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拾荒

“哥们我查完了,”电话对面的声音压得很低,“那辆殡仪车去的是叫远安殡仪馆,但别说那天,近期可都没有等待认领的尸体,那天运来的所有死人都火化了。”

都火化了?

按程序来讲,需要等待认领的尸体怎么能被火化?

姜野推开后门,走到小巷无人的空地上,思考了片刻问:“那辆殡仪车这几天出来过吗?”

“一次都没有,”对面回应着,“其他就没在查什么了,我们像你说的没再深入,等待认领尸体被火化的证据我发你手机。”

这个消息很重要,姜野挂了电话,给付政屿认识的正在处理他们案子的警察打了个电话。

那辆殡仪车要是没问题他就把那车吃了。

正常来说这件事是可以直接报警的,说有殡仪馆违规处理尸体的。

但以防走漏风声,经过付政屿那边的人调动警力还是更可靠一些。

临出发前他看了眼医院的方向,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付政屿发了条消息。

远安殡仪馆距离这边并不算远,办公楼的玻璃门擦得锃亮,却挡不住里面弥漫的敷衍。

姜野站在张警官身侧,对面是个穿灰西装的主管,脸上堆着熟练的歉笑.

“警察同志,这事我们也是刚知道!”主管搓着手,“下面新来的员工没经验,看到无名遗体就直接安排火化了!重大失误,我们一定严肃处理!”

“也就是说火化前他接触过遗体对吧,”张警官皱着眉,这种挤眉弄眼的老油条最糟心了,“那你把他叫来配合一下我们工作吧。”

主管闻言赶紧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快,把那小孩叫来!”说完又转回来朝他们笑,“您几位这边坐,喝口茶,人马上就到。”

姜野第一次来殡仪馆,平时不觉得,可真来到这种环境下,忽然会意识到人对生死是有敬畏的。

殡仪馆不像想象中的或冰冷或恶臭,素白色的墙角旁摆着两盆常绿的吊兰,他们这间会客室没有关门,来来回回路过着很多人。

隐约的抽泣,放轻的语调,翻动的纸页。

所有声响都被刻意放轻,带着自然的克制,没有高声交谈,只有细碎且低沉的动静,混着环境的轻静,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沉默肃穆下来。

时间在这里变得有些无痕,姜野回神的时候看了下表,发现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了。

他看了眼身边,张警官朝他叹了口气,“我估计这人是带不过来了。”

姜野闻言愣了下,带不过来?

如此巧合之下只可能是故意为之,员工不可能没有问题,那这个殡仪馆呢?

他忽然想起来刚才收到的资料上,这家殡仪馆好像是为数不多的民营殡仪馆。

如果按照这种最不好的情况假设,殡仪馆把一切推给这个“失踪”的员工,自身最多落个管理不善的轻责。警方想深查,只能去找人。大海捞针,时间就耗进去了。

他们耗时间想干什么?

调虎离山?拖延?

拖什么呢……

姜野脊背倏地绷直。

车!

他们今天来得突然,如果车有问题并且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话,只要今天警察离开这里,注意力不在这,那辆有极大可能不对劲的车就不会再有任何线索了!

他扫了眼周围,压着声音问张警官,“我们现在的情况能查他们的殡仪车吗?比如查行车记录,看一眼遗体搬运的过程之类的。”

“这个东西,”张警官面露难色,“说白了我们没有搜查令,要查的话他们属于是配合,同意才能查。”

如果有问题自然不会同意。

那今天这趟之后,他们便不会再有任何机会了。

“行,”姜野点了点头,“那我,去趟厕所。”

“不行,”张警官闻言猛地转头盯着他,“我知道你想干嘛,这里情况不明,你别去。”

“真上厕所。”姜野笑了笑。

张警官没说话,但眼神明显完全不信,“这个线索断了我们再找别的,而且现在查的也有进展。”

“什么进展?”姜野还是弯着眼睛,“黑付政屿车的人找到了吗?”

张警官卡了一下,清了下嗓子道:“我们追踪到了攻击发起的大致IP区域,但使用了多层跳板把源头掩盖了,还是需要些时间,不过其他的......”

“是需要时间,”姜野打断他,笑了笑站起身,“但多一天没进展,他们就多一天想要付政屿的命。”

张警官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但那也不行,我们现在出任务得按规矩来没办法跟你去,所以你不能单独......”

“二十分钟,”姜野抬了下手机,“我找不找得到都回来,中间有事的话就给你打电话报警,接到报警你们出警就名正言顺了。”

张警官拦不住人,消防通道的防火门沉重,推开时带起一阵灰尘气,地下停车场空旷阴冷,混杂着机油和潮湿混凝土的味道。

调成震动的手机忽然在手里震了起来,他瞥见来电显示——付政屿。

四周没人,他退回了楼梯间接起电话。

结果电话接起了对面却一声没有,他看了眼手机屏幕,发现原来自己手机在这没有信号,于是再次推开防火门想着恢复一下信号。

结果突然听见斜对门传来一声防火门“哐”地合上的声音。

他看了眼手机还是没信号,接着听见隐约有脚步声传来,随后不远处一辆车灯闪了两下,解锁的提示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看过去,扫见车牌的瞬间呼吸一窒。

也不知道付政屿那边能不能听见,但他还是压着声音说道:“我找到殡仪馆那辆车了,有人要开走。”

电话不知道是被挂断的还是实在没信号,他走出楼梯间,朝那辆车走了过去。

走向殡仪车的是个精瘦的男人,个子不高,泯灭人群的长相,他伸手拉开车门。

姜野右手揣进兜里,单手给中指套了个指环。

车门刚要关上,忽然一只手撑了下车门拦下了,男人显然吓了一跳,“操”了一声回过头。

“打扰一下,哥们......”姜野刚开口,精瘦男子人还在车里,突然毫无征兆地迎面一拳!

姜野偏头躲过,“啧”了一声右手猛地关了下车门。

“砰!”

车门狠狠撞在男人刚探出的头上,连带边缘磕过小腿胫骨,疼得他抱头弯腰,半天才发出一连串痛骂。

“不好意思啊,”姜野重新把车门打开,“你突然莫名其妙动手,我只好正当防卫一下,其实我刚才是想问一下,你开这车是要去干什么?”

但现在看来,答案不重要了。

按理来说,他现在这模样怎么说也吓不着人,左手小臂还裹着石膏呢,肋骨的固定带......啊在外套里看不见。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人在看见他的瞬间就认出他了。

虽然身为百万网红+抛头露面的网红店老板被人认出来也有可能,但用拳头打招呼的,这成分都不用猜了。

于是他直接给张警官打了电话,电话传来接通时的震动,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车里的男人突然暴起,他下意识后退一步,结果男人伸出手拽向车门。

毫不恋战,非常果断地想开车走人。

姜野皱了下眉,抬脚揣在车门内侧,男人抓了个空,大骂了一声转头猛地窜了出来。

距离太近姜野来不及躲,他顺着男人扑过来的力道,单手扯着领子转身抬肩弓背。

男人在他背上抡出了个半圈,带着惯性的体重狠狠砸在了旁边的空地上。

好在又瘦又矮,姜野听着男人的哀嚎捡起飞到地上的车钥匙,快速进车关门锁门。

肋骨稍微有点不舒服的感觉,但还不如刚才固定带怼在肚子上疼,他赶紧回身看向这辆殡仪车的后排。

操......

还真是有问题,他差点以为这是辆救护车。

但车里这些东西他不太懂,想掏手机录个视频,结果一摸兜里是空的。

服了,他想起来刚才要接电话的时候,被那男人扑过来撞脱手了。

他朝外看去,结果迎面一张破口大骂的脸就砸了过来。

男人在车外“咔咔咔”拉了几下车门没拽开,恼火地锤上窗户。

姜野没管他,反手摸了下另外一个兜,摸出来了一个磁吸便携小相机,探身把后面车厢仔仔细细录了一遍。

幸好“屿见”的那个账号他长期发vlog,随身带相机都习惯了。

外面的男人眼看没法进来,开始打上了电话。

估计开始摇人了,姜野不能保证今天一定能把这辆车扣下,最起码先把证据录下来,万一有什么意外就把相机扔附近,不管怎么样,警察总会勘查现场。

然而对方的人来的比他想的要快,几乎是前脚打了电话,后视镜里,两道身影从停车场深处疾奔而来。

他本来不想开车的,之前的事故倒不至于有阴影,只是他不确定这车是否安全。

但怎么也比断一只手还要面对三个人强,虽然三年前为了拍擦边视频,健身和搏击一直坚持到了现在,可但凡有个专业点的他今天就得撂这。

他拧动钥匙车嗡嗡地快速倒了出去,矮瘦男人扒着门一边锤窗户一边跑。

姜野猛踩了个急刹,男人被惯性甩了出去,他趁机迅速反方向打舵,狠踩油门冲了出去,身后是人声嘈杂地吼叫,却追不上来。

可就在他刚要拐出这一排车位的时候,前方不远处突然迎面窜出一辆黑车!

踩到底的刹车让他猛地撑了下方向盘,刺耳的摩擦音在停车场里刮得人心脏狂跳。

他迅速挂了倒挡,结果后视镜里路的尽头正甩进来另一辆黑车。

走不了了。

他瞥了眼时间,这帮人速度太快了,离他给张警官打电话的时间都不到五分钟。

迎面的车迅速下来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手里拎了着白色的大塑料桶。

他反应了一瞬,心道这可别是汽油。

然而不想什么来什么,他咬了下牙,迅速拔下车钥匙翻到后面的车厢里,与此同时前面的车窗迎面被“哗啦”泼透,浓重的汽油味骤然窜出。

警察就在楼上,到底是什么地方能嚣张成这样?!

他从车厢后面的门跳出,反手迅速合上门又锁了把车,如果可能,还是希望尽量可以保住车里的痕迹,刚才拍视频的时候都没敢踩,就怕影响痕检。

然而失去了车的保护,旁边三个男人疯狂地冲过来,迎面追上来的轿车,在视野里带着要把他撞死的速度极速逼近。

付政屿面对的原来是这样一群人么。

他转身朝旁边的停车位跑去,把相机扔在了柱子角。

就在这时身后热浪轰然腾起,前方车群的挡风玻璃上映出从殡仪车上瞬间掀起的炙热火舌。

再晚几秒,他就会连着那辆车烧成一坨僵硬焦黑的尸体。

“他娘的站住!”身后吼声传来,离得很近,接着一股风夹着清晰的啸声从后脑传来!

他头都没回前扑翻滚,一棍子从原来他头在的位置凶狠砸下,砍掉了一个倒车镜。

镜片飞溅,割过侧脸,带起一阵头皮发麻的刺痛。

还没等他站起身,余光里一个人影从侧边车顶跳了下来,手里的东西朝他狠狠砍来!

根本来不及看对方手里拿着什么,他单手撑地伸腿扫了过去。

失去重心的男人狼狈地扑到了旁边的车门上跪了下去,接着哀嚎出声,这一腿姜野几乎用了全力,这人就算脚腕不折暂时也动不了了。

然而后面的人从男人头顶跃过堵住前路,姜野转身往回跑,前面就是他刚才下来的楼梯间!

抓上门把手的瞬间,金属的冰凉触感传来,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喘息。

嘭——

一声砸进肉里的闷响,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像一口古钟在颅腔内撞响。

只是在这一刻,整个世界猛地一晃,近在眼前的门瞬间碎裂成百万颗闪烁的噪点,然后又顷刻间拉长、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嗡”的一声长鸣骤然刺穿耳膜,尖锐得盖过了一切声音,仿佛有只蝉钻进脑髓拼命嘶叫。

地板像沼泽一样陷了下去,迟到的痛感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口鼻。

深沉的、搏动性的闷痛,牢牢钉在了太阳穴上,随着每一次心跳,像个锤子在里面重重地敲打一下,“砰……砰……砰……”,一阵剧烈的恶心直冲喉咙。

视线重新清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跪在了地上。

手旁边是一把不大的银色扳手,和几滴忽然砸碎在地上的血。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撑着门试图重新站起身,周围的声音听不清,像是从很远的水下传来。

突然腰侧一阵剧痛,有人已经逼到了身边他竟毫无所觉,只来得及护住头整个人直接被猛地踹飞了出去。

“整死扔车里!”

耳朵里的声音清晰了起来,他挣扎着撑起身眼前突然寒光一闪!

他下意识抬起左手挡了过去,一股重力狠狠砸下,但却没有想象中的剧痛。

弹簧刀一刀砍在石膏上,男人收回手迅速再次刺了过来!

没有任何躲避的机会,姜野双手猛地抓了过去。

有点卷刃的刀没有那么锋利,但却用另一种粗暴的方式生生掀开了的掌心的肉。

额头青筋暴起,头侧的血混着汗淌下,掌心的血沿着刀流出几条血线,血珠从刀尖上断线一般砸到脖子上。

胳膊还在石膏里的左手根本用不上多少力气,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压了下来!

躺倒的身体能清晰地感受到地面的震动,许多脚步迅速逼近,余光里,那些跟在后面的打手终于还是追了上来。

锋利的尖刺抵到了喉咙,脆弱的皮肤传来清晰的痛感。

这次付政屿......应该会真的恨死他了吧。

“砰——”

不知道是什么声音的巨响从几步之遥出传来,他没有力气转过头,只看见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静止,所有人的动作都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中,一个声音如琉璃盏坠地时最后那声脆响,所有碎片重重砸进了脑子,带着惊怒的吼声。

他听见付政屿的声音,叫了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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