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野在家静养了几日,入秋之后的天光总是薄得很,风里掺着清浅凉意。
这场盘踞数年、横跨北城与藏城的黑色器官交易链条彻底覆灭。
李朝在审讯中,对所有涉案罪行悉数认罪,除了非法拘禁、蓄意伤人、组织器官交易等重罪外,还如实供述了多年前强奸姜麟的犯罪事实。
罪状叠摞,桩桩件件,尘埃落定。
新闻通报层层推送,在全国掀起了轩然大波,官方表彰大会也如期而至。
会场设在市政会议中心主厅,会场很大,穹顶很高,灯光从上方均匀地洒下来,照得那些深色的座椅和暗红色地毯都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整齐肃穆。
前方主席台国徽端正高悬,灯光均匀洒落,照亮每一寸台面,亮得坦荡、庄重,自带不容置喙的官方威严。
台下座无虚席,政法系统干部、公益代表、媒体记者依次落座,镜头长焦林立,快门声细碎低鸣,克制却密集,无声记录着这场属于正义的盛典。
姜野坐在前排的椅子上,少有地穿上了规整的正装,他坐在这儿,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落在他背上的重量。
付政屿坐在他旁边,手放在膝盖上,端正严肃,和平时没什么分别。
姜野侧头看了他一眼,付政屿转过头,对他微微勾起唇角。
很意外,他们竟然一路并肩走到了这个地方。
台上开始了讲话,是警方的代表,声音被音响放大后依旧格外庄严,那些话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经过反复打磨的庄重感,全场肃静。
“……经过专案组的不懈努力,康瑞达非法器官贩卖团伙被彻底摧毁,该团伙以免费体检为名,在全国多地筛选、诱骗、谋杀并摘取器官,共涉及受害人七十八名,其中……”
姜野听着那个数字,听过了很多次,但每次听到还是觉得它在某些看不见的地方膨胀,像一列没有尽头正在行驶的火车,轰隆隆地碾过。
付政屿作为本案核心实名举报人,全程配合警方,提供了许多重要关键案件线索,获评见义勇为先进个人,奖励八万元奖金。
随着喧哗的掌声,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付政屿肩膀上,他起身,周围瞬间变得安静下来,那些目光穿过走道和座椅之间的距离,落在他身上。
他站起来,步伐平稳地走向讲台。
台下有几百双眼睛,有记者,有警员,有政府工作人员,也有那些受害者和受害者的家属。
全场视线聚焦,媒体快门声此起彼伏,整个会场充斥着设备的低鸣,所有人都在等候一段激昂正向、歌颂正义的标准发言。
付政屿开口了,平静稳定,麦克风把他的声音送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我叫付政屿,是本案的实名举报人,”他顿了一下,“也是一名医生。”
台下很安静,那些目光汇聚成一个无形的重量,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像站在一张无影灯下。
“感谢大会给予我如此郑重的表彰,但,受之有愧,”他说着放下了手里的锦旗,“今天我领着这份极度高尚的称号,却感受到了矛盾的困惑。”
话音落定,台下所有细碎的声响骤然平息,这是大家都始料未及的获奖感言。
“目前主犯因身负重伤,转入我院接受后续手术与对症治疗,因案件侦办与羁押管控需要,这位主犯需要优先手术,提供单独隔离病房,就诊检查手续均由办案警方统一代办,其中的基础救治费用纳入羁押保障范畴,无需个人自费。”
说到这,有些人的眉头已经微微皱了起来,隐约的不适感开始逐渐冒了头。
“从医者天职来讲,我恪守职业准则,无论患者身份、过往、罪责,生命与健康的救治权一律平等。”
“从法理程序来讲,我同样敬畏制度。”他平静地直视着台下密密麻麻的视线,
“判决生效之前,嫌疑人不被定罪、不承受刑罚。单独病房是规避串供、逃逸、伤人风险;全额基础救治,是为保障嫌疑人庭审受审能力,确保司法流程完整闭环。”
“整套体系杜绝了公权力肆意处置个体,杜绝了以暴制暴的私刑泛滥,守住了程序公正的底线,维系了整个社会的秩序稳定。”
“我懂所有制度的正当性,也认可每一条规则的必要性,”他终于停顿了一下,像在给那句话足够的时间落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可我依旧感受到了很深的不适。”
台下有人动了一下,但没有人出声。
“因为我每一天都能看见,医院走廊永远挤满彻夜排队的普通人,有人凑不齐手术费,有人辗转数院排不上一张床位,而这次更是看见了很多被掏空器官的尸体。”
“可面对这位即使罪状确凿,却依旧是嫌疑人的患者,要在程序走完前,为其提供最稳妥、最省心、最完善的医疗保障,哪怕这个案子里有七十八个人因其死亡了。”
台下安静得像水,麦克风把他的声音送得很远。
“受害者们似乎消失了,在法律量刑程序完结的那一刻,社会仿佛默认他们被完全弥补了。”
“包括本案的公共传播,是否也存在某些偏差?”他的视线平静地扫过在场的媒体,
“这个案子在网络上普遍流传的标题是——‘五十七位底层贫困人员被谋杀并摘除器官案’,落点不是康瑞达,而是受害者的不幸上,足够引人瞩目,但我不知这是否合理。”
他看着台下,无人打断,无人反驳,所有人都静静听着这段跳出模板、直面弊病的发言。
“我在此提出个人困惑:我明白维持制度的正当性,也懂得公堂判决的必要性,也清楚没有任何优待罪犯的意图,但......”
他顿了一下,“受害者的伤,为什么没有以同样的力度被看见?”
他低头看了一眼讲台的桌面,目光落在那束白色的花上,然后重新抬起。
“我今日站在这里,并非质疑制度,也不是控诉公正,我们的程序、律法、处置流程,全程合规、毫无差错。”
“可即便正确,”他松开握着麦架的手,“却依旧不公。”
他没有提高声音,没有质问,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医生在陈述一份他反复观察过很多次的病例。
在全场静默的时刻,他微微颔首。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先是很轻的、不确定的几下,紧接着却像潮水一样争先恐后地汹涌而来,裹挟着震撼、认同与深思,席卷整座肃穆会场。
主持人捂着心口,在强烈的情绪间深吸两口气,朝付政屿深深鞠了一躬,继续走到台前推进了流程继续。
姜野由于数次以身涉险牵制罪犯,以亲身止恶、护佑他人,与付政屿获评同级表彰,奖励八万元奖金。
乐曲庄重低回,姜野站定在麦克风后面,
“我是姜野,是受害人,也是受害者家属。”
他的声音不高,但却让人们再一次怔住。
“这份正义......我等待了十年,如今终于结束,”他看着台下的人群,却没有露出大家预想中的如释重负,“但直到此刻,我没有一时觉得大快人心、终于报仇雪恨。”
他微微垂下眼睫,又沉沉地抬起,“我现在依旧会在看到家人的时候感到痛苦,雨天的时候,愈合的伤口还是会明显不适。”
“我有怨恨,”他停了一下,视线扫过正片开阔的场地,似乎在望着每一个人的眼睛,“但同时,也深感谢意。”
他顿了顿,看着桌上的锦旗,毫不犹豫地做了一个决定:“本次大会授予我的全部奖金,我将全额捐赠,用于本案所有受害者的一切后续需要。”
话音落下,台下他正对的那个人轻轻抬了下手,就在所有人都茫然的时刻,他微微弯起眼睛,对着麦克风补了一句:
“付医生说,他的也是。”
会场安静了两秒,瞬间哗然,潮水一样的声音涌上来,比刚才更重,更密,有人在鼓掌,有人用手背抹过眼睛。
最后他们被一同邀请上台,无数媒体镜头定格在两人并肩的身影上,记录下这场正义。
大会圆满落幕。
离场人群有序散去,喧闹渐渐褪去,他们离开的时候是从侧门走的。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停车场的灯管发出低沉的嗡鸣,照得水泥地面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
引擎的低频振动从座椅传上来,车窗外面很安静,空旷的停车场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轮胎碾过地面的回响。
付政屿熄了火,车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送风声。
“紧张么?”付政屿侧过头看着姜野。
今天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即将开始,他们和姜野的爸妈约了晚饭,但两方醉翁之意都不在酒。
姜野抬眼望向他,过了半晌才叹了口气开了口:“我对着枪口的时候心跳都没这样。”
他侧过头,看着付政屿冷静的目光,心里有些渐渐平稳下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握付政屿的手,“屿哥,你怎么一点都不紧——”
话音戛然而止,他先是低头看了看付政屿的手,半晌笑了出来,
“你这温度——你还活着么屿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