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太过漫长也太过缥缈了。
姜野在听见这两个字的瞬间骤然抬眼,眼底是一片猝不及防的茫然。
餐桌上,那一沓规整的文件静静铺展,白纸黑字。
付政屿从来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
以至于这句并没有什么过多激昂的语调,却带着千钧重量,直直砸下来。
姜野感受到了一种很长的眩晕。
满得太过汹涌,太过盛大,让他几乎无从招架。
一室暖黄灯火,衬得满桌饭菜烟火温热,却也照见了每个人心底翻涌的情绪。
姜父捏着酒杯的指尖泛白,姜母怔忡地盯着桌面眼眶通红。
没有人开口说话。
直到一滴泪水落在桌面上,那声音很轻,像雨滴在木头上,晕湿了一小片,但很快就被桌布的纹理吸了进去。
付政屿回头,看见姜野的时候罕见的地乱了一瞬。
他本能地抬手想直接去擦拭,却想起了对面的长辈,顿了半秒收回手,转而去抽了一张纸递了过去。
姜野望着递到面前的纸巾,愣了一下,反应了两秒才迟钝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发现指尖竟然是湿的。
他笑了一下,接过纸巾抬头看向付政屿,却在对上视线的这一瞬间心脏猛地抽痛,像是突然被某种过于强烈的情绪撑开,胸腔里的空间一下子满到过载的涨痛。
他闷哼一声,纸巾和衣料一起被攥成了一团,手死死抓着桌沿,青筋从泛白的指节延伸到手腕,他弓着背,低着头,几乎无法呼吸。
看见了姜野的模样,爸妈瞬间慌了神猛地站了起来,姜麟也从椅子上弹起来,蹲下去抬头看他的脸。
付政屿却没有起身,他伸手,把姜野抓着桌沿的那只手攥进手中,一根根揉开他僵硬蜷缩的指节。
他把自己的手指扣了进去,十指交握。
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渡过去,拇指缓慢地,一下下摩挲着姜野的手背,安慰的触感从皮肤传到骨节,传到手腕,传到胸口。
姜野深深吸了口气,停滞许久的呼吸在几秒钟后终于彻底松开。
因为有过姜麟,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这几秒钟代表着什么——是情绪应激一瞬间的躯体化。
这一刻,他们一直揣了许多年的疑问终于坠落了地——为什么他们都承受不来的痛苦,姜野一个人能自己埋头走了这么久?
时间甚至是从他也还是个孩子开始。
可是至今日,他们才发觉,原来过去所有的我没事,我可以,交给我,都是有迹可循的,那些逞强没有消失,只是被压得太深了,深到他自己都相信了。
所以当一份毫无保留的托底骤然降临,所有被忽略的痛苦和不安,身体率先替他瓦解释放。
母亲的眼泪忍耐不住地涌了出来,她偏过头,用手背去擦,但越擦越多,父亲站在旁边,没有出声,却看着窗外连着叹了很重的气。
姜麟看着哥哥,又看着爸妈,不确定地问了一句:“屿哥,我哥这是……”
“别怕,”付政屿看着她,轻轻拍了拍她因为紧张而有些紧绷起来的肩膀,“因为所有事情都结束了,你哥的身体才终于忍不住抱怨上了。”
“那以后……”姜麟担心地搓起了手。
她经历过,不可以,她最爱的哥哥不可以也那么痛苦,正当她担心得眼泪快下来的时候。
“以后不会再有了,”姜野打断了她的思绪,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刚刚有些不受控制的身体,忽然笑了出来,
“对,”他闭上眼睛,语速一点点慢了下来,像是不再看向所有人的时候,目光终于前所未有地落回到了自己身上,
“没错,我就是在……恐惧,当我的人生里忽然出现了过于美好的人事,紧随而来的……好像就是恐惧,至于原因……大约,是在害怕它被再次夺走。”
“所以我会不断地推开,站在自己垒起的笼子里,回避痛苦,也拒绝幸福,这样……我才能确保我是安全的。”
他陈述着病症,剖析着自己,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可是这段时间……有个早就被我锁在外面的人,把我的窗户砸了,”他缓缓睁开眼,没忍住笑了,偏头看向身边握着他手的付政屿,
“他一直试图让我,看向我。”
付政屿弯起唇角,捏了捏他的手,“情绪稳定是利他的,在我面前,我们面前,你可以情绪自由。”
姜野再次按了按心口,他抬手抽过纸巾,转身给母亲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我可直说了,爸妈……让我光明正大的爱他吧。”
话音落下,母亲抬手拍了下他的胳膊,但下一秒却上前紧紧抱住了他,“你这孩子……”
“小付啊,”姜父偏头用手擦过眼睛,走回了自己的位置,“来,叔叔敬你一杯。”
或许是每一笔痛苦都算了数,如今终于走到了天光大亮。
姜野看着桌面上的这些人——父母,妹妹,年糕,还有坐在他旁边的付政屿。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那我也敬点什么吧,敬什么呢?”
付政屿给自己重新倒满刚喝光的酒,想了想举起杯:“就敬活着吧。”
敬他们可以历经悲欢离合,可以暂且停下来,也能继续往前走,敬所有黑暗落幕,余烬归温。
姜野弯起眼睛,扫过所有人盈盈满满的杯口:“也敬爱。”
敬跨越生死的羁绊,敬义无反顾的偏爱,敬往后余生,岁岁相守。
——
车子驶离小区,夜色深沉,满城灯火阑珊,姜野侧头看向副驾的人,“屿哥,还好吗?”
酒过几巡,付政屿的眼尾生出了点从未见过的红色。
“……我?”付政屿阖起的双眼缓缓睁开,“很好。”
姜野就着夜晚的路灯,看向那双深黑的眸子,似乎是清明的,但又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今晚付政屿喝得特别多。
付政屿的酒量他不太清楚,但他知道他父亲的,虽然不是海量,但出门的时候人已经趴在了桌子上。
“屿哥……”
“回家。”
他不知道付政屿在急什么,但当他被撞进门的时候,就清楚了。
他们纠缠着撞倒了很多东西,但听不清,也看不见。
付政屿抬手扣住姜野的手腕,力道极重,平日里冷静克制的眸子,被眼尾那点红熏得深不见底。
“我很委屈……”付政屿咬着那块脆弱的喉骨,听着姜野抽痛的喘息,充斥着酒精的血液都点燃了。
“我知道……”姜野朝后抓起潮湿的额发,用力抚摸着身前滚烫的皮月夫,“我补偿你……”
酒精让意识烧得发疯,付政屿吻着那双柔软的唇,再也不能清醒。
“我想让你痛……想让你求我………想你再也走不掉……”
潮热的汗水坠落,砸在收缩的肌肉上,又顺着沟壑的间隙,淌进了本就晕湿的床上。
姜野弓起 月要,仰着头汲取着再也不够的氧气,转瞬却又被付政屿的吻夺走。
但他不痛,他欢愉。
长夜漫漫,时常清醒的人发了疯,似乎比谁都来势汹汹。
姜野绷着脖颈,在承受不住的边缘想要逃离,却被扣着月要线抓回来。
他长直的腿倏然绷紧,付政屿的存在太过清晰,他仰着头急口耑的声音又被闷在吻里。
他求他。
却被十指交握地扣在床上,在激烈的渴望中眯起眼,被丁页至眩晕。
他求饶,他求爱,汗水滴滴落落,满身潮湿。
不够,还不够,他们像要把对方刻进骨头里,想得要死。
——
天光微亮,浅淡的光透过窗帘缝隙,付政屿缓缓睁眼,身旁没有人,他下意识抬手想要揉一揉眉心,却忽然感觉手上有什么东西。
他把手举到面前——一枚素圈戒指静静套在中指指根。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帘缝隙的光线挪了个位置。
“屿哥。”卧室外传来姜野的声音。
他撑坐起身,看见了倚靠在门框处的人。
“在笑什么?”他跟着笑起来。
“因为看见了你,”
姜野弯起眼睛走了过来,
“我心情很好。”
“我特别爱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