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拾荒

姜野的声音忽然就这么在耳边响起,不太真切。

其实没太久,但却仿佛已经离开好久了。

他没动,于是看见了跪到地板上的右膝。

“屿哥你怎么了?”他听见姜野问道。

他缓缓抬眼,看见姜野蹙着眉,伸手扶着他的肩膀试图将他撑起来。

“脸色怎么这么白?”姜野大约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

他没回应,垂眼看着面前仰头望他的人。

那双琥珀色眸子里的情绪,任谁看见都会跟着难受起来。

“......有糖么。”他缓缓道。

说话的时候姜野已经从兜里摸出了一颗糖,熟悉的牛轧糖。

姜野剥开糖纸,把糖轻轻放进他嘴里,指尖擦过他的唇,带着有点温热的温度。

“屿哥,你是不是瘦了。”姜野仰头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打开了盖子却一口没动的饭。

他没回答,目光落在姜野手上的绷带。

因为伤口正在愈合,没最开始那么严重,所以包扎不再需要缠满手纱布,一个人就能完成,但现在这敷衍的包扎显然很对付。

“你怎么来了?”他伸手扯过姜野的手腕,把绷带打开,看了看伤口。

左手基本可以拆线了,但右手不太好,甚至都没能平着张开,“手是真不想要了。”

姜野闻言想抽回手,但却被紧紧拽住,他只好抬眸看了付政屿一眼,又微微偏开头,“有点担心你。”

“思悦跟你说了?”付政屿给他重新缠好绷带,却几乎没有碰到他的手,“我也听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

“我.......”姜野苦笑了一下,转开话题,“屿哥你今天还有手术吗?这饭都凉了,要是一会没有,要不你来店里吃点热乎东西吧。”

“不用,”付政屿垂眼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直起身,“你不在的时间更久,不用特意过来关心。”

被付政屿抓着的手蜷了下,姜野的眼睫轻轻一眨,快得像抖了一瞬。

这句话没错,直白得心脏像被狠拧一般疼。

他闭了嘴,看着两只手都被很快处理好。

付政屿收回手,没再说话却看了眼表,不知是不是马上有什么事。

“我就是想来,”糖纸在手里被攥得哗啦一响,姜野看着付政屿重新看过来的目光,舔了下干涩的唇角,“不管你想不想见我,我现在就是想,很想,想来见你。”

以前他会想的东西比较多,就像付政屿说的那样,把自己排在最后,他的欲望都是压抑。

像今天这种话他一向不会说不会做,觉得有点任性,有点自私。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付政屿好像马上有事要走了,他有点急,没有那么多时间挣扎,于是就这么说了出来。

就是想你了,所以来了,没考虑你的感受,不经过你允许,没管你想不想见我。

很自我,但出乎意料。

这段时间胸腔里一直挥之不去的空洞感,在看见人的一瞬间就饱涨填满了起来。

他想改变,想让付政屿回来。

付政屿显然有些意外,他垂着眸子凝视了过来,许久,唇角终于淡淡勾起一丝很浅的弧度,“是么。”

说完付政屿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轻轻扯了一把。

他在手落到付政屿腰上的前一秒,双手猛地转向撑住了旁边椅子的扶手。

这里是开放式休息区,来来回回医生患者都会停留或者走过。

付政屿弯下腰,轻叹的呼吸落在他的衣领里,“不想碰我?”

他抿了下唇,赶紧收回手轻轻扶在了付政屿的腰侧。

当然想,更何况这个动作也不会给付政屿造成什么麻烦,再者就算有什么出格的麻烦,其实付政屿也都会解决。

他相信付政屿的能力,只是又下意识......

“屿哥,”他深深呼吸着付政屿颈间安心至极的好闻味道,用力收紧了手,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决定问道:“再给我点时间,好吗?”

其实付政屿已经等了他太久。

肩上的重量很重,付政屿的头抵上了他的肩窝,那几乎是整个人的重量。

等或不等,付政屿沉默着。

他没等来回答,于是闭上眼睛,又紧了紧胳膊。

手机在桌面震动时,姜野视线扫了过去,是付政屿的手机,但付政屿没什么反应。

他看不见付政屿的脸只能感受到肩上的重量,付政屿一直都是铁打的,可姜野知道他其实很累。

医生工作的压力和责任本来就大,尤其这种特别的科室,打不赢阎王就得带走一个,别人都有轻易的容错率,他们容不了。

而现在还要对付那群丧心病狂,明着看不见,不知藏在哪条阴沟,小是恐吓大到谋杀。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他……

“帮我接一下电话。”付政屿的声音很低地从耳边传来,低得像落在水面的雨,带着没散的倦意。

姜野伸手拿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是王成队长,他接通了放在付政屿耳边,因为距离太近的缘故,听筒里的声音也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他这。

“付医生,何雨的家属我们正带她来医院,她说想先见见您,您一会有时间吗?”

何雨的家属?

姜野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付政屿沉默了两秒,缓缓直起了身,肩颈的弧度重新绷紧,把他拉回原位。

“我现在有时间。”付政屿道。

姜野看着他的神情如常,淡淡地和对面沟通着,只是脸色还是很苍白。

低血糖只会因为一颗糖稍微缓解,但真正需要的还是继续补充能量。

“吃点东西吧。”姜野把里面不需要热的甜品拿出来。

付政屿没犹豫地接了过来,他需要体力,一会约了人,更何况还是死者家属。

东西还没到嘴边,姜野却忽然挡了一下他的手。

“屿哥你的嘴......”姜野站起来,撑着他身后的椅背,弯腰探身过来,抬手用拇指抹过他的唇角。

“这是,”姜野看了片刻手指上一片红色的液体,“是血吗?嘴破了?”

付政屿没作声,拿起旁边的纸巾擦过唇角,留下一片晕湿的血痕。

“刚咬到了?”姜野皱眉看着那张纸,“血有点多啊,怎么咬的这么严重,张嘴让我看看。”

付政屿却丝毫不留情面地挡开他的手,“不用,有需要我就找陈言了。”

手有些尴尬地悬空,姜野收回手没再多说什么,重新蹲下身拾起了散落在地上的糖纸,又系了系好像有点松了的鞋带。

付政屿沉默地吃着,吃得很快,但远不会有他系鞋带的速度快。

该走了吧。

他叹了口气,却忽地想起刚才的电话,警察找付政屿还能是因为什么。

“你店里没事么。”付政屿大约也看出来了他太过刻意的磨蹭,催促道。

“刚才电话里警察说的那个人是谁?”他问。

付政屿的神色马上冷了下来,垂眼看着他,赶人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的家属一会要来不是吗,”他扯了下唇角,“屿哥我一会自己也会看到的。”

姜野这话的语气并不强势,但付政屿知道,姜野很聪明,他猜到了大约和那事有关,走是不可能了。

“何雨,”他沉默半晌,看着一直仰头看他的姜野,朝旁边空椅子偏了下头,“就是那个被假殡葬车拉走的工人的名字。”

姜野回忆起来,却有点奇怪,“之前不是说联系不上家属,所以才要放殡仪馆等认领吗?”

“嗯,”付政屿点了下头,“如果不是查出了殡葬车就是器官摘取现场这么大事,家属恐怕还找不到,他家是州城边县的。”

姜野一听那地方就明白了。

州城到他们这三千多公里,全是大山,哪怕现在基建劈山开路逢峡架桥,可州城边县不知道算不算村的地方,甚至可能都没通基站。

他起身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休息区落地的玻璃窗外,车流在林立的高楼间,飞驰在宽阔的平坦马路上。

原来不是没有家属,只是山高路远,连莫大的死亡都成了悄无声息的事。

之前这段时间他和付政屿没有联系,所以不清楚殡仪馆那边的情况,但刚听着是有好消息了,“警方那边进展怎么样?”

“殡仪车的鉴定结果出来了确实是摘除器官的现场,” 付政屿的声音低了些,“也查到一段殡仪馆的监控,他们没删干净,那是最后拍到何雨的画面。”

姜野知道这种监控他不能看,于是只是问道:“何雨......”

“不太好,”付政屿知道他想问什么,监控的视野是那个地下停车场一角的监控,遗体盖着白布从车里推出来,下车的时候颠了几下,布就掉进腹腔里了。”

掉进?腹腔?

姜野听完一愣,但马上就明白了过来,眉心控制不住地拧起来,“是内脏都掏空了吗。”

“基本上吧,”付政屿把叉子扔进空了的包装盒,“看状态基本能用的都掏了,然后就那么敞着,完全没关腹。”

“没关......”姜野听得胃里一顿翻搅,他想起菜市场肉铺里挂着的死猪,被掏空内脏后就是那样,空荡荡的腹腔,血肉淋漓。

“但目前还没查到他的死是意外还是预谋,医院这边也在排查,看有没有人跟殡仪馆私下联系。” 付政屿吃得很快,抽纸擦了擦嘴,然后攥在手里压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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