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拾荒

姜野到北城上大学以来今天是第一次进医院看病,他没懂这位付医生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后腰再一次传来的剧痛让他连说话的力气都被抽没了,哪怕稍微再动一点都能直接跪下。

他孤零零地站在急诊大厅门口,缓缓地撑着膝盖低下头深呼吸,就当他准备咬咬牙试着能不能自己往急诊室走的时候,空气中突然传来白大褂掀起消毒水味的凉风。

刚见过的鞋尖,不知什么缘由那个医生又回来了。

头顶传来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干燥温热的体温随之覆盖在小臂上,有人稳稳扶住了他,“怎么还得回来领。”

“肾结石,”急诊室里大夫听了付政屿的转述,问姜野,“先止疼,打针还是栓剂选一种吧。”

“哪个便宜用哪个。”姜野回答得没犹豫。

“栓剂便宜。”急诊医生抬头看了姜野一眼,“但是直肠给药,会操作吗?”

“会。”姜野回答得依旧迅速,可抬头的瞬间正好撞上付政屿的目光。

不知为什么对上的瞬间他有点别扭,于是偏开头,偏完又觉得有点刻意。

靠。

急诊室只能听见医生写字的声音,他却仍旧被烫得有点发晕。

肾结石是也影响脑子吗。

“那开药去吧。”

急诊医生把药单给姜野,姜野深吸了口气才站起身,然后又在那缓了半天才迈出一步。

“诶政屿,替人取个药呗,我感觉我下班前他都出不了这个门,都疼成这样了还能这么省心的病人实在值得垂怜一下。”

“那你垂怜。”付政屿毫无仁心地看着手机。

“哥们我家那要是又吃醋起来,我只能睡你家了。”急诊医生摆摆手。

姜野发誓他绝对不是喜欢麻烦人的性格,但可能实在是太疼了吧,他忍不了这俩医生醋啊酱油的了,下意识转头望向付政屿。

付政屿:“......”

大约是也着急下班,付医生效率很高,没多久就回来了,扬手把药抛进他怀里。

“栓剂放冰箱。”付政屿转身就走。

“请问是冷冻冷藏还是保鲜?”姜野不太了解于是问道。

可付政屿突然就站定在了原地,回身看了他两秒,“所以你根本就没用过栓剂,但会直肠给药?”

“......”

如此让人上头的问题。

姜野被问得感觉肾都消失了,刚才难受得太严重没法分心,可现在注意力借着这个间隙重新回来,他突然发现这位被自己随便扯到的付医生长得是真……哇哦。

深邃冷漠的眉眼,正派又刻薄的薄唇......

帅得让人更尴尬了。

大约是姜野沉默得太久,付政屿也不想眼看着这位患者的冷汗再往下淌,于是大发慈悲一般占用着自己下班的时间再次确认道:

“打针也没差几块钱,缺点是需要来回往医院跑,确定还用栓剂?”

姜野抿了下唇,“......确定。”

“那冷藏。”

白大褂消失在转角前飘来句冷冷的医嘱,姜野闭上眼睛,后腰突然窜过阵不太明显的钝痛。

他就算是个外行也能确定这次不是结石作祟。

*

暮色漫过医院门前的乌柏树,陈言推开付政屿诊室的门。

“我靠你真在啊!”陈言嘴里吃着昨天付政屿给他带的青稞酥,一脸震惊地推门走进来,

“刚听说全援藏队除了一个人其他都休假了,我们还想这疯子是谁呢这么爱上班,我就猜不会是你吧,结果诶,昨天刚从藏城山顶回来,今天就坐诊了,您脑子是不是醉氧醉坏了啊?”

付政屿面无表情地关着电脑,但该说不说陈言吐槽得没什么毛病。

他本应在家享受绝无仅有的补休假期,此刻却鬼使神差地坐在这莫名其妙地看了一天诊。

任谁看都有点什么大病。

“哎,付政屿。”陈言忽然压着声音回身关上了门,又走过来敲了下他的桌子像敲着脑子让人清醒。

“有话就说。”付政屿靠上椅背没什么表情地抬眼。

“你是因为昨天…那个谁吗?”陈言打量着付政屿的脸色接着说道,

“昨天你不是在我之前给那个过敏休克的小姑娘看了一眼吗,我可看见你俩碰面了啊别不承认。”

付政屿扫了他一眼,懒得说话,起身换上外套准备下班。

“默认,行,”陈言趁机坐上付政屿的椅子转了一圈,“你不会一会就要和前男友旧情复燃干柴烈火去了吧。”

“我疯了么。”付政屿穿好衣服,语气没什么变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陈言嗤了一声 ,“哎哟,像没疯过一样。”

付政屿没再理他转身准备出门,陈言就挪着椅子滑到了窗前,

“那你知不知道你这前男友现在在哪,在做什么?”

付政屿走到门口停了脚步,他转回身,眉心间神色有些不耐,“不知道,现在和我没关系。”

然而事不随人愿,“没关系”也只是因为他没听完陈言的下一句话而已。

五分钟后。

付政屿刚过马路,白天在楼上窗前就看见对面有一家甜品店叫“屿见”,是他不在的这一年新开的。

他们医院位于寸土寸金的老城区中心,紧邻地铁高铁拥有庞大的便利公交网络,人流量巨大,因此能在这里站稳脚跟的店铺都有各自出类拔萃的实力。

“付医生也馋甜品啦?”

麻醉科的年轻护士小林一直很喜欢他,远远就凑过来了,身后还有好几位医护同事估计一起来组团买宵夜,“付医生应该还没来过这家店吧,这家真的巨火!”

“嗯。”付政屿点了下头。

他在楼上的时候就看到了,门口这长队下午就开始排,排场大得像是要把他们医院掀了。

“这么好吃么?”他随口问了句。

“当然,”小护士非常肯定,但随即就捂着嘴偷笑了起来,

“不过大部分人都醉翁之意不在酒啦,这里的老板才是一绝!姜老板每天傍晚都有围裙秀,那腰线比你们的手术刀还利索呢。”

姜老板……

大抵是这两天有点过于敏感了,以至于什么事都好像能和那个人扯上关系,可实际上姓姜本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现在这种营销手段倒是蛮常见的,不过人太多他不准备凑这种热闹,于是随口应了一句就想走,“是正经甜品店么。”

“当然正经,”小护士大约没看出来付政屿不想多留,也没准是今天同时能看见两个大帅哥太兴奋了,她兴致勃勃地看着付政屿道:

“哎付医生都没见过,姜老板不光脸帅身材巨好,连脑子也神,这么多人口头点单他从头到尾全都能记住,没有一次失误,而且老板还有条广为告知的铁律——”

付政屿没有配合她发问,因为他跟着小护士的手指看见了甜品店门口的告示牌:

『医生无理由优先』

“也不知道姜老板和医生有过什么故事呢……嘿姜老板!”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被人流推到了前方,小护士抬手打招呼的瞬间,付政屿站定在了原地。

“林医生来……”

姜野的尾音在奶油枪的嗡鸣里丢了剩下半截。

付政屿沉默地看着玻璃后面的人。

实在是和三年前很不一样了。

姜野是很白的,曾经用力的时候就会有从皮肤里面透出来红。

那时候不瘦弱,但属于刚经历过抽条拔节长成的身体,覆着大学生青涩又活力的薄薄肌肉。

可现在,那层薄白的皮肤被甜品店的顶灯镀了层偏奶的釉色,肩背线条利落得裁开了逆光,胸前隆起的饱满肌肉在布料遮挡下半隐半现,围裙系带松垮性感地垂在胯骨两侧。

周围的年轻男生女生们排着队,纷纷为他举着手机。

镜头里姜野裱花的动作停滞了半天,片刻后他放下手里的工具,抬眸对着对面的医生很轻地勾了下唇角,

“付医生......想吃我做的什么?”

指腹沾着的糖霜正被路灯烘成琥珀色的光,付政屿沉默地站着,姜野就无声地等着,直到围观人群的窃语在霓虹初亮的街口织成潮湿的网。

“姜野,”付政屿转身离开,“穿好衣服。”

付政屿离开后的人群变得更加喧闹,有人仰头问道:“姜老板,认识?够酷啊。”

姜野闻言从远处收回视线,他听出来这话里并不友善的意味,于是笑着道:“嗯认识,比我酷。”

男生一听,知道这还真是姜老板的熟人,于是也没在再多说什么。

“可他居然让我们姜老板穿衣服,要不是他太帅了我早就急啦!”又有女孩在人群里说道。

“同时觉得我俩帅,那你肯定是要发大财的。”姜野嘴上不落地地接着话,但手里重新开始的动作却忽然顿住。

他在原地愣了一会,看着那颗尚未完成的蛋糕胚闭了闭眼。

“不好意思,”他抬眼向队伍最前面的几个人问道,“你们之前提的要求都是什么来着,我有点......忘了。”

但凡问话的人不是姜野,这一排脸都不会懵得在原地沉默地一同吹起西北风。

这家分店虽然是开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但姜野之前在其他城市的总店已经以这种方式营销了将近两年了,他每天下午开始都会在蛋糕店的玻璃展台上做一些能快速完成同时又精致漂亮的甜品。

而更重点的是,在他这个橱窗点单的人可以在菜单范围内提各种私人的要求和偏好,无论多抽象,无论多少条,无论一起来多少人,姜野从来不会问第二遍。

很多女生说他们喜欢姜老板不光是因为他的身材和长相,更重要的是那种很微妙的情绪价值——

不但会句句有回应地幽默,更让人心动的是,他能清晰地记住你说的每一个字,允许你许多不可理喻甚至出格的要求,并且能毫无偏差甚至常带惊喜地理解你的意思。

在这个给年轻人重压的地方,“屿见”是给予了他们带着甜味释放灵魂的地方。

这就好比在理发店描述了十几分钟甚至拿了参考图片,然而tony仍然能让你以千奇百怪的造型出门,直到有一天,有一位半裸帅哥终于听懂了你的话。

而姜老板这种细腻又勾人的能力将近三年从未失策。

直到今天,淡淡一句“穿好衣服”,他竟什么都忘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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