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晏竖尔心情逐渐趋于平静,他不曾停下脚步,任凭星河流转, 只是微仰着头, 凝视着,向着“月亮”走去。
……
“拉住他胳膊, 对……放我背上。准备好了吗,一,二, 起!”
戴卯卯用力拖起晏竖尔,甩麻袋一样甩到飞鸟背上, 不料用力过猛, 飞鸟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飞鸟喉咙里传出一串压抑惊叫:“胳膊胳膊, 我的胳膊。”
他胳膊还吊在胸前,挂脖的白纱布又是高空坠落, 又是夺命逃窜,已经脏的不能再看破破烂烂地吊在脖子上, 一眼上去分外凄苦。
“啧,叫什么。”戴卯卯固定好晏竖尔胳膊,自己在后面拖着, “快走。”
两人一路走一路推门,七拐八拐, 终于找到个没锁门的杂物间。
说是杂物间, 也不尽其然。里面宽敞又明亮,堆放了很多客房会用的白床单白被罩,叠在一旁的熨烫推车上。
还有一排排白床单并排在一起, 看起来是专门浆洗的地方。
“刷!”戴卯卯抖开一张白床单,铺在地上。
“搭把手。”飞鸟半蹲下身,以方便她扶住晏竖尔放到床单上,“慢一点。”
片刻后,晏竖尔不省人事地躺在地上,睡颜恬静,双眼紧闭,眼皮下眼珠一动不动,看起来是昏迷而不是陷入沉睡。
“……”
戴卯卯直起身双手抱胸,愁眉不展,用脚尖踢了踢蹲在一旁的飞鸟,“别搞你那破布条子了,去,试试还有没有气儿。”
“?”
飞鸟嘴里吊着块白床单,手嘴并用地扯成条,费劲地拆掉了旧纱布给自己换上。他口齿不清,“说这话就有点过分了,这不诅咒人吗。”
“唉。”
她不置可否,撇撇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人,“那你有什么想法?”
十分钟前,晏竖尔突然就地躺下,原本以为只是短暂的歇息,结果谁诚想他再也没起来过。
戴卯卯率先意识到不对,叫来飞鸟,推,叫,摇晃,甚至上手掐了下,也不见那人有反应。睡着真的有可能睡的这么沉嘛?
怕黄金面具带人找过来,两人不得不以方才的姿态带着晏竖尔躲藏起来。
飞鸟沉默片刻,“会不会是……规则?触犯规则,故而丧失意识,或者说沉睡?”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人,雷椒。她就是这样迷失在梦境中的。
“嗯……”戴卯卯矢口否决,“不见得,雷椒是san值跌破安全值才陷入沉睡,截至目前,晏竖尔从未表现出迷乱状态。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他san值比你我都稳定。”
“这么说,的确。他身边也没有小册子……那他为什么不醒。”
戴卯卯摊开手,“还是祈求黄金面具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儿吧。”
“……”飞鸟无言,半晌才道,“我出去看看。”
虽然两人同为外勤部干员,但飞鸟作为男性,且受能力影响,体力相较要比戴卯卯好的多。是以几人联合派发外勤时,探查寻找类行动多半由他执行。
“注意安全,我会锁门。回来记得对暗号。”
“嗯,你留意四周。”
说罢,飞鸟闪身出门,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
飞鸟走后,戴卯卯走过去锁上门锁,又折返回去矮下身试了试晏竖尔鼻息,呼吸平稳绵长,真就如同睡过去了一般。
——要真是睡过去就好了。
她想。
*
晏竖尔沉在深层意识中,对周边一切毫无知觉。他清楚将躯体抛在外面的危险性,但他却没有抽身而出的念头。
月亮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了。
像是月满月缺影响着地球潮水,他就如那潮水一般,起起伏伏,时刻被月亮掌控。
真是种怪异感知啊。他如此想着。
不知是否是错觉,“月亮”开始散发出微弱光辉,忽明忽灭,引动周围星辰加速旋转。当祂明亮时,星石雀跃欢呼;当祂灰败时,星石沉默以对。
这是晏竖尔的深层意识,但不完全是晏竖尔的。
这颗月亮,不,茧房,深深扎根在其中。
已经近到眼前了,他终于得以拂去眼前障碍看清月亮的真是面目,这是一枚相当圆润的茧,表面布满光华丝线,让祂得以像月亮一样散发出明亮而柔和的光辉。
鬼使神差地,晏竖尔伸出了手。
“嘶——”极其细微的撕裂声从茧房内部传来。
他动作一顿,手还伸出停留在半空。
“嘶——嘶——嘶——”
撕裂声却没有停止,愈来愈响,愈来愈清晰,不断有丝线从茧房上脱落,垂掉在地上化成黑色淤泥。茧房的光辉不减反增,如同衰落前的最后一点余温。
黑影重重,起起伏伏,里面的物不断蠕动着将要破开屏障。
这是相当惊悚的画面,光华极盛后开始褪去,莫过于肉类植物菌类的腐败,黑色从最底部开始渐渐侵蚀茧房,丝段淅淅沥沥地犹如烂泥般落下。与此同时,半破茧房从各个地方鼓起一个又一个的包。
像是猎物临到死前的挣扎。
“……”
晏竖尔不再犹豫,停在半空中的手径直伸出,直直插入茧房中。
粘腻,冰冷。
初感官就是如此,如同在一片滑之又滑的淤泥中抓来抓去,又像是在抓一片烟雾,不知方向,没有目标。
四处都在落空,就在他想收回时,突然,一只手抵住他掌心。
那手力道很大,直直将他推出茧房。晏竖尔干脆顺着力道缓缓撤出,仍由那只手裸.露在外。
手将他推出后,无力地斜垂在茧外。
白瓷一样的手臂,纤弱,美丽,无力地垂在虚空。想象不出是由从面前硕大黑茧孵化而出,晏竖尔没什么鉴赏能力,但并不妨碍他觉得这只手每一个指节,弧线,都透露着无尽美感。
是不是过于夸张了。
脑袋清明一瞬间,很快又被铺天盖地的美占据,无数个灵魂歌颂祂,因为各种缘由。而晏竖尔也不过是亿中之一。
“嘶……”
茧房已经不堪重负,最后发出一声枯朽的撕裂声,敞开一道足够人出入的缝隙。
“晏、竖、尔。”祂说。
透过支离破碎的茧房,晏竖尔对上一双幽绿如深潭水的眸子,如同他过往数次,镜子中反映出的颜色。
*
晏竖尔猛地坐起来。
“你醒了。”戴卯卯坐在他身旁,抬手看看表,“坏消息,你昏迷了。好消息,你只昏迷了30分钟。感觉怎样?”
“……头疼。我脑袋很空。”
他低垂着头,单手撑着脑袋,颅内痛意翻腾前所未有的痛。像刀子扎进脑子,持刀人恶劣地搅动着……并且,还带走了什么。
“嗯……脑震荡会引起失忆,医学上称之为一过性黑蒙,在此期间的记忆人在康复后大概率会忘记。”戴卯卯摩挲着手指,提问,“我是谁,你是谁,我们在哪儿,刚刚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晏竖尔一一作答,流畅无比,末了还不忘补充,“我没失忆。”
要失忆也不是这种失忆……他陷入沉思,他失去了一段只有自己经历过的记忆。
眼神微动,晏竖尔随口叉开话题,“飞鸟呢?”
戴卯卯简单把搬运和探查的事儿说了遍,话音刚落,杂物间外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很快,门被敲响,四短一长。
戴卯卯走过去将门打开,“外面怎么样。”
“在排查。”飞鸟走进来背靠着门,“摸的差不多了,赌场是圆环结构,外圈有窗户可以看到悬崖峭壁,内圈没窗户,能上来的地方只有相对的两个楼梯。晏竖尔烧了一个,他们想从另一个楼梯上来,不过似乎有点麻烦,自己内讧起来了。我们还能在这儿待一会儿。”
一口气说完,他这才注意到坐着的晏竖尔,“你醒了?睡眠质量很不错啊。”
晏竖尔不理会调侃,想起李青睐对黄金面具的评价,当时他口吻中带有明显的贬义,思及此,他道,“赌场中可能有两个不同的势力。”
他说了李青睐的事儿,却见戴卯卯飞鸟脸色古怪。
飞鸟抿了抿唇,问道,“李青睐……你知道是哪个青,哪个睐吗?这对我们而言相当重要。”
从两人神情上看得出,李青睐与他们之前关系匪浅。
“熟人?拿去看。”
晏竖尔翻出李青睐给他的那张卡,那张可以去任意服务柜台兑换的卡,卡面为透白玛瑙制作,光带下浮现有漂亮的烫金花纹。
飞鸟嗯了声,“告诉你也无妨,李青睐是前a级外勤干员组副组长,两年前失踪,由于是非任务阶段没有向上汇报,是以现在也不知他是在哪儿失踪。”
“实是阴差阳错。”
戴卯卯接过卡,跟飞鸟头对头看起来,卡面对光照射其中花纹愈发明显。不消半分钟,飞鸟脸色瞬间凝重,“是他。我认识他的字,他没死。”
语气中带有几分欣喜,又隐隐透着悲怆。
晏竖尔纠正,“和死也没两样了。”
变成一滩肉泥,被迫寄生在其他物种的皮里,连意识也潜移默化地发生改变。他已经彻底沦为异种,最好的结果也不过尚且有一丝人性。
“喂!”戴卯卯莫名不爽,随后又叹了口气,“其实我已经做好心理建设了,你说人消失在崩陷场中能有什么好下场呢?早就清楚了,不是吗?”
晏竖尔:“所以卡可以还给我了吗?”
“……”她无语凝噎,抢过卡拍进晏竖尔手里,“你真的很败气氛。”
后者不为所动,甚至抽空看了眼自己的支票。楼下跟它对视一下,竟划走了他两百筹码,这可不是什么小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