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很深的冷水里一点点浮上来,耳边仪器的嘀鸣由远及近,单调、规律。
姜野缓缓睁开眼。
白色的、带着细碎裂纹的方块从视线边缘滑过去,一盏接一盏的灯,亮得刺眼。
他的意识像一块被揉碎又拼起来的纸,边缘还翘着,有些地方对不齐。
护士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语速:“姜野醒了?感觉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听见了,那些字一个个地落进耳朵里,但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把它们串成句子。
他眨了下眼,嘴唇动了动,想回答“能”,但声音没传出去。
很快换了个医生走过来,用手电晃过他的眼睛,又让他抬手紧握,测试了好多样,医生口罩上露出的眼睛终于笑了:
“各项指标都很稳定,恢复得很好,恭喜你今天可以转出ICU,去普通病房了。”
他盯着那身白色的衣服,浅蓝色的口罩,昏沉的脑子终于开始连上了嗓子,“屿哥...付政屿呢?他怎么样了?”
沙哑干涩的嗓子,带着长时间未发声的滞涩,医生听了又笑了起来,“你倒是一点都不关心你自己啊?他挺好的,今早探视的时候来看过你,到点了才走。”
姜野眼睛亮了起来,“那我现在能马上转病房吗?”
他微微抬身,但身体有点不听使唤。
“哎哎哎别动!”医生赶紧按住他的肩膀,“付哥算是我师兄了,一早特意嘱咐过让我转告你,以后不差这一时半刻了,别着急,他会在病房那边等你,你昨天那肾上腺素冲上来,直接要往icu外面闯的事我可跟他告状了啊,前几天还插管呢,你很严重!是真的在鬼门关前闯了一回,你要清楚的。”
“啊......”姜野叹了口气,“还跟他告状了啊......”
医生闻言捂着胸口“哎哟”了一声,“我的重点是你很严重,要好好修养,现在虽然可以不在icu了,但是是很重要的恢复期......”
姜野听着医生的唠叨,他明白了,但还是有点着急。
转运准备很快就绪,病床被缓缓推出ICU,穿过清冷的长廊,消毒水的气息连绵不散,天光透过走廊窗棂落进来,落在被褥上,虽然是初秋了,但依旧暖而温柔。
他的视线越过长长走廊的层层人影,率先落在尽头一个病房的门口。
付政屿就站在门外,等他。
一身干净的黑色高领,身形挺拔清隽,依旧是那副清冷禁欲的模样。
察觉到病床靠近,付政屿抬眼望来,姜野看见了他轻轻扬起唇角,朝着自己来的方向,极轻地眨了下眼。
医护人员开始接手处理转床的后续,主治医生走进来,付政屿迎上去握了手,低声交谈。
姜野没有听他们在说什么,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付政屿身上。
落在他侧脸上那道被窗外光照亮的轮廓线,微微动的利落下颌,自然垂下的那只手——他握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用力握紧。
聊了一会,主治医生终于被他执拗又专注的视线盯得笑了,他侧头看向姜野,“付哥,我这患者每次只要一睁眼就开始找你,都憋好几天了,我也没什么能嘱咐你的,有事就叫我,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门被带上,病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仪器规律的轻响。
付政屿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他刚坐稳,姜野的手就伸过来了。
没什么力气地握住他的手,然后把他的袖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手臂外侧那道已经结痂的划痕。
暗红色的,很尖锐,很刺眼。
付政屿任他拨着自己的袖子,直到真的看到了自己想看的,却一下就安静了下来,眼睛唰地红了。
“小野,”付政屿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监护仪——心率那一栏的数字在往上跳,从七十多到了一百多,还在往上。
他收回目光,用力握了一下姜野的手,“别担心,我已经按时吃阻断药了。”
姜野眉心微微拧了一下,像是有某处疼得他需要用力忍耐住。
“这回倒是不道歉了,”付政屿抬手,揉了揉姜野的头发,“终于进步了虽然也没进步到哪去,这眼睛红的。”
姜野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想笑,嘴角的肌肉确实动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很快就变了味,他估计这个笑容应该不怎么好看。
付政屿知道他在想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臂上那道划痕,然后用捏了捏姜野的手指,“李朝的那个注射器,送去检测了,针头确实接触过HIV病毒,但送去的时候,病毒已经失活了。”
“失活了?”姜野怔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重点,“那你被划伤的时候病毒什么样?”
“极大概率也是失活的,”付政屿笑着看着姜野的心率又上去了,“病毒离体后非常脆弱的,干燥环境下十分钟内基本就会彻底失活,丧失所有传染能力。”
“十分钟?”姜野重复了一遍这个重要的时间,他在进厂房和李朝对峙的时间都不止十分钟了,他非常肯定,在那期间李朝没有碰过任何注射器。
也就是说那个注射器早就在他的身上了!
或许是当初计划绑架了姜麟用的,也可能是别的,总之,那个注射器上的病毒极大概率是真的没有传染效力了!
“对,”付政屿很轻松地靠在椅背上,“但以防万一,我还是会吃满二十八天阻断疗程,最后完成窗口期检测,就完事了。”
巨大的狂喜与释然轰然砸落,压得他心口发颤,连呼吸都有点带上了轻颤。
“小野,”付政屿看着监护仪上居高不下的数值,无奈笑了,“你现在的心脏再这么高强度容易送回icu。”
“那不行,”姜野侧头瞥了一眼跳动的心率曲线,“异地恋我这心脏更受不了。”
他看着付政屿被他逗笑。
这个人,鲜活的,健康的,平安的......
他的笑逐渐敛了下去,“屿哥,我当时......我当时真的觉得……完了,我有一瞬间好像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了,就像,该怎么说,整个世界都塌了吧,我形容不出来,我特别特别......对,恐惧。”
付政屿闻言缓缓抬手,掌心轻轻贴在他的颈侧,指腹贴住温热的皮肤,静静感受那处皮下鲜活有力的搏动。
姜野微怔,轻声问道:“怎么了?”
付政屿垂眸,眼底的情绪敛得很深,“这里的跳动完全消失的时候,我也是这种感觉。”
姜野骤然愣住,眼底满是错愕。
“你大概还不太清楚,这几天因为治疗的关系让你睡得很沉,”付政屿抬眼,深深吸了口气,深黑的眸子沉沉望向他,“你没有自主呼吸,没有意识,也没有心跳......我把你从水里抱上来的时候,你就那么躺在我怀里,闭着眼睛。”
他再次用力深吸一口气,“小野,”他俯下身,吻了吻姜野的额头,“你知道么,你真挺厉害的。”
姜野眨了眨眼,随即弯起唇角,“我也这么觉得。”
付政屿直起身,笑着掐了掐他的掌心:“你觉得什么你觉得,你一点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厉害?”姜野问道。
“那天......我给你做心肺复苏的时候,身为一个医生...我居然在非常冷静地思考,怎么在李朝彻底被警方抓捕之前杀了他......
我要先救活他,让他全程保持清醒,让他承受最漫长、最痛苦的死亡,我了解人的每一寸身体构造,厂房里有很多仪器可以帮我维持住他的生命体征,可以尽最大可能延长他的意识,我会割碎他的皮肉,敲开他的骨头,让他活不成,死不了......”
“屿哥,”姜野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握住他的掌心,付政屿停住了,像一根被拉长的弦被轻轻按住了。
他的视线从虚无的一点收回,短暂地沉默过后,抬眼望姜野,“所以我才觉得你厉害。”
他不过体会了短短一次,可姜野这么多年,他有无数次手握翻盘的机会,却次次都克制住了自己。
他无法想象,姜野这些年到底靠着多大的隐忍与执念......这个人好像真的很爱这个世界,自始至终都是个纯粹的好人,在很深的痛苦里,爱着别人,爱着自己。
姜野缓缓抬起手,他把付政屿的手握起来,放到自己唇边,吻了一下指尖,“可能是因为,我还有很爱的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把头垂着抵在付政屿的手背上,像是把一个装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卸下来了。
半晌他声音闷闷地开了口:“其实很痛苦......一直都很痛苦,但——”他停了一下,抬头直直地看向付政屿,“我更舍不得离开我爱的人。”
“其实我不是没去蹲过李朝,”姜野舔了舔干涩的唇角,“但我怕我走的太远了,没有人能把我捡回来,洗不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