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的什么……
骤然失序的心跳擂鼓般撞击上胸腔,连带着肋骨的闷痛都清晰起来。
姜野闭了下眼,他几乎能感觉到付政屿的视线如实质般落在后颈,那片皮肤都变得紧绷。
从上到下,带着审视,带着猜测,或是某些更深沉的他不敢揣测的东西。
“......没什么,”他受不住这无声的拷问,半晌开了口,“就是个普通的平安符。”
“是么,”付政屿的手指缓缓移开,“你猜我看不看得懂藏文?”
血流瞬间上冲,大脑嗡鸣空白,当初纹身时的刺痛倏然涌上后颈,那片皮肤在付政屿的目光下宛如一片公开处刑的刑场。
冷静……
冷静。
他深深吸了口气,缓缓仰头,望进正垂眼看他的沉黑眸子里,半晌,微微勾起了唇角,“我赌你你不懂。”
“……”
“屿哥,”他在寂静中眯了眯眼,枕住付政屿承托他后脑的宽大手掌,放松又缓慢地开了口,“这纹身没什么意义,只不过是姜麟怕疼,我陪她一起而已。”
付政屿手上没有动作,垂眸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眼睛里读出真假。
“况且,屿哥,你不觉得你应该有一些其他的事情要跟我说吗?”他的手从水中抬起,水滴珠帘一般顺着胳膊滑落下来。
他半举起手臂,看着胳膊上几处蜈蚣般缝针伤口上的防水贴,
“那天卡车的罪魁祸首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会被盯上?恐吓、黑客、纵火、谋杀未遂,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而那天到来时我还能及时赶到吗——嘶!”
花洒的水突然从头顶打了过来,把他的话音彻底掐断。
“姜野,我从来不需要你在。”
浴缸里的水波急促晃荡,姜野紧闭着眼,水珠顺着额发鼻梁滑落,有些流进了嘴角,带着洗发水苦涩的味道。
付政屿把他缝针的胳膊搭到浴缸边缘,“真疼的时候一句话不说,现在用什么苦肉计。”
直到水流停下姜野才复而睁开眼,看见自己的影子旁边叠着个模糊的倒影——
是付政屿弯腰的样子,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沾了点泡沫。
“屿哥......”胸前不知是里还是外的剧烈闷痛让他不得不缓缓吸了口气,可下一刻他的声音里却带了一丝微妙的笑意,“你现在推我走实在是太晚了。”
付政屿的动作停了一瞬,姜野仰头看向他,轻轻眨掉了睫毛上的水雾,
“你不想让我参与进去,可你有没有想过,从我开始救你的那一瞬间起,对于那些人来说我们就是一体的了,况且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巴不得推开我的你不得不一直守在我身边,你能瞒住我几天?”
付政屿沉默地盯着他,过了片刻重新打开花洒。
他看着姜野不得不重新闭上眼,水声哗哗。
他手指继续在姜野浅色的发间穿梭,冲洗着残余的泡沫。
依旧是这样,狠话说尽,还是不得用处。
他起身把花洒放回原位,所以那天在高速上突然看见姜野的时候,他就知道完了。
毕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姜野就是这种人。
只要他把目光放在你身上的时候,无论受到怎样的伤害和痛苦,他最后都只会朝你笑一笑,仿佛这个身体能承受的疼痛阈值没有上限。
没有人再开口,姜野看着逐渐沉寂的水面,很久了还是没等来回答,他刚想回头,却忽地撞进了一团柔软的布料。
“起来。”
“嗯?”他仰头看着付政屿有点茫然。
“你再泡一会下次醒来就是医院天花板了。”
姜野:“......”
这虚到家的身体,不争气的东西让他不得不听话,可当胸口刚暴露在空气中时他动作却一顿,又重新坐了回去。
“嗯……屿哥你出去忙吧,我冲一下自己能擦。”
付政屿闻言看了他,过了会儿微微挑起眉,视线从他的脸上开始下移,那双目光似乎完全穿透了浮着浅薄泡沫的水面,看得姜野身体一紧。
“我难道没看过么?”付政屿道。
嘶。
小腹骤然发紧,水纹波浪般一层层荡出去,姜野偏开头喉结明显地滑了一下,
“屿哥......”他的声音几乎隐约带上了请求。
付政屿沉黑的目光无声地盯了半晌,片刻后站在原地背过身,脚步却一动未动。
姜野明白这是付政屿最后的让步,也知道这是怕他再出意外来不及赶到,他咬了下牙,在保证不动伤处的情况下迅速冲干净了身上的泡沫。
他想去够付政屿手里的毛巾。
浴室、热气、这个人......
付政屿听见身后的水声停下,脚步声很轻,缓缓在他身后站定。
可接下来没人取他手里的浴巾,他却能感受到身后潮热的、极近的温度……
近到他不得不开口,“你——”
右肩突然传来重量,湿润的水汽瞬间氤氲过衬衫的布料,湿到了颈侧。
姜野的额头很轻很轻地抵着他的肩膀,轻到他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水珠从花洒滴落,砸在浴缸边缘,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
“我没有一天能睡着……”
姜野的声音有些闷闷地,沿着他的骨骼传来。
“一闭上眼睛就是,那天…卡车突然变道,你撞过去......”
一阵很轻微地晃动从肩窝处传来,他清晰地发觉那居然是姜野身体没克制住的战栗。
“我一直控制不住的会想如果...不够幸运,不管是我还是你,那我们之间最后的一句就是……‘滚远点听见没有’。”
时间在“嗒、嗒”的水滴声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付政屿没有说话,姜野却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绷紧的下颌,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是他无法解读的沉默。
就在他以为付政屿不会回答,或者再用一句冰冷的“与你无关”搪塞过去的时候——
付政屿的手指,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和残留的凉意,轻轻拨开了他额前濡湿的碎发,露出了他紧蹙的眉头。
这个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但随即,收回了手。
“擦干。”
付政屿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低沉,也更哑,似被砂纸磨过,像是某种压抑后的疲惫。
姜野还没反应过来,身前的人却突然转了过来,他慌张的瞬间巨大的浴巾已经将他笼罩了起来。
“换好睡衣出来吃饭。”
姜野脱离了地滑的区域付政屿便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片刻后,姜野抬手摸了下额头前的碎发。
其实付政屿做饭的手艺,从客观上来说……比较一般。
但姜野还是吃得很多,再加上付政屿母亲的那碗汤,他感觉自己已经开始晕碳了。
刚才没说谎,这几天他的确没睡过一次好觉,身体很累,但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却不听使唤地开始回放。
不过今天或许是回到了家,也可能是吃得太饱,虽然没有睡意,但他还是有些困懒地窝进沙发。
两个男人不说话光吃饭的速度是很快的,以至于他头发还是潮的付政屿就已经收拾完从厨房出来了。
他看付政屿朝他这扫了一眼,然后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受伤是肯定有的,但这也是作为一个前男友该受的,他刚想重新窝进沙发,付政屿突然拿了个吹风走了出来。
“不——”刚说了一个字,他就被吹风机迎面一股风吹得闭了嘴。
他不想让付政屿照顾到这个程度,这比海市蜃楼更残忍,由俭入奢轻而易举,可由奢入俭真的能要了他的命。
“转过去。”
付政屿的命令依旧言简意赅,姜野抿了下唇还是照做了。
手指在浅色的发丝间轻柔拨弄,温热的风吹得潮湿渐渐褪去。
付政屿感受着手里逐渐沉下来的触感关上了吹风,姜野睡着了。
窗外的暮色逐渐被黑暗取缔,屋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付政屿起身,很轻地走到沙发另一侧,准备把折叠毯打开给姜野盖上,可他刚起拿起毯子,突然看见刚刚睡过去的人突然抖了一下,紧接着猛地睁开眼。
姜野惊醒的动作牵动了肋骨,痛得紧攥起拳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住他,他皱起眉快步跨过去蹲在了姜野身前,“怎么了?”
“嗯?”刚才的痛苦瞬间从脸上消失,姜野眨了下眼朝付政屿勾起唇角,“你是要给我盖被吗。”
“......”
付政屿站起身拉着椅子坐到了他对面,“是又梦到了?”
“......”
逃避不成,姜野沉默了片刻笑着叹了口气,“付医生,给我开点安眠药吧。”
付政屿这才后知后觉,怪不得每次早上去病房的时候姜野都醒着,之前他还以为分开后姜野懒床贪睡的习惯也没有了,原来是根本就睡不着。
他伸出手把姜野额头上的防水创可贴撕下来,缝了三针的伤口露出来,视线下移,可能刚洗过澡的缘故皮肤白得像瓷,可眼下却透着隐隐的青黑。
“那天我们在医院遇到,是我提前从藏城回来,”缄默终于至此为止,付政屿犹豫了几秒还是开了口,
“因为到那天为止,在藏城我就已经遇到了三次意外事故,但如你所见我没什么事。”
姜野闻言震惊地抬起头,“那也就是说那些人现在已经把手从藏城伸到这了?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只是发现了点不对劲,”手里的创可贴被对折,付政屿把他扔进垃圾桶然后缓缓抬眼,
“准确来说应该是发现了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盗窃侮辱尸体、组织出卖人体器官等有组织甚至成规模的刑事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