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条视频发布后的第二天,警员将刚下手术的付政屿送到到姜野家,他按了指纹进屋。
晚上九点多的屋子只开了盏暖黄的落地灯,姜野窝在懒人沙发里,丝质睡衣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微光,指尖正在平板屏幕上点点划划,神情专注得连开门都没听见。
直到付政屿的身影落在余光里,他才猛地撑起身,眼里掠过猝不及防的惊讶,起身迎了过去,“屿哥?”
看样子付政屿大约是排了一整天的手术,想来是刚脱下手术服就赶来了。
那这么晚了还走吗......念头在心底翻涌了一圈,终究还是没问出口,他不想这点昭然若揭的心思太扎眼。
毕竟这一周,借着拍视频的由头,他和付政屿联系的频率已经久旱逢霖了。
“现在数据发酵得怎么样?”付政屿没有多余的寒暄,语气里隐约还带着术后的疲惫,径直走向卫生间。
非常明显来谈公事的态度,姜野叹了口气,转身拿起平板跟到了卫生间门口,“超乎预期。”
他手指在平板上滑过一直在关注的数据,“逐帧分析视频的人越来越多,相关视频总播放量,预计两天内就能破两亿。今天下午五点的时候‘器官捐献’词条冲上过站内热搜,但很快就降下去了,看起来像是被限制了热度。”
看着用凉水洗脸,似乎试图冲走疲倦地付政屿,他心里微微发涩,顿了顿补充道:“我后台收到了违规提醒,说相关部门要与我核实情况,之前没预想过官方会插手,估计很快就会找我谈话。”
“嗯,”付政屿关掉水龙头,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滚落,滴在洗手池里溅起细小的水花,他从镜子里看向姜野,“视频热度的确有用,我这最近再也没有那些小动作了,刚和我爸联系,省公安厅牵头成立了专案组,你也很快会被纳入证人保护计划。”
“那我们,安全了?”姜野看着他眼底的的血丝,听着本应松下一口气的消息,却有些笑不出来。
“希望吧,”付政屿扯过旁边的纸巾,细细擦干手上的水珠后揉成团,他脸上没有丝毫轻松之色,眉峰依旧紧绷着,“之前因为跨省协作,和藏城那边的对接一直受阻,不过现在,已经开始推进了。”
分明都是大好的消息,姜野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心里一沉,“你是不是在担心他们会狗急跳墙?”
“我不清楚,”付政屿摇了摇头,撑着水池目光凝重,“如果现在的舆论势头还能继续发酵下去,他们一种可能,是至少要断尾求生,给专案组一个交代,除此以外,还有一种可能......”
付政屿抬眸,与镜子里的姜野沉沉对视,“从源头解决问题。”
源头两人,都在这里。
“也就是说,”姜野闻言心下了然,低头笑了一声,“他们如果想最后想动手,也就是在这段时间了吧。”
在这个舆论还没有发展出清晰的指向性,没有具体的目标,甚至还可能会被质疑是阴谋论的雏形时期。
无论是出于报复,还是想彻底掩盖罪证。
他和付政屿或许可能在任何时候,以任何意想不到的方式,消失。
“目前一切推进速度,因为视频的缘故都变得顺利,”付政屿把揉碎又重新压成一团的纸屑扔进垃圾桶,眼底血丝愈发扎眼,他向后抓了一把濡湿的头发,“但我现在很后悔当时同意了你做这件事,我们分开了,我不应该出现在这,你也不该在我身边,这件事我做错了。”
付政屿向来都是冷静自持的,姜野看着他眉峰拧成一道深深的沟壑,心里五味杂陈,“屿哥,我在重新思考很多东西,去为自己考虑,不让自己再受伤。”
或许是意识到了他接下来想说什么,付政屿拧眉偏开头,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屿哥,”姜野摊开手,掌心是愈合的疤痕,他看着付政屿绷紧的侧脸,“你看着我。”
付政屿没动。
“这些伤口都好了,”姜野的声音低下去,“你看着我,你从来不会躲我。”
过了几秒,付政屿转过脸,那双眼底的血丝在暗处更明显了,眼下有淡淡的青,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看人的时候向来是直的,此刻却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被强行按住的焦灼从那层东西底下渗出来。
“之后无论在发生什么你别管了行么。”付政屿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等再重新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血丝还在,但那股被强行按住的东西已经沉下去了,沉到更深的地方,变成某种更冷也更坚硬的东西。
他的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冷淡:“因为我的错误决定事已至此,我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想说,之后会有人来保护你,而你之后遇到任何问题,无论大事小事都务必联系我或者他们,一定一定让我们及时知情。”
显而易见的拒绝态度,姜野消化了片刻重新开口,声音发涩,“你这不是也在推开我吗。”
付政屿垂眸凝视了他半晌,摇了摇头,“这个案子只是加剧我们分开的速度而已,可能是时机不好,但大约,只是不适合吧。”
话已至此,没什么还可再说。
姜野沉默地盯着地面瓷砖上的分界线,不注意看的时候看不分明,一旦盯住那处,分明是条加以修饰也掩盖不住的分界线。
他沉默地后退两步,让出了离开的路。
付政屿侧身而过,他微微抬眼。
“屿哥?”忽然间他反手抓住付政屿的胳膊,他感觉自己刚刚好像扫见了什么——付政屿紧抿的唇缝间似乎有一线血色?
他转身追过去看,却只看见付政屿的舌尖舔过发干的唇角。
“是嘴角出血了吗?”他的视线紧盯着付政屿的唇。
下一瞬却被一只微凉的手盖住眼睛,往后轻轻推了一把,“你看错了。”
从前未觉付政屿步速如此之快,待到他重新打开刚关上的房门,走廊的电梯正巧关合。
*
午后投下的斑驳光格落在后背上,晒得暖洋洋的,姜麟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
沙沙的落笔声,纸业轻轻翻起,偶尔的窃窃私语,仿佛白噪音一般舒适得让人眼皮打架。
嗡——
桌面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她打着哈欠撑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解锁屏幕。
新的好友申请?
「我李朝,我来找你了宝贝。」
时间骤然停滞。
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猝不及防扎进眼底,五脏六腑在一瞬间生生抽了出来,冷汗唰地浸透后背。
李......朝?!
尖锐的耳鸣骤然炸开,盖过了图书馆里所有的声音,像无数根冰针,钻破了她的整个世界,后颈的纹身突然剧烈地疼了起来,她闻到了自己皮肤烧焦的气味。
图书馆整齐的书架、埋头学习的同学、和煦明媚的阳光,像劣质的壁画般猝然剥落。
取而代之的,学校的仓库——没有窗户,霉味、烟味、焦味与腥味混杂的肮脏空气,时隔十年再次猛地涌入鼻腔。
那笑声就在她脸旁响起……
她猛地蜷缩起来。
救命......
救救我.......
有没有人来救我......
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水泥封死,只挤出不似人类的“嗬嗬”气音。
......杀了我吧。
市公安局网络安全管理办公室。
姜野坐在不那么舒适的硬椅子上,对面是两位表情严肃的警官,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吹得人浑身发冷。
“姜野先生,您近期发布的系列视频社会影响巨大。我们注意到,舆论已经出现一些超出科普范畴的猜测和指向,这可能会干扰正常的社会治安,也可能为您本人带来不可预知的风险。”
年长些的警官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希望您在后续发布中,把握好尺度,聚焦科普本身,不要进行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引导舆论’或‘影射案情’的表述。这是保护,也是要求。”
姜野闻言笑了一下,“您大约已经看过我的视频了,客观来讲,有哪一部分引导了舆论,或影射了什么大众所知的案情?但凡有,只要您指出我一定改正。”
两位警官的视线同时落在这个年轻人的脸上。
不光是这张过分好看的脸,更让人在意的是他的状态——独自前来,从始至终都礼貌得体,他们已经故意施加了压力,但这人依旧是松弛的,更难得的是却也不显轻视。
“那好,”年轻警官皱起眉,他毕竟是有任务的,“那请问,您为什么会连续发布三条关于器官捐献的科普视频?”
“因为数据好,”姜野看着他,很浅地笑了笑,“短视频里,过于普通的科普现在已经无法吸引关注了,现在的人耐性不多,我只好剑走偏锋,一不小心过于成功了。”
还过于成功。
俩警员对视一眼,真敢说啊,但还真他大爷的就是事实。
就在气氛略显凝滞时,年长警官的手机响了,他走到一旁接听,低声交谈。
与此同时,姜野的手机忽然轻轻一震。
【屿哥:网安没问题。】
姜野垂眸看着消息,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
之前知道会有人来找他谈话,可来的人抱着什么样的立场,想要什么目的他一概不知。
付政屿一直没有说过,但他感觉得到,付政屿一直在怀疑这个器官链,在某个环节会不会有一个能量较大的保护伞。
付政屿那天得知他这边的情况后,当晚就和父亲联系了一下,现在看来是出结果了,非常及时。
片刻后,老警官大步回来走到姜野身边伸出了手,姜野看了一眼,礼貌地回握过去。
“不好意思,我们不知道您正在经历的事,刚刚才接到通知,保护您的两个同志也正在来的路上,您在这里稍微休息片刻他们很快就到。”
姜野笑着摇了下头,“应该是我跟你们说辛苦了,没想到弄出这么大动静。”
之前不清楚是敌是友,虚与委蛇了半天真假参半,正当他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他扫了眼来电,愣了一下。
姜麟辅导员?
一种莫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