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绰绰有余

夏日降临

梁露给程则发消息的时候,几乎是没有犹豫的。

她不担心梁继望来找她,那些污糟的记忆早就被抹淡了,恶心的触感和气味被压在心底。日子得过下去,面对这些前尘往事,她比陈希夏的处理方式更直接,烂人埋了就好,烂事忘了就好。

如果不是梁德正咄咄逼人,梁继望找上门来,打完官司也就不再来往了。

但陈希夏不会咽下这口气的,她看到梁继望那副德行,一定会动手。能镇压她的也只有程则。

她知道,陈希夏肯定会不高兴。两个人虽然是在一起了,但感情看着并不稳定。程则软硬兼施让陈希夏和他谈恋爱,应该不会想到后面的路比在一起之前还艰难。

梁露翻着钱律师准备的文件出神,相比马上要开庭的官司,她更担心程则的处境。

她不会害了他吧?

?

陈希夏发泄完没再继续刚刚的话题。程则也没提起,两人一狗走走停停回到家里,看到房间里被修好的水管和井井有条的干净样子,还好声好气地道谢。

想说什么吗?想,但不知道从何说起。他做的没有错,但总觉得也算不上对。她知道,他已经在尽力控制自己不带着俯视众生的傲慢。但是不可否认,他这种人自带的赢家基因,侵略和掠取是刻在骨子里的。

用脚链逼她也好,对张福强事情的处理也好,都是如此。过去的她没看清,只觉得他成熟稳重,做事果敢决绝,说起来都算是优点。

只是他自己或许也未曾看清,他一贯的温和背后包裹的利刃,只靠近一点就足以将人划伤。

陈希夏望着他抱着啧啧的背影出神,在男人转身之前她很好地收回目光,脸上挂上标准的笑意。

“要吃什么?”程则放下啧啧,转身的瞬间,她表情的转换尽收眼底。

“我最近休假没什么事做,能量消耗的少,不吃也行。”

陈希夏走回房间换上睡衣,房门打开,程则站在外面。

“吓我一跳。”

陈希夏抚了抚胸口绕开他往客厅走,脚刚踏出去被身后的人拽住。

程则没用力,她很轻易能够抽出手。

“陈希夏,要换个工作吗?”

他知道她在生气,从她的角度看,他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张福强的事也好,今天的事也好,她的反应一清二楚。

“程总,不想要我开除我就好了,没必要这么麻烦。”

陈希夏没抽出手,反而把玩起他的手。薄薄的皮肤包裹着坚硬的骨节,连血管的颜色都清晰。她垂眸玩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在他眼里,在梁露眼里,她剩下的大概只有冲动了。无论什么事,程则似乎就代表着绝对的正确,代表着那个可以降服她的人。连梁露也是这么看的。

她没想对梁继望怎样,要开庭了,打伤了对梁露不利,她怎么会不知道?下手的时候很克制,甚至连印子都不会留太久。她只是想让那个畜生给梁露道歉,让梁露紧张不安的心好过一点。

但落在别人眼里,都是胡闹。

张福强的事也是如此。

?

“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则靠近她,低头用指腹温柔地轻描她眉骨,“集团的护工培训中心下个月就要成立了,如果你想,可以调去培训中心工作。”

“好啊,我听集团安排。”

陈希夏坐回沙发上,半靠着看他,“还有别的指示吗,程总。”

程则望着她的眼睛,感受到别样的情绪。作为乐天的股东,集团的负责人,他不觉得自己的决策有问题。为了养老院的健康发展,他做的每一步都没错。

她其实是理解的,只是心里还有气。之前被她短暂收起的铠甲又重新穿上,沾上了无数的刺,只面向他。

她有太多不满,无论是工作,还是对他,这些他都知道。

但是如何解决,他还没有答案。

沉默片刻,程则坐回沙发上揽住她。

“你要是觉得在乐天不开心,也可以换个工作,以你的能力——”

“你不是让梁露劝我不要离开乐天吗。”

程则抱着她的手蓦然僵住。

上次四个人的饭局,他说了什么,她一早就知道。第二天一早,梁露就发了十几条六十秒的语音给她报备,生怕遗漏重点,就差做个PDF把两个人的对话转成文字发给她浏览。

当时她没觉着有什么,是程则的作风,利用能利用的一切人事物,只要能达成目的不惜一切代价。

如果不是最近发生这么多事,她也不会回想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

也不只这一件事。为了留下廖世南,散播他和韩艺凝要假结婚的事,她也有所耳闻。当时王兮和她八卦的时候,她还由衷地赞叹他脑子好灵。

他的解决方案很多,什么事都是。和一些经验主义者不同,他总是擅长用一些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决问题。处理公司的事也好,处理她的事也好,只要能顺利解决,他会不遗余力地付出。

可以说是拼劲全力。

也可说是不择手段。

?

“我是说过。”

程则抱着她的手松开,无论说什么,现在似乎都不是一个好时机。他经历过的坎坷和历练更多,比她更知道人心的险恶。张福强的事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背后错综复杂的势力纠缠也不是她能处理的。

尽管她是一片好心,但如果处理不当只会让好心变成利器插到她自己身上,家属的胡搅蛮缠他见过太多,试用完医疗器械还要倒打一耙挑毛病让领科赔钱的人比比皆是。他也不想以这样的角度去看待人事物,但过去的经历告诉他,他只能这么做。

如果能保护她,这一切也算不得什么。至于之前不让她离开乐天,他自然是有私心,没把握的事他很少做,追她是为数不多的一件。他也需要在巨大不确定里留一点确定性给自己。

他想过解释,想和她面对面说清楚。那晚他也想过去找她,但她和廖世南说他是理想主义者的声音在耳边莫名响起,终究也没迈出那一步。

他或许不如她想象的那般好。

而她或许已经发现了。

?

陈希夏在等他继续说下去,但没有等到。

“是你的风格。”

她没所谓地笑笑,没再期待回应,拿起手机看天气,又看新闻,划来划去了很久,没再说话。

无尽的沉默里,陈希夏把二米的壁纸换成了啧啧的美照,打开兼职APP认真地挑选了几个咨询单。

啧啧的呜呜声打破了沉默,她抬头看着程则在厨房的背影,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是她想多了。

爱确实会死人,但程则不是陈冬,她也不是陈洁。

他们之间这点儿感情甚至还算不上爱,更不会死人。

那条黑发晶项链保护他绰绰有余。

想到这,陈希夏无声地松了口气。

?

说着不饿,她还是吃了不少。饭刚吃完,她跑到厨房拿了冰镇啤酒,在程则欲言又止的目光里,光明正大地摆在桌上,瓶盖用牙咬开,笑着看尾巴摇成响尾蛇的啧啧。

“我下周要出差去海口,你正好在休假,要不要——”

“不要。”

陈希夏想都没想就拒绝,假期计划的很满,她没有陪同老板出差的打算。开庭前还要陪梁露,她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做,和邹玫视频,在兼职APP上接单,补偿啧啧这段时间寄人篱下......总之是没有时间陪老板出差。

她摸着啧啧毛茸茸的头抱起来蹭了蹭,柔软的毛发拂她的侧脸,短暂的心安。

程则看着她,话到嘴边没有说出口。她不是一个擅长放过自己的人,生活是工作也是。从他在OA上看到她的年假申请就觉不对,张福强的事虽然不让她主管,但也没说其他工作不能开展。养老院要做的事还很多,新来的护工也需要她带,这个时候休假,实在不符合她的工作习惯。

他隐约间能感受她要做些什么,但他的立场似乎说什么都不合适。试探地问她要不要换工作,但她的反应并不算好。

她有些生气,他知道。两个人在一起是需要磨合的。但她似乎并不想和他分享她的想法,已经自己做了某些决定。

而他,毫不知情。

?

程则把喝了半瓶的酒拿回手里,叮嘱了一句:“要复查了,先不要喝了。”

“喝酒没关系。”

陈希夏警惕地看他,结果对方没再阻拦。她把酒瓶握回手里,抱着啧啧瘫倒在沙发上。

程则没动,一些不太具体的画面回荡在脑海里,他看着桌上几乎没动的白灼虾和扇贝,问了一句:“喝酒没关系,吃海鲜就有关系吗?”

陈希夏在空中蹬着的双腿悬空停了一下,随即又蹬快一些。

她原本是不太爱吃海鲜的。陈洁不怎么吃肉,但对海鲜很钟爱。北方小城的海鲜种类比不上海南,但好在是沿海城市,陈冬每年秋天都会带着她们去赶海,找一些小螃蟹给陈希夏玩,回去的路上买一些梭子蟹和鲅鱼,再浩浩荡荡地回家。

陈希夏吃不惯,海鲜腥味大,她每次都在吃饭的时候捏半天鼻子,跑到阳台猛吸一口气,再回餐桌捏住鼻子,直到陈洁吃完。

喜欢吃海鲜这件事,还是从十八岁那年开始的。

程则对食物不算挑剔,但求营养均衡。三文鱼,虾和一些海产品总是定时定量地吃。偶尔和陈希夏出去吃饭,也会叮嘱她食物的摄取是为了身体,讲求多样性。海鲜里含不饱和脂肪酸,蔬菜也必不可少,水果是寒性的摄入要适量......

当时她听的入迷,不爱吃海鲜的话没有说出口。莫名其妙的,竟觉得海鲜也不错。时间长了也就养成习惯,烧烤的菜单里也多了不少海里游的。

但离开深圳以后,味蕾似乎也随之变化了。

她不怎么爱吃海鲜了。

作为最容易被抛弃的代价,海鲜首当其冲被献祭出去——为了对她的甲状腺表示虔诚,她选择戒掉海鲜。

“时间久了不爱吃了呗,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陈希夏核心用力从沙发上弹起来,走回餐桌拿起筷子夹了只虾,“为了不让我们程总白做,我吃两口好吧。”

程则握住她的手腕把筷子拿回来,“不喜欢就不吃,我下次不做了。”

陈希夏赞同地点头,转身的同时被程则拉住拽到怀里。她坐在程则的腿上仰头看他,额头抵着他的下颌。

“这个姿势很累哎。”

“我明天早上去海口。”

“工作顺利嗷~”

程则手抚她发顶,又低头亲昵地蹭她。

“张福强的事,不是你理解的意思。”

他没有和别人解释工作的习惯。在他看来,决策权必须集中——谁承担最大的责任和风险,谁就理应享有最大的利益,也理应做出最终决定。投资人只看利润,只要结果不出问题,过程合规,没人关心决策过程。他习惯了快速拍板,有时慢一步,结果就会走样。

但现在不同了,他的工作决策似乎已经影响到她。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考虑。”

陈希夏轻轻摆头蹭他下巴,声音如常。

她没什么可说的,他的决定无可指摘,就算她想挑刺也很难说出什么。

但似乎就是这样才更难过。

陈希夏低下头,程则环住她的手捏她脸转向自己,“没什么别的要说吗?”

“嗯?”

“陈希夏。”

程则在她嘴角轻吻了一下,蜻蜓点水,没停留太久。

“记得把我的免打扰关掉。”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