你一个计算机专业的,怎么天天对我们系的事这么感兴趣?”

梁露把墨镜滑到鼻尖,顺手将贴在脸侧的栗色短发拢到耳后,抬眼看她,“他和韩艺凝结婚了?你听谁说的?”

“还用听说?之前领科和威盛都什么样了,要没人拉他一把,能起得来吗。”

韩艺凝微博里置顶的全家福在陈希夏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程则人模狗样的站在那儿,和视频里如出一辙。

别说是赘给韩家,只要能办成事,就算让他和男的结婚,她觉得他也能答应。

倒不是说他人品有问题,只不过现在房地产行业穷途末路,医疗行业也不好做,以他那种把工作当成命的性格,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

陈希夏没再理会梁露喋喋不休的过气八卦,把头埋进群聊里转移注意力。

副院长正和市场部在那儿热血沸腾地动员大家拉新人入院。都说银发经济是顺应时代的朝阳产业,可在这儿待了两年,她才算看透了,朝阳之下亦有阴影,风口之上也不乏坠落者。

哪怕踩在时代的浪尖上,也有像他们院这样运营不善、苦苦挣扎的。而哪怕是日落西山的行业,也有能像威盛那样,在废墟里反败为胜的。

别管程则用了什么手段,反正威盛看起来确实是起死回生了。

陈希夏在座椅上听着手机里的护工培训课程闭目养神,但刚刚那张脸还是在脑子里晃来晃去。

烦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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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的时间刚好是下午,梁露赶着去谈生意,陈希夏自己打车去了餐厅。

港式打边炉,孔老师向来低调,门面不大但胜在精致。陈希夏看着熟悉的街景,靠在树上发了会儿呆。

“希夏,是希夏吗?”

思绪被打断,陈希夏轻叹了口气,仅用0.001秒就把标准的八颗牙齿露在外面,转身向着声源处走。

“亲爱的,好久不见~”

陈希夏扬着声调张开双臂和她拥抱,传递着比深圳三十多度艳阳天还温暖亲切的问候。

金珊珊踩着细高跟,整个人珠光宝气金光闪闪地挽上了陈希夏的手臂。她打量了下陈希夏素净过头的打扮,声音软软地开口:“还真是好久不见你了,要不是张兴联系上你,我都不知道你回海南了。”

她边说边掏出粉底补妆,语气里带着惋惜:“听说你去养老院做护工了?哎呀,怎么就去做护工了呢?”

陈希夏还没来得及搪塞,金珊珊忽然抽出手,朝门口小跑过去。

一辆劳斯莱斯停在门口。孔老师从车上下来,身边跟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

陈希夏定睛看了看,脸没看清,但男人高挑的样子和独一份的气质不难辨认。一贯的西装,穿在他身上倒没那么严肃,带着一些温润与松弛。她犹豫了一会儿,出于对孔老师的礼貌,还是跟在金珊珊后面迎上去。

孔老师握了握金珊珊的手,目光却停在陈希夏的脸上,招手让她走近些。

“怎么这么久都不联系我?”

陈希夏一脸歉疚:“对不起,孔老师。最近事情多,今天特意来赔罪了。”

孔老师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陈希夏是他最得意的门生。老年心理学冷门,难得有人像她这样钻得进去,他一心想留她读博。可她坚决得很,研究生没毕业就去实习,一毕业就跑了。孔老师劝不动,只能一边叹气,一边帮她润色简历、介绍人脉。

陈希夏满心感激,可自打离开深圳,就也真的石沉大海,断了联系。

也不止孔老师一个,所有在深圳的人都联系不上她。

?

“你啊!”孔老师拍了拍她,指了指身边的程则:“领科的程总,我记得你们认识。”

陈希夏自觉理亏,微笑地看程则:“程总您好,我是——”

程则没看她,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孔老师,大家应该在等了。”

陈希夏缩回刚想伸出去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跟在孔老师后面。

金珊珊凑过来,半掩着脸跟她咬耳朵:“希夏,这个程总好帅啊,真人比群里照片还帅,尤其是那双眼睛!孔老师说你俩认识,能推我微信吗?”

“我之前的号被盗了,已经不用了。”

金珊珊从她迪奥的小包里掏出最新款的折叠手机,掀开屏幕就把二维码往前递:“那你先加我,我一会儿拉你入群!万一加上程总,记得推给我。”

陈希夏装作十分乐意地扫了码。刚落座就被拉进群,还没来得及寒暄,听到孔老师叫她:“希夏,坐我旁边来,躲那么远干嘛?”

陈希夏扫了一眼孔老师另一侧的程则,黑眸微垂,眉毛微挑,微微侧头,状作认真地听着身旁学长一脸堆笑的寒暄。

她还没动,张兴已经推着她往前走:“老师这么久没见你,想你了。来来来,你坐孔老师旁边,我坐你旁边!”

张兴是梁露的本科同学,跨考了心理学,莫名其妙成了陈希夏的同门。接到梁露的指令后,他借着荣休宴把人拉回深圳。

陈希夏原想找个角落躲着,可一共就十几个人,哪有角落可坐。她干脆反客为主,甩开张兴,先给孔老师敬了杯酒才坐下。

金珊珊也凑上来,笑盈盈地给孔老师敬酒:“老师偏心,就让希夏坐旁边,您不会是为了见希夏才办的荣休宴吧?我们可吃醋了。”

“乱说。要是为了见她,还用得着叫你们?”

“那可不一定,希夏离开深圳快两年了,一声不吭跑回海南,把我们全忘了。要不是您退休,谁请得动她啊。”黄灿灿拍了拍学长的肩膀叫他起来,自己挨着程则坐下,“希夏,快和孔老师说说,你做什么工作呢。”

“孔老师,我在海南的养老院做护工。”

孔老师并没感到惊讶,只是点了点头:“干得高兴就行。”

金珊珊一脸好奇地看着陈希夏,身子向程则一侧靠了靠,“听说护工很辛苦的,还要帮老人处理大小便,是真的吗?”

“算是本职工作。”陈希夏笑了笑,身体往前坐,真诚地看着她,“你想体验吗?想的话可以来我们养老院做志愿者。”

金珊珊脸色一变,刚要张口反驳,被张兴打断:“吃饭呢,咱们不说这些。”

两个人在前公司的时候没少打交道,金珊珊的锅她背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看在是同学的份上她也没计较。上班嘛,你背个锅我认个倒霉一天就过去了。不过她确实离开“主流”职场时间有点久了,忘了人变脸的速度能这么快。

陈希夏扫了金珊珊一眼,眼神冷冽,确认金珊珊接收到她的敌意,才转回头,低头删除了刚添加的联系人。

孔老师看了看她盘子里张兴加的满满的扇贝肉和龙虾肉都没动,轻声问:“希夏,我记得你之前最爱吃海鲜,怎么不动筷?”

“孔老师,最近吃不了海鲜。不好意思,扫您兴了。”陈希夏一脸歉疚,又甜甜地笑了笑,“我知道您也喜欢吃海鲜,有时间去海南,我带您去吃。”

“看你瘦了这么多,饭也不怎么吃,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陈希夏正要接话,又被金珊珊打断:“孔老师,护工就是很累的,干的都是体力活。希夏,快多吃点,好好补补。”

陈希夏没理她,余光扫过去,金珊珊整个人都快贴到程则身上。

“这位同学,这么关心她的话,你可以坐过去。”

程则轻声开口,礼貌地转头看向金珊珊。

金珊珊身子一僵,尴尬地笑了笑,坐正了身子没再说话。

陈希夏手掩着轻咳了一声,孔老师又给她夹了些菜,“多少得吃点儿,女孩子太瘦了对身体不好。”

程则视线扫过来,唇角牵了牵,声音温和:“孔老师,人的口味是会变的,咱们就别强人所难了。”

?

陈希夏眯着眼睛对上他的目光,轻哼了一声,举起酒杯朝他的方向晃了晃,没起身。

“多谢程总理解,这杯敬您。”

程则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交叠,睨了她一眼。

瘦了。肌肉倒是没见少,简单的白T和直筒牛仔裤,人都在衣服里晃荡。两年前两颊还带着点儿婴儿肥,圆润可爱,现在线条清晰见骨,一双小鹿眼也显得长了。

看来不只口味变了。

视线掠过她无名指上的金色戒指,伸出的手转而把玩起酒杯,轻笑,眼皮都懒得再掀开。

陈希夏不为所动,也笑着,不过转手就用食指和中指夹住杯柄,手腕翻转倒转杯口,将酒倒进碗里。

礼尚往来,她回敬了程则一套一模一样的动作。

孔老师看着这气氛不太对,安慰了陈希夏几句。她倒无所谓,低声和孔老师告了别,溜之大吉。

?

“希夏!等会儿!”

张兴跟在后面叫住她,手里拿着文件袋急匆匆地跑过去递给她。

“听梁露说你回海南后工作很辛苦,我替你整理了一些深圳企业招聘信息,你要是想回来就联系我,我认识一些朋友,没准能给你内推。”

陈希夏伸手接过来看了两眼,用文件袋拍了拍张兴,“谢了!不过我暂时没有换工作的打算,常联系!”

她这两年也没少看工作机会,也有猎头从邮箱里联系她,梁露一个月跟她吵八百次劝她换工作,不过她都会自动选择无视。

——急什么?她还年轻,前途一片大好呢!

张兴见她兴致不高,便没再继续介绍。送她回酒店的建议被驳回后,两人加了微信,就道了别。

?

餐厅离酒店还有段距离,梁露选酒店的眼光异于常人,既要求远离市区僻静优美,又想格调不俗让客户刮目相看。

这次定的酒店更是都到了山上,打车过去不跑三位数肯定到不了。

陈希夏看了看打车软件预估的价格,不知道是因为没吃饱,还是因为看见了不想见的人,心里总窝着一股火。

一气之下叫了辆专车,雄赳赳气昂昂地决定奢侈一把,活在当下!

价格跳出来,她当场就蔫了,退单是来不及了,只能老老实实地系好安全带,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拍了张照片,甩进『吉祥八宝』的家庭群里。

酒劲儿有些上头,她有些涣散的目光交替盯着外面一排排的三角梅和映在车窗上自己瘦削的脸做眼部运动,陷入了避之不及,却总是涌出来的回忆里。

?

高考结束那天,也是这样一条繁花盛开的路。她跑出考场,脑子里想着陈希晴会不会拉横幅来接她。

横幅没等到,等来的是舅舅一家坐在车里,接她去医院。

这是她第三次跑进太平间,看望的是她的姥爷——陈朝明。

十七岁的她,已经不需要牵任何人的手,不用踮脚,就能看到姥爷苍白凹陷的脸。

她拿出手机,点开订单:“姥爷,你喜欢的那款表,我攒钱给你买了,明天就能到。”

她第一次泣不成声,连同这七年所有没流完的眼泪,一并落在了十七岁。

如果她稍稍回头,就能看到她身后有一个男人,白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静静地注视着她。

等她哭完,他才开口。

“节哀。”

声音很轻,包裹在没什么起伏的声调里,算不上温柔,但也没有恶意。

陈希夏转过头,眼睛哭的发红,眸子却黑的发亮,和旁人那种褐色或浅黑不同,像是戴了美瞳,又因为刚流过泪,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是谁?”

“听家属说你要见方医生,我带你去。”男人俯身,视线与她平齐,耐心地问,“走吗?”

陈希夏盯着他看了两秒,男人笑的温和,语气也算不上恶劣,但就是莫名地激发了陈希夏挥动拳头的本能。

她忍住了。就当是为了给姥爷积功德。

?

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程则斜靠在墙上无意地听着陈希夏一个又一个愚蠢的问题。

直到最后一个问题,他低着的头才稍稍抬起。

“方医生,我姥爷走的时候,痛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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