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拾荒

何雨母亲这场震耳欲聋的悲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医院走廊烫下一道看不见的焦痕。

人来人往,脚步匆忙,没有人低头去看。

死亡在这里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却不会再有比这更悲哀的习以为常。

那天他们走后,付政屿穿着那件已经皱了的白大褂,回到办公室,在窗前沉默地站了很久。

窗外的世界一如既往,车流如织人群如蚁,没人知道这座城市里又少了一个人。

他就那么看着,没有说一句话。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没什么表情,压在眼底的情绪被暮色浸得很深。

那些藏在暗处的蛆虫,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疯狂滋长,肆无忌惮地践踏人命。

他想起何雨母亲的眼睛,想起她攥着零钱的手,想起她跪下去时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

他们能救多少人?

还能走到哪一步?

是否能活到最后?

太阳西沉,天光暗淡,他眼前的暮色一点点将整座城市吞没。

*

操作间的玻璃门被推开时,姜野正在直播。

过了琢磨新品那阵的繁忙,他就回归了教做美食的直播日常。

左手拆线了,但胳膊的石膏得明天才能拆,所以多数时间还都只能用右手。

可前一阵因为心不在焉使用过度,导致延后没拆线,手套之下缠了一圈厚厚的绷带。

“弄了多久了?”付政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姜野猛地抬头。

自从离开他家后,付政屿就再没主动来找过他。

他有些吃惊地转身,目光落在付政屿身上,过了会才交代了实话:“我也,不太清楚。”

“那现在该干什么清楚么?”付政屿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

他摸了摸鼻梁,知道自己应该停下休息,“但我这已经做了一半——”

最后一步,付政屿停在他面前,很近,他下意识反手撑住身后的桌面,大脑有些空白地看见付政屿抬起手,温热的指腹蹭过他的鼻梁。

他眨了下眼睛,心脏轻轻跳了一下,“......我脸上怎么了?”

他左右偏头,试图从旁边的玻璃反光上看见点什么。

“别动,”付政屿皱眉按住他的肩,手又朝他鼻梁伸了过来,“面粉。”

“哦。”他转回头,闭着眼睛朝付政屿微微仰起脸。

而在他完全忘记了的位置,弹幕开始发疯。

【姜老板还有这么听话的时候???】

【好像只鼻子蹭手指的修猫!!!】

【一张帅脸之后又是一张新帅脸,这谁呀?】

【不知道,但我仅用0秒就猜出了他们的关系】

付政屿的手离开时,姜野重新睁开眼睛。

“右手。”付政屿朝他扬了扬下巴。

完了。

他下意识把右手背到身后,付政屿难道知道他这只手又被自己二次伤害了?可怎么知道的呢......

门口一个影子心虚地一闪而过,姜野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地低声把叛徒叫回了来:“思,悦!”

思悦嘿嘿两声蹭了进来,她没靠近姜野,反而迅速躲到了付政屿旁边,气都不喘地居然开始告状:“付医生老板今天六点半就来了一直到现在九点半已经十五个小时了我们说也不听——”

“你嘴皮子再打快板我给你发配天津去!”姜野气得瞪着她,给人吓得马上闭嘴,腰板都直了。

付政屿扬了下眉,挺新鲜,姜野这厉害模样他倒真没见过。

他打了个响指,看着姜野重新回到自己身上的视线说道:“你手再不给我我就给你发配急诊去。”

“......”姜野怒瞪着嘴咧到耳根飘走了的思悦,在付政屿没什么情绪的视线里,毫无办法地摘了手套。

“你想什么时候拆线?”付政屿抓着他的指尖把整个手掌拽近,动作很轻地解开绷带。

“尽快吧,”姜野感觉指尖有点麻,他微微弯了一下手掌,“现在太不方便了。”

绷带拆开,付政屿很重地“啧”了一声,啧的姜野眉心一跳。

“你自己觉得这能尽快么?”付政屿皱眉抬起眼,“再这样折腾下去,你最后就会有一条凸起的增生横贯手掌,触感比现在还不方便。”

姜野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黑色的线一条条跟只蜈蚣一样长,伤口周围还泛着红。

他回头扫了眼案板上的半成品,还差一点就做完了。

“那你让开,”付政屿没让他再缠绷带,那东西透气性不好,更多的是防止他活动的时候再让伤口开裂,“你告诉我怎么弄。”

他套上姜野脱下来的手套,往前走了一步,视线忽然对上了正开着直播的手机。

他停了步子,姜野跟着看过去倒抽了口气,然后冲过去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手机脱离支架,架子“啪”地一声弹回原位。

【已打赏嘉年华,我要看付费内容】

【他俩要是没有事,我就把我看的破文全吃了】

【这身形是不是曾出现在姜老板家里的那位啊??!】

然而他们谁都看不到弹幕,付政屿垂眼看着姜野,微偏了下头,“我见不得人么。”

“不是不是屿哥,”姜野赶紧压着声音解释,“我就是不知道你露脸出镜方不方便,我直播人数有点多,再一个我开店,只要想见我来店里就能见到,所以线下见面率非常高,如果都认识你了,我怕控制不住会打扰到你。”

【一想到直播间几万人,同时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怼耳朵上就想笑】

【说啥呢?听不清我要开始造谣了!】

【传下去姜老板和付医生大亲特亲!】

【传下去姜老板和付医生大do特do!】

【姐妹们冷静点一会shenhe来了】

【冷静不了一点,姜老板擦了两年才擦出这么配的冷脸帅哥】

“所以我不是已经出镜半天了么。”付政屿说道。

“......”

姜野叹了口气,怎么就能完全忘了还在直播的事呢?

等他重新把手机架起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弹幕闭上了眼睛。

“怎么了?”付政屿摘了手套转过身,以为他哪里不舒服。

“没,”姜野抬手挡了下手机屏幕,“你还是别看了。”

付政屿扫了一眼他的手,低头重新戴上手套。

【医生是不是有那么一瞬间笑了啊?!】

【完了,我老公好像有老公啊?!】

【你俩是不是已经同居关系了啊?】

眼看着弹幕要控制不住了,姜野不得已摇摇头回应道:“别造谣了,我俩没什么关系。”

付政屿没什么表情地扯着手套,闻言撩起眼皮看了他一下,手套口弹回手腕上发出“啪”地一声。

【姜老板就问你心咯噔一下没】

【你们是什么关系我的号自由论断】

【姜老板大病初愈,烦请付医生晚上悠着点教育】

姜野“啧”了一声远离了手机,开始指导付政屿做曲奇,试图尽快结束这场直播。

曲奇是没什么含金量的简单甜点,付政屿虽然从来没做过,但学习能力意料之内地强到令人发指,烤好了之后姜野尝了一块。

【这批曲奇明天记得放橱窗里拍卖】

【算我交的份子钱】

【行,姐妹们明早五点蹲点见】

姜野看着唰唰的弹幕,嗤了一声,他把新鲜出炉的曲奇全部装好,然后朝镜头晃了晃,“下播了,明天别来排队,不卖。”

说完他就关了直播,快得付政屿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急什么。”他看着姜野示意他一起往外走。

“太晚了,”姜野看了下表,“我有点事想和你说,刚想到的,正好回家路上说。”

他们一起走出店里,姜野把两份之前新做的甜品送给两位保护付政屿的警员,然后一起往医院停车场走去。

“屿哥,想不想出名?”他问道。

“?”付政屿疑惑地转头看向他。

“流量在现在这个社会是力量,”他边说边思考着,

“既然他们是真的想要了我们的命,那如果我们作为小有名气的老板和医生,在媒体平台上,把握尺寸地透露出曾被恐吓被追杀过的经历,关注的人多了,聚光灯下就很难被动手了,具体该怎么说、能说多少可以和警方、律师聊聊。”

付政屿明白姜野的担心,因为这也是他一直最担心的问题。

姜野甚至已经为了他两次死里逃生,可自媒体耗时耗力,他很难有大把时间让这个方案可行。

“不用做新账号,”姜野一眼就明白了付政屿的顾虑,“现在早就饱和了起新号太难,就用我的,我目前是打算用科普结合擦边的形式,脚本、拍摄一切我都擅长,需要你时间的只有两点,一个是确定科普专业医学知识的内容,30秒以内,可以侧重器官移植之类,剩下的就是三四秒的双人擦边或者双男主的几秒短剧情拍摄。”

身后俩警员东西都不吃了,聚精会神地偷听自己的保护对象,一脸严肃认真地做擦边策划。

“形式我初步构思了一下,”姜野继续陈述,“我们准备变装前的画面三四秒,然后在大家期待值最高的时候进入科普,尽量不耽误你多少时间,科普后再接变装后的样子。”

这样视频垂直度也保持了,内容也更新颖,同时警示那些人的目的也达到了。

付政屿听完表达了态度:“可行。”

“那我明天开始准备。”他们都是行动力强的人,这件事也尽量赶早。

“但有个前提,”付政屿停下步子,“擦可以,我能脱,你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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