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妹儿,你来接我?”
陈希夏抬头迎上张益旗身边的男人,戴无边框眼镜,头发整齐,穿一件灰色薄开衫,嘴角微向下撇,面无表情。
“廖先生,您好,我来接您去吃饭。”
张益旗伸出去的手没被接住,不满地往前凑了凑:“陈妹儿,我呢?”
陈希夏咬牙切齿地给了张益旗一个白眼,“张总,也来接您。”
张益旗从车里拿出一瓶水递给陈希夏,这个习惯还是和程则学的。陈希夏在深圳的时候,三个人一起在车上,程则总是开车的那个人,上车后会给她递水,看着她喝完才开车。每次他想犯贱去抢,都会被一个眼神杀回去。
张益旗观察了她一会儿,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场合不对,在场的人也不合适,最后只问了句废话:“你怎么来了?”
“张总,我是乐天派过来协助威盛康养的项目助理。”
“你?助理?谁——”
“张总,廖先生,咱们到了,海南菜,不知道合不合廖先生胃口。”
陈希夏及时制止了张益旗,没让他把话题继续。去接机的路上她查了查廖世南,是个很厉害的技术人员,履历和获奖记录比她胳膊都长,让张益旗去大概率是谈合作,万一怠慢了影响了乐天的投资就不好了。
她努力不卑不亢地接待,但对方似乎没什么反应。陈希夏也没气馁,依旧笑脸相迎。
“廖先生,不喜欢的话我们换一家?”
廖世南没什么表情,“我都行。”
陈希夏走在前面把人往餐厅里领,“主要考虑到您刚下飞机,不适合吃太油腻的。海南菜比较清淡,鸡肉也都是新鲜的,吃起来口感也好。”
“陈妹儿会挑地方,还真巧了,我师哥就爱吃清淡的,健身人士。”
张益旗面露喜色,拍拍陈希夏,还不忘恭维了廖世南两句。但廖世南似乎并不领情,脸色比刚刚还差。
“张益旗,程则呢?”
“着什么急啊,程则什么时候见不行,先吃饭。”
张益旗看着一桌子海鲜摩拳擦掌,去北京这段时间,他天天去医院找廖世南,恨不得在病房门口打个地铺,按着程则那套理论好说歹说才把人劝到海南先见个面。结果来之前程则电话他,说他今晚有工作来不了,人明天再见。
张益旗摸不准程则是真有事还是想给廖世南泼泼冷水。不过糊弄一会儿是一会儿,一会儿喝高兴了把人送回酒店,也算他带到了。
后面的事,就靠程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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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没来得及给陈希夏使眼色,服务员就拿着几款酒进来,陈希夏走过去把酒摆在桌上介绍。
“廖先生,不知道您喝什么,就准备了几款海南这边特色的酒,有山兰酒、地瓜酒和椰子酒,每样给您倒一些?”
张益旗看着陈希夏熟练的样子,要不是认识她,他还以为眼前的人真是被培训好的接待。
“我不喝酒。”
廖世南态度冷淡,陈希夏把酒端到桌子上放在一边斟好,往廖世南的方向推了推,“山兰酒是我们这边黎族人接待贵客和勇士的酒,您可以尝尝,不喝也可以带回去给朋友做个伴手礼。”
“勇士?我可不是什么勇士,更谈不上贵客。很感谢你的接待,陈小姐。不过程则要是不来的话,我就先走了。”
“师哥,别急嘛。”
张益旗自斟自饮了两杯,把酒递给廖世南,“这酒我都没喝过,你刚回国,阿姨的病情也稳定了,你尝尝,就当庆祝了。”
廖世南轻哼一声,“张益旗,这就是你们领科的文化?不谈正事先来喝酒?我是看在程则帮我妈找专家的面子上才跑这一趟的,不是来面试的。”
陈希夏听完下了论断,合着来的是一个比程则还傲慢的人。她不太擅长处理这种接待场合,费神费力,但是这个廖世南的Title太多了,人要是真走了,到时候程则黑着脸和她算损失她可承担不起。
“廖先生,您先坐。”她微笑地接过话,“程总在忙着参观医疗机构,为建立阿尔茨海默症社区做准备,抽不出时间。您也知道,咱们——”
“陈小姐,我对痴呆症社区不感兴趣,我是来见程则的。”
陈希夏举着酒杯的手放下,脸色变得不太好看,“廖先生,您可能不是从事这个领域工作的不太了解,是阿尔茨海默症,不是痴呆症。”
“有区别吗?和我有关系吗?程则做什么伟大的事业我不管,他就乐意做些假大空的概念,我可不是。张益旗,你跑了这么久医院,又做我妈工作让她逼我过来,就是为了展示你们做的什么痴呆症社区?”
廖世南确实来的不情不愿,他也不是没被张益旗劝的话动摇过,他妈妈醒的时候也劝他说希望他能回国工作。
但在来海南的飞机上他反应过来,应该是上了套了。程则这么好心的帮他介绍医生,张益旗忙前忙后这么长时间,其实就是想挖他过来。但什么待遇都没谈,就展示了一番领科的理想主义雄心壮志,说的天花乱坠,落到实处能出利润吗?
?
“廖先生,程总做的事业算不算伟大我不清楚,但是阿尔茨海默症社区的社会意义不言而喻。这个世界上愿意做赔本买卖的理想主义者不多,也不是每个人都像您一样这么有个人追求。”
陈希夏笑着看他,“忘了告诉您,我是在养老院工作的,在威盛只是兼职助理,项目结束就走了,您今天是不是留下,对我影响不大。但我想领科也是有足够的诚意,才让张总亲自去找您。”
张益旗看着陈希夏和廖世南说话的样子,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上次他听到理想主义者这个高端词汇,还是在程则嘴里。
他一度以为是骂人的。
“师哥,陈希夏才二十多,你难为一个小姑娘干嘛。”
“我什么时候难为她了,我在问你,你说——”
“张总,像廖先生这么厉害的技术科学家,怎么会难为我呢,您多虑了。”
陈希夏举起酒杯递给廖世南,“廖先生,请?”
廖世南看着陈希夏一脸微笑也不太好一直僵持,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总不给面子倒显得他心虚似的。他看了看满桌的菜,接过酒喝了一口,和她闲聊几句。
“你在养老院做什么工作?”
“护工,廖先生。”
“Nursing Assistant?”
“是,主要是护理一些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
廖世南用筷子点着盘子,斜着眼线打量着陈希夏:“怎么做了这个工作?”
“这个工作,不好吗?廖先生?”
“没有,不过是听说国内的养老院大部分都是赔本的买卖,和领科做的项目一样。”
廖世南又喝了一杯酒,神色缓和了些,好似找到了主场:“陈小姐,一个月挣多少钱?”
“廖先生,我听说美国对个人隐私很注重,随便打听工资很不礼貌。”
陈希夏顿了顿,抢在他开口之前又递了句话:“但我知道,廖先生这是和我相见恨晚,把我当好朋友才这么问的。”
张益旗坐在一旁看戏一样瞥着两个人,一直没说话。他倒不太担心她应付不过来。
非要说担心,他倒是有点担心廖世南被得罪狠了,有苦说不出,到时候他白忙一场。
但是担心也没用,程则不在,没人能控制得了陈希夏。他与其插嘴被一起攻击,还不如坐在一边看戏。
廖世南:“那是当然。”
“既然是朋友,我也想问问,您这种级别的专家,在美国年薪多少啊?”
陈希夏一脸真诚,廖世南咳了两声没说话。
“您的时薪估计比我月薪都高。廖先生,您母亲有您这么优秀的儿子,真是有福气。”
廖世南听着陈希夏的话感觉有些不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谢谢。”
“刚听张总说您母亲大病初愈,不知道是什么病?我舅也是医生,没准能帮上忙?”
陈希夏起身给他斟酒,面色和善。
“Intracerebral Hemorrhage,恢复的还行,不麻烦陈小姐了。”
“脑出血,那确实要好好恢复。这个病会显著增加患阿尔茨海默症的风险。廖先生,后续要注意阿姨身体的康复和护理。”
廖世南终于正眼看陈希夏,发出一声冷笑。
“陈小姐,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妈也住进你们的社区吧。”
“希望不会,廖先生。我只是陈述客观事实,每个人都有患阿尔茨海默的可能性,脑出血后的老人风险更大一点而已。普通人的衰老是慢性的,但脑出血后的老人更容易引发慢性炎症,得阿尔茨海默的概率更高,这都是有科学依据的。不过,也不只是老人,我们都有可能会患病的,疾病不会看人下菜碟,只是对老年人更残酷一些。”
陈希夏依旧保持着礼貌地微笑,但身子装的有些累了,靠在椅背上,“没有一些理想主义者愿意赔本做研究,个人赚再多的年薪,也治不了自己的病,您说呢?”
陈希夏的话落在廖世南的耳朵里和诅咒无异,但诅咒的对象似乎又不是他,他隐约觉得陈希夏对他有敌意,客气了没有几分钟就变得有些刻薄。
他有得罪她吗?两个人不是刚见吗?
陈希夏没给他机会反驳,笑的更灿烂无害,“虽然我在养老院工作,但说句实在话,养老院和监狱差不多。即便院里再努力,能做的也有限,很难保证老人们的娱乐和精神生活,活动范围就那么大。如果要是咱们住进去,估计也很难受。”
廖世南一肚子的火被陈希夏点燃,又不好发作,推了推眼镜,眼睛微眯,敌意明显。
“陈小姐,听你的意思不仅我妈以后要得这个病,我也跑不了?”
陈希夏直视廖世南的眼睛,坐直身子准备开启战斗状态。
身后的门被打开,一阵对流风卷进来一股淡淡的雪松香。身后的男人轻抚了下她的肩膀,把她刚燃起来的战斗意志按回了身体里。
“廖先生,来晚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