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露的开庭算是顺利。
梁德正打官司本就是要吓唬她,舍不得钱请专业律师,只让梁继望从AI上胡乱问几句,组织的材料也是七零八落,到了法庭上不该说的话也说,声音也大,占足气势。法官打断几次让他文明,放低声音,也用处不大。书记员键盘打的都要冒火星。
陈希夏一反常态,十分安静。坐在后面安静地看着梁露,偶尔和她对视点头。梁露接收到力量,悲伤的情绪一扫而空,换上战斗状态,火力全开。
钱律师对开庭结果胸有成竹,安慰他们放心。从法院出来的大长台阶上走了没几步,梁继望意料之中地追上来,揪住梁露的前一秒,钱律师挡在一侧,陈希夏头都没回,和梁露两个人出了法院。
梁露心情不错,栗色短发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黑色衬衫映得脸更白,十厘米的高跟鞋踩上,步履如飞,比陈希夏一点不慢。
正是中午,但十一月已明显不如夏日里燥热。陈希夏附和着庆贺,手指在飞快地回着消息。停车场离得不远,走了没几步就到了。
梁露看她有事忙,没再多话,等人坐到车上才抬头拍她两下。
“忙什么呢,你不是在休假吗?”
陈希夏回完最后一条消息才转身看她,脸上终于带着些笑意。
“我在和邹姐聊天。”
梁露没着急开车,人靠在后面望着窗外出神。这两天她总觉得陈希夏不太对劲,之前忙着准备开庭没多想,现在再看,哪儿都透着古怪。
以往这种时候,她一定会大张旗鼓地张罗庆祝,痛饮三天三夜,不醉不休。现在不仅反应敷衍,就连话都不想说全。
“你和邹玫聊病情?”
陈希夏摇头,身子侧过去把手搭在她肩上,“她男朋友姜城是盛阳康养的二把手,我想让邹姐介绍我认识。”
“姜城?我认识啊,上次你们不还一起吃过饭?”
陈希夏贼兮兮地笑,“所以也告诉你,邹姐帮我引荐完,你也帮我说说好话呗。”
梁露把她的手从肩膀拍下去,顺便把残留的防晒擦掉。之前一直劝她换工作,劝了两年也不听,虽然乐天现在来看也是龙潭虎穴,但威盛投资以后明显正规不少,类似之前的打骂事件也少有发生,这时候她倒想接触人了。
“你不会因为你和程哥在一起,感觉不方便,想离职吧?”
“他?怎么会。”
陈希夏靠回椅背上,和梁露一起望天,太阳与她脸对着脸,光晕让她不自觉眯起眼,充沛的阳光洒在她的眼皮上。
不一会儿,她睁开眼,轻声回梁露。
“我有自己的打算。”
梁露担心地看她,“你和程则没事吧?吵架了?”
“一切都好,你放心,一定让他带你去纳斯达克敲钟。”
陈希夏信誓旦旦地看着她的眼睛,十分真诚。
梁露一脸狐疑,车子启动才缓缓问了一句:“你联系姜城,程哥知道吗?”
“晚上吃什么?钱律师一起吗?现在开庆功宴是不是有点早啊?”
陈希夏明显不想再回答她的问题,梁露没再继续问,“钱律师有约了,咱俩去吧,再叫上李竞——”
红灯,梁露停车,意识到似乎说错话。这两年有什么事,习惯了三个人一起庆祝,忽然陈希夏和程则在一起,她还不太适应。
“叫上吧,上次他请我去游乐城飞车,今天正好回请他。”
陈希夏闭上眼睛,享受阳光的沐浴,神情淡然。想的事情很多,但没什么想说的。很多事情都还没有眉目,她不想让别人担心。
神游一会儿,她重振精神,给李竞扬发消息,让他晚上一起来吃饭。还是他们常去的烧烤店。
她考下护工证,梁露拿下大单,养老院的老人病情好转,李竞扬比赛得奖......两年以来的很多瞬间,他们都在这里庆祝,也在这儿看着梁露醉酒哭泣。时光很奇妙,谁也不会想到两年后他们依旧会坐在一起,更不会想到会变成这样复杂的关系。
?
梁露感到有些不自在,之前看李竞扬是当弟弟,现在再看他莫名地感觉亏欠。程则和陈希夏的关系还没人告诉他。他到了烧烤店,就开心地忙前忙后。梁露于心不忍,看了陈希夏三次。
“别看了,我今天就是打算告诉他的。”
陈希夏手里拿着三个牛肉串正要往嘴里放,梁露的眼睛就黏在她身上没下去。她坚持把串吃完,签子放在小桌上,迎着夕阳给自己倒了杯可乐。
“李竞扬,我有男朋友了。”
李竞扬侧头看着她的眼睛,笑得有些勉强,又有些意料之中,“程则吗?”
陈希夏点头望天,她感受到周围的空气挤压着她的呼吸,再低头,李竞扬仍在看她。
“刚在一起不久,上次是怕你和李院他们说,所以……”
“现在不怕了吗?”
上次告白,他也能猜到一些,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瞒着。在他看来,谈恋爱是一件高兴的事,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更是,但她似乎并没这么高兴。
陈希夏手拖着脸,目视前方眼神放空,思索了一会儿才转头。
“你随意,和谁说都行。”可乐在杯里冒着小小的气泡,她的心也跟着翻涌,“你之前问我为什么回海南,我今天也可以告诉你。因为我得了甲状腺癌,还在胃里取了个间质瘤出来,乐天没人知道。”
梁露拿着酒杯,嘴不自觉地张圆,眼睛定在她身上没挪开。
没喝酒就醉了?
“夏夏——”
陈希夏没理,继续道:“我喜欢程则,虽然和他在一起,算不上自愿。但我确实食言了,还是谈恋爱了,算我对不起你。”
陈希夏把剩下的半杯可乐喝下肚,面具好像戴得太久了,久到她终于感到厌烦。她看着李竞扬无措的表情,又笑嘻嘻地补了一句:“目前为止我还蛮喜欢他的,所以,你也换个人喜欢吧。”
说完,陈希夏幻视自己披着披风,单脚站在七彩祥云上点化众生的样子,心里轻松不少。
夜色降临,夕阳变得稀薄,晚风拂面带来一丝凉爽。
李竞扬似乎还在消化她的话,陈希夏和梁露吃得倒是痛快,满满一桌签子还在不断点菜。
手机来电,孙燕姿的《绿光》响起来。自从开始休假,陈希夏再没给手机静过音,铃声也沿用了之前的,感情充沛,听到后心情好。
“期待着一个幸运,和一个冲击,多么奇妙的际遇~”陈希夏跟着唱过高潮,才把电话接起来。
“喂~”
陈希夏和梁露靠在一起享受夜晚的灯火,远处的霓虹星星点点,难得的愉快在心里跳跃。
“夏夏。”
程则的声音并没有她那么欢快,他确认了她的位置、和谁在一起,等到陈希夏不耐烦了,才低声说。
“姥姥住院了,你要不要回来?”
梁露几乎是在听到姥姥两个字的时候,瞬间醒酒。
“程哥,我陪夏夏过去。”
陈希夏任由手机被梁露拿走,似乎还没有完全理解他电话的意思。梁露又拿着她的手机和程则聊了两分钟,陈希夏才反应过来,站起身。
“我自己去就行,你喝酒了也开不了车,我坐高铁去。”
李竞扬坐在对面,没听到电话里的声音,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去哪?我开吧。”
梁露轻轻摇头,追上去拉住陈希夏,手握了空,快走两步陪她上了车。门关上的前一秒,李竞扬挤进了副驾驶。
“夏夏姐,你刚才的话我听明白了。没有缠着你的意思,作为南汐湾三侠的一员,我现在陪你过去,没什么问题吧?”
李竞扬系上安全带,没回头,拿出手机订票,“去哪,我订票。”
梁露看陈希夏侧脸,一如既往地平静,话也不说,替她答了一句:“海口。”
?
车站离得不远,陈希夏一路都没有说话。姥姥有冠心病,她知道,老年人的常见病,年年体检也没什么大问题,医生也只是嘱咐规律生活,按时吃药,别受刺激和惊吓,病情一直很稳定。
为什么会住院?
程则为什么也在?
“我没带身份证。”
陈希夏站在闸机前摸着兜,梁露刚进闸机回头看她,又被人流推走。
李竞扬拿出手机,给她看购票界面,“12306能申请临时身份证,夏夏姐。”
“等一下,你怎么在这?”
李竞扬没事人一样搭她的肩,笑容恢复了以往:“刚说了,陪你去看看姥姥。”
陈希夏低头看他搭在肩上的手,拒绝的话没说出口,默默躲开,走两步又回头。
“谢谢。”
她朝他笑笑,李竞扬也笑,三个人坐在候车大厅,齐齐抬头盯着车站大屏。
“夏夏,应该不是你想的那样。”
梁露盯着屏幕,余光看到她的表情。陈希夏的反应模式很稳定,遇到小事极爱炸毛,遇到大事看着比谁都冷静。陈希夏心里在想什么、怀疑什么,她大概能猜到。
程则打电话给她,证明崔今娥发病的时候他也在场。换谁都会想,怎么就这么巧,怎么就他在的时候崔今娥发病了。
李竞扬刚从手机上请完假,对面老板骂得他狗血淋头,说他无组织无纪律,奶奶去世请假,今天又请假,以为公司是他开的……诸如此类说了一堆,他回复消息的功夫,陈希夏已经走到检票口前面排队了。
李竞扬懒得再回,把手机静音,凑到梁露跟前仔细打听情况。这才知道是陈希夏的姥姥生病住院了,电话是程则打的。
以上是陈希夏知道的信息。
程则单独和梁露说话的两分钟里,信息更多一些。程则说姥姥在抢救,冠心病引发的急性心肌梗死,他没告诉陈希夏是怕她路上不安全,他现在走不开,让梁露一定陪她一起过来。
李竞扬没听出太深层的意思,心里白眼翻上天。说要和陈希夏做朋友是真的,看程则不顺眼更是,怎么看都觉得两个人的恋爱不对劲。心思缜密,他不如程则,但男女关系上他很有经验。
他回想起大学的四任前女友,跟在陈希夏和梁露后面。上车坐到中间的位置,拍拍陈希夏的肩。
“夏夏姐,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