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斜斜掉进二楼茶几台面，空气里飘着醒神的咖啡香，早午交界的时段店里人不多，餐具碰撞的轻响格外清晰。
姜野在关着门的里间，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玻璃杯壁，冰美式已经化了大半，淡褐色的液体里浮着细碎的冰渣。
对面的思悦，视线从自己体检报告上缓缓抬起，“所以，我是被筛选的供体之一吗？”
“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姜野沉吟了片刻继续道，“但目前可能性很大，别焦虑，我今天告诉你，是想你要自己主动注意安全，明白吗？”
“啊……好。”思悦有点恍惚地点了点头。
刚才老板跟她大概说了一些事情，从他和付医生屡次遭遇意外，到康瑞达的经理和他有旧仇，这些骇人听闻的故事竟然都是真实发生在身边的事。
不敢相信，如此罔顾人伦、丧尽天良的犯罪，居然现在有可能和自己有关系。
不至于这么点背吧……
“最近你的工作排班，就按我刚才说的调整，平时不要早出晚归，一旦感觉有什么异常，一定要告诉我。”她听见老板再次强调道。
“啊……行。”她下意识点了点头。
“把我和110设置上紧急联系人，但凡注意到有一点不对劲，都要跟我说，别不当回事。”对面用指节扣了扣桌面，敲回了她的思绪。
“......老板，”思悦抬起眼，看着对面这个实际上根本没比她大几岁的人，莫名有些心疼，半晌还是问了出来：“所以为了付医生你差点就死了，甚至不止一次，可你们现在其实也并没有在一起了吧......你都不害怕的吗？要是运气不好你……”
“想那没用的，”姜野“啧”了一声，抬手点了她的手机，“快，现在当着我面，把紧急联系人设置上，不是跟你开玩笑的事，上点心，我没办法每一秒都能看着你。”
“老板......”思悦掏出手机，勉强地干笑了两声，“唉，这整得我有点害怕了都。”
“不会所有体检过的人都能做供体的，”姜野拍了拍她的肩膀，起身给她倒了杯温热的牛奶，“哪有那么巧就配型成功的，只是以防万一，而且我们也会尽快解决掉这些人。”
“害，也是，”思悦喝了口牛奶，想了一下觉得松了口气，“对了老板，刚才那男的你说你认识他，真的假的？”
“不是认识，”姜野坐回沙发，撑着头想了一会摇摇头，“只是眼熟，我应该在哪看见过那个男的，但大概率是没有直接接触过。”
“肯定啊，你这过目不忘的，要是说过话的一定就记得了。”思悦一直觉得她老板那记性牛逼得离谱，哪怕是这么大众脸一人。
“什么过目不忘，”姜野嗤了一声，“别神话我啊，都是往死里记，做生意总得有点别人没有的噱头。”
“要不你是老板呢，”思悦转过手机给姜野看，“紧急联系人我弄好啦。”
姜野仔细看了一眼，点了下头，他还有一些事需要确认，于是让思悦从头到尾细细致致地讲了一遍，一年前免费体检的过程。
思悦收到体检通知后，一个人去了短信里告知的体检中心，很新的大楼，干净的环境，很好的服务态度，一切是她从没接触过的高端场所。
唯独让她印象深刻的异常就是——她居然没有任何机会，同任何一个除她以外的患者说话。
体检项目的流程和常规的医院不同，一般医院是乱序叫号，为了效率，每位患者体检项目的顺序都各不相同。
然而在那天，他们就像是一个完全规矩的流水线，在护士们礼貌却不容置疑地督促下，从第一个房间开始，进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直到最后一个。
思悦记得，她进第一个房间的时候，远远看见前一个人在第五个房间，而她到了第五个房间的时候，恰巧又看见新来了一个人进了第一个房间。
“所以你们的体检通知短信，是不是有告知具体的体检时间？”姜野勾了下手指，“你还能找到短信吗？给我看看。”
“没有具体时间，只有日期。”思悦翻到了短信，把手机递了过去。
“这样么，”姜野扫了一遍短信，“那就还有一种可能，你当天看见的其余患者大约都是演员，这样既能避免你们起疑，也能防止你们私下认识，衍生出什么意外。”
“我靠…细思鼻孔！”思悦捂住嘴，“但是我还是有认识的朋友通过筛选参加了体检，不过她是第二批的了，当初还是我告诉她有这种活动，哦天，那我这是不是害了她呀......”
“不知者无罪，”姜野打消了她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的念头，“把你朋友的联系方式，和全部社会信息告诉我，或者如果你和她愿意的话，最近可以叫她一起出来，我们见个面。”
“行我问问，”思悦点点头，开始翻手机的联系人，忽然在一个名字上停住手指。
她挠了挠鼻鼻梁，偷摸抬眼瞥了眼老板似乎正在和什么人发消息，于是问道：“你在和付医生聊天呀？”
姜野闻言扫了她一眼，“什么付医生，我找人看看能不能和康瑞达的安保搭上线。”
“为什么是安保？”思悦没明白，“要是能搭上线，你不得往中心点的人员探探呀。”
姜野继续打着字，头也没抬地，“你会向能让你失业的人，出卖给你发工资的我么？”
“哦，”思悦咂了下嘴，“那肯定打死都不招。”
姜野闻言却忽然抬起眼，盯着思悦：“要是有人准备打你，犹豫都别犹豫马上就招，听见了吗？你也掩护不明白我。”
“诶害——”思悦拉长了声音摆了下手，笑着道：“别把我当大聪明我......”
话没说完，她看了几秒老板毫无玩笑意味的表情，干咳了一声收起笑，坐直身认真地点了下头，“好的，不犹豫，准出卖你。”
姜野看着思悦这回像是听进去，于是准备起身出去打电话。
“诶老板，”思悦却匆忙叫住了他，“你和付医生到底......我有点担心呢，感觉你最近状态好像不太好，是付医生不爱你了吗？”
“你……”姜野垂手放下手机，回身把牛奶给她重新加满推了过去，“什么爱不爱，现在别有人害我都烧高香了，小嘴巴闭上赶紧喝奶，喝完歇会下去干活。”
思悦闻着眼前让人安心的奶香，透过隐约袅袅的热气，看着对面那张百看不厌的帅脸。
甚至还是让“喝完歇会”再下去干活。
她摇了摇头，按着心口叹道：“慈父多孝女啊......”
“什么？”姜野没听清，抬眼看她。
“我说我刚给付医生发了个微信，”思悦捧起牛奶小口抿，眼神四处瞟着，“说你下个月准备推出贝果的新品，要给他送去尝尝，他刚回复我说一个小时后有时间。”
“什么？”姜野起身的动作卡在半路，瞪着她，“我什么时候说要给他送了？”
他和付政屿现在这个不尴不尬的关系，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他绝对在付政屿心里留下了根刺，而现在自己更是被仇人踩到了脸上。
在这个当口还送什么贝果？
他盯了思悦半晌没说出话来，拿起杯子将没喝完的半杯水，全泼进了旁边的黄金榕盆栽里。
“哎哎老板！”思悦看着姜野气势汹汹的背影，“你怎，哎！怎么可别去辞职了哇！”
在思悦急切的喊声里，姜野头也不回地下楼钻进后厨。
一个小时后，带着够两个科室吃的贝果，踏进了对面的医院大楼。
思悦说付政屿会在楼上休息区等他。
踩着消毒水的气味，他穿过大厅长廊，一路遇到了许多店里常客。
大约是最近都没出现的缘故，熟客们突然一见到他，都要热情地寒暄两句。
付政屿倚着二楼休息区栏杆，没什么表情地垂眸睨着楼下，视线锁定在那个和男男女女交谈甚欢的人。
游刃有余，侃侃而谈，恰到好处地让人愉悦，这么一会送出了许多手里的小袋子。
二楼的休息区在走廊拐角的末端，姜野笑着和护士站地两个小护士暂别。
转身的瞬间，倏地顿住脚步。
付政屿穿着白大褂，领口系得整齐，眉眼清冷，目光落在突然出现的他身上，也没有显出什么波澜。
他一时之间有些语塞，对于自己如此突兀的出现，实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毕竟原本也不是他要来。
付政屿看了他几秒，起身朝他走了过来，“看见我就不笑也不说话了？”
他愣了一下，转而看见付政屿刚才倚靠的二楼栏杆，才意识到刚才他从进门付政屿大约就看到了。
看着他为了送这一份，欲盖弥彰地送了一路，不由得有些憋闷地磨了磨后槽牙。
没什么可说的了，他把与其他包装完全不同地大礼品袋，塞进了付政屿手里，转身就要走。
一回头却正好撞见了陈言，“诶姜老板，好久不见！”
他笑着颔首，把剩下还没发完的几个小袋一股脑都塞给了陈言，动作干脆不再做任何停留。
陈言的视线越过他，朝他身后看了一眼，突然笑着回身抓住他，“欸等会姜老板，我着急要蹲个厕所，要不你先帮我拿着，可别被人给抢了，我出来就找你。”
姜野下意识接住又被突然重新塞回来的吃的，“我现在要回店里，你可以放休息区的桌子上，或者让别人帮你带回去。”
“你这吃的放桌子上，等我回来口袋都不能剩了，”陈言边说边退向厕所，“要不政屿你帮我拿着？”
“这么爱你直接拿进去吃。”身后传来付政屿的声音。
“看吧，”陈言一摊手，“你还能让我指着他？姜老板等我两分钟就好！”
说完就消失在拐角处，姜野拎着重新回到手里的袋子，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旁边的人，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