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竖尔分析问题, “再怎么说也不应该是现在,我们没有灯看不清路。更何况这栋楼年久失修,即便地下能正常运转但地面上是没人修缮的。”
“如果不小心有磕磕碰碰就麻烦了。”俞会补充道。
“唔——”飞鸟揉了揉先前跌进椅子堆时碰到的膝盖, 眼下隐隐发痛, 不处理的话明天肯定肿起一个大包,“是这样。”
他龇牙咧嘴, 同时又觉得有些熟悉,一句话到了嘴边呼之欲出,“怎么受伤的总是我?”
俞会觉得他莫名其妙, “哪有总是受伤,你好——”怪。话音未落, 他也恍惚间觉得好像确实, 飞鸟总是受伤尤其是在游乐园里。
游乐园……
可是他们从小到大从来没去过游乐园啊。
奇怪。奇怪。
脑袋深处骤然刺痛了一下,俞会不由得“嘶”出声, 晃晃脑袋不敢再想干脆把话题引到照明上,“那我们要抓紧时间做火把了。”
何周嗫嚅几下, “火光会吸引来他们……”
“那不更好,叫他们带我们下去。”飞鸟乐观过头, “比起那个我们还是先看当下吧,能不能把老鼠赶走啊?它们在咬我裤腿,好可怕!”
*
火把缺乏支撑段, 最终没能一晚上搓出来。俞会建议可以用扫把或者桌椅腿,被晏竖尔以烫手为理由驳回了。
因此只能停工, 第二天出去找材料。黑暗里几个人摸索着把几张桌子拼成一整张, 躺在上面休息。
天亮的也快,一夜过去,几个人都有点憔悴。
“一晚上都有老鼠来回跑。”飞鸟生无可恋, 他推了推身旁的俞会,后者挥开他的手嘟囔着:“再睡一会儿。”
怎么睡得下去的!
他不理解,再看晏竖尔这盘腿坐在桌上,用纸笔记录着什么。晦的头枕在他膝盖上,抬着手百无聊赖地用两个人头发编小辫,最后打成一个死结。
何周攥着水瓶,蹙眉睡着。
“嘶嘶,晏竖尔你在写什么。”飞鸟压低声音,爬到他身边探头去看,本子上是一条时间轴和一连串标记。
后者眼花缭乱了片刻,“这是什么。”
“笔记。”
“说点我知道的呢?”
“……”晏竖尔闭了闭眼,“这是一条时间轴,当然可能并不准确,因为表达的是我的体感时间。实际上,我并不知道当时是几点。”
“这些标记是为了记住一些有异响的时间,”他指着最前面的一个点,“体感时间大概11点左右,开始有木门开合的声音。接着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的,塑料袋装着重物在地上拖拽的声音。”
“哦,后半夜的时候好像还下雨了。”
飞鸟倒吸一口凉气。
“离我们很近吗?”
“也不是,”晏竖尔发现自己头发被打成死结,蹙眉,低头尝试打开,“大概在一楼二楼之间吧,晚上太安静了所以能听到。”
没听到任何声音的飞鸟讪笑,“这样。”
俞会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突然出声吓两人一跳,“半个小时的拖拽时间。”他坐起来,“最近疗养院里有没有少人?”
“不知道,我被单独隔离。”晏竖尔摇了摇头。
飞鸟沉思片刻,还真想起一个人来,“唱诗班的那个孩子,叫阿咪的那个。她不是失踪了,她三天前被老师奖励休息了。”
阿咪,据说是孤儿院转到疗养院的孩子,从出生就被丢在孤儿院门口,没有姓,因为是冬天冻的还剩一口气,哭起来的时候像小猫一样咪叫,就被叫阿咪。
三岁时候要取名字,却被污染从孤儿院来到疗养院。其实阿咪应该是有名字的,只是来的时候年纪太小,记不住。
“她唱歌很好听,”飞鸟道,“所以才会被选进唱诗班。”
俞会回忆着,“脸很白净,真的像下雪天里出生的白色小猫。”
“对。”飞鸟点点头,“但是好多天没见过她,唱诗班她也不去了。所以我想——”
几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真相就像一块砝码当它落到天平的一端,另一端的羽毛何去何从已经知晓。
晏竖尔还是放弃了那块打死结的头发,任由晦出手指尖一划断成两截,他拍拍散落在自己跟晦身上的发茬,“走吧,我们去找找看。”
*
一行人下到二楼,地面上灰尘如旧,没有明显拖拽过的痕迹,看起来声音不是从二楼传出的。
又下到了一楼,飞鸟当即发出一声惊呼,“看哪儿!”只见地面上有一条断断续续的拖拽线,看痕迹用来拖拽的不是很光滑的东西,但是里面有重物。
恰巧复合晏竖尔所听到的声音。
沿着痕迹来的方向,几人追到了另一侧楼梯下面,那里盖着一块木板,上面堆满了杂物。
有桌椅,有木箱子,还有一些打扫卫生用的工具。
“等会儿来搬,先去看那边。”晏竖尔道。
几人又顺着痕迹又到那头,那头通往一楼后侧走廊的窗户,此刻窗户大开着有风呼啸着从外面吹进来。
“哇!我们是不是可以从这里出去?”飞鸟惊呼一声,兴高采烈地冲上前。
俞会手一伸就扯住他衣领,“等等,小心。”
飞鸟紧急刹停在窗户前,脸色惨白地望着窗外。
“怎么了这副表情。”晏竖尔走上前推开他,看清眼前的景象,也是一愣——
一个硕大的土坑落在窗外,大概有两米高,坑底堆满了黑色塑料袋子每个都有一米多高,隐约能看出些微妙的起伏。袋子上铺了薄薄一层砂土,还泛着新鲜的潮气。
【哦,对了后半夜好像下雨了】
他说的话犹在耳边,那根本不是下雨,而是填埋尸体时砂土撒在塑料袋上发出的噼啪声。
泥土潮湿气从嘴鼻渗透进肺中,像是一连数年的阴雨天,产生的雾气要在未来十几年挥之不去。
“下去,我们下去看看。”
晏竖尔道。
他们一起把走廊上所有窗帘扯下来,绑成一整条,测试强度后把一头挂在水管,另一头垂到坑底。
“飞鸟先下去接着俞会,我跟晦稍后下去,至于你——”他侧眸,看着何周,“你愿意下去还是就在这儿。”
“我下去。”这一次何周异常坚定,“阿咪,阿咪是我的朋友!”
晏竖尔:“……”
他别过头,“扯淡的剧情,下去,自己爬下去。”
何周笨拙地顺着绳索一点一点滑下去,片刻后晏竖尔跟晦也先后滑了下来。甫一落地,脚感就古怪地令人忍不住蹙紧眉头。
他抑制下心口涌动的恶心感觉,跟着俞会飞鸟一起在袋子山上扒起来,身旁传来一声难以置信的抽气声,飞鸟低声道,“阿咪!”
“阿咪!阿咪!”何周丢掉手里的袋子,踉踉跄跄地跑过来,袋子之前有起伏一个不慎便被绊了下,扑到在打开的袋子前。
一张惨白面容出现在眼前,阿咪半睁着眼瞳孔已经散开眼白混浊,表情实在说不上安宁,像是死前还在经历痛苦。
“阿咪,阿咪……”一滴眼泪落下来,滴落在阿咪眼角,又从她眼角滑下仿佛是她在哭泣落泪。
何周轻轻捧起她的脸,想要让她阖眼却无论如何也也没办法将眼皮敛下来,“阿咪你走吧阿咪,求你了,走吧。”他说到这儿哽咽不止,泪流满面。
“节哀顺变。”俞会不忍直视,无声别开了头。
飞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安抚地拍着何周的背。
晏竖尔一言不发,他直勾勾的盯着阿咪裸.露在外的身体,在手臂内侧靠近后背肩胛骨的位置,似乎有一点红色。
“让开点。”他上前拨开何周,将阿咪翻转过来,果然……
他没看错,阿咪背后的皮层被剥去了,整个后背都是红色肌理,如同医务室里放置观察肌肉纹理的假人。再伸手一摸黑色塑料袋里还有红色凝固血块,似乎是剥下皮血还没有流干就直接将人装进袋子了。
“……看这个出血量,大概率是失血过多而亡。”俞会撇了眼身旁的人,唯恐他承受不住。
何周只觉得如遭雷击,大脑轰隆一声巨响,天地昏沉,满眼满心只有阿咪红通通的背部血肉,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对阿咪?
阿咪流了好多血,她被装进去的时候还在流血,她是不是好痛……
阿咪,阿咪……
飞鸟上前按住他,以防他情绪崩溃暴起伤人,“你冷静点,这副样子给谁看那些坏人?你觉得他们会因此感到愧疚吗?你觉得他们会因为你的悲痛而遭到报应吗!”
“……”何周听着,情绪渐渐稳静下来,“对,你说得对,他们要遭到报应!我一定会为阿咪报仇的——”
晏竖尔颔首,“有抱负就好,看好你。”他转头对俞会道:“俞会你来看这个割口,怎么样?”
“很平整,看她的背,脂区没有被破坏说明取皮的人很小心,所以这块皮大概率是用于人工植皮。因为孩子,尤其是女孩子背部的皮肤最柔嫩光滑。”后者说完,疑惑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奇怪。
好像这些东西提前存放在他脑海里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