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车厢里,只坐着林怀安和温景和。
外头正是盛夏,太阳烤得地面发烫,车厢里闷得像蒸笼,林怀安却从头到脚一阵阵发冷,指尖冰凉,连嘴唇都泛着青白。一身惨白皮肉衬得眉眼干净圣洁,虚弱垂眸的模样,又裹着不自知的冷艳。
温景和拿出银针,小心扎在他后背穴位上,一边下针一边轻声解释:“你体内这毒叫百日秋,刚开始看不出异样,拖到现在晚期,就跟秋天落叶一样,身子会一天比一天衰败,总觉得浑身冻得慌,力气也会一点点耗光。”
林怀安道了声谢,沉默了片刻,问:“本官还有多长时间?”
温景和收了针,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
抬眼看向林怀安。他肩膀瘦得只剩一层薄皮,胳膊细弱得跟柳枝似的,仿佛稍微用点力气一折,就能直接断掉。脆弱单薄的身形像一尊冰雪雕成的人像,眼尾偏偏上扬,表面还是冷的,但那股艳色却不自知地顺着每一道呼吸往外淌。
温景和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大约还有……"他移开视线,"半个月。"
只剩十四天了。
林怀安掀开车帘一角,外头烈日晃得人睁不开眼,他轻轻闭上双眼,脑海里全是和梁烨相处的画面。
不知道梁烨现在怎么样了。那人从小霸道,气性又大,这次……肯定要气很久。气到恨他,气到忘了他,气到——
也好。
温景和见他神色低落,连忙开口宽慰:“我以前听我师父提过,青州住着一位神医,什么疑难毒素都能化解,旁人都叫他活观音,咱们过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能解开百日秋的毒。”
林怀安点了下头。长睫纤长,一双瑞凤眼敛去眸光,如同月下玉神。
这已经是第多少次了?
他记不清了。每一次听说哪里有神医,他便满怀希望地派人去请,可是每一次遇到的都不过是些骗子。
这次是最后一次了,他只有十四天的时间了。
温景和坐在一旁,愣愣盯着林怀安的侧脸,心里忍不住感叹。这人皮肉通透白皙,瑞凤眼天生眼韵绝色,不笑极冷,微动极艳,美得克制又勾魂。难怪陛下甘愿为他乱了分寸。他很快垂下目光,在心里告诫自己:这不是他能肖想的人。
车外传来随从小顺子的声音:“千岁,咱们到渡口了。”
林怀安换上一身浅绿素袍,褪去宫中锦绣华服,清瘦挺拔的身形立在渡口,像一株濯濯春柳,眉眼间自带世家公子的清贵与疏离,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路人纷纷驻足,有人想上前搭讪,目光触及他身后那几个铁塔般的侍卫,又悻悻退开。
林怀安厌烦这些打量,抬手接过围帽。薄纱垂落,美人若隐若现,反倒更添几分欲说还休的勾人。
温景和连忙换了个话题,缓解尴尬:“千岁,咱们登上前面那艘船,顺河一路走,很快就能到青州地界。”
林怀安望着眼前的河流,忽然一阵恍惚。
青州。
他的家乡。
他想起父亲教他写字时握着他手腕的温度,想起母亲绣的玉兰花,想起妹妹追在他身后喊"哥哥"的软糯嗓音。
——可是都不在了。很多年了。
河面上停着一艘大船,外面看着朴素普通,看不出什么排场,可仔细打量船上木料、配饰,处处精致华贵。
林怀安踏上甲板的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上天垂怜,如果梁烨还要他——
他此生,都不会再离开那人半步。
如果活不下去……那就让梁烨在怒火中,一点点忘掉他。把他当做一个负心薄情的人,扔掉,踩碎。
如果可以......还是梁烨能够希望记住他。
偶尔想起,就好。但请不要太多。
船舱内,案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林怀安随手斟了一杯,茶汤澄碧,入口甘醇——
他指尖一顿。
万春银叶。
竟然知道他爱喝这个。
林怀安垂眸,茶烟袅袅,模糊了他眼底的波澜。
这次管事……很不错。
他放下茶盏。
船舱里没有风,一股熟悉香味飘进鼻腔。
是安神香!
这是他亲手调配的香。
他心口猛地一抽。
忽然觉得舱内的空气变得粘稠。像是暴风雨前的闷热,像是猎手收网前的寂静。
是陷阱!
他猛地起身,袖摆带翻了茶盏。瓷杯碎裂的脆响中,舱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逆光处站着一个人。
梁烨周身裹着门外落日余晖,光影割裂皮肉,眉眼锋利削冷,眼底浓黑如无底寒渊,沉沉压向舱内,视线像实质铁链,死死箍住林怀安,带着吞噬一切的捕猎压迫感,活脱脱是索命的恶鬼。
他下颌紧绷凌厉,牙关死死咬紧,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戾气刺骨,一身暗纹常服沉如深夜死水,满腔隐忍多日的疯戾和被背弃的暴怒,尽数锁在眼底,寸寸钉住怔愣失神的林怀安。
“母妃,好久不见。”
林怀安喃喃道:“宝宝……”话音未落,便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再次睁眼醒来,鼻尖全是栖桐殿独有的沉香味道,这里是他们之前朝夕居住的寝殿。
他下意识想要抬臂坐起,手腕脚踝却传来冰凉沉重的触感。低头一看,手脚都被粗粗的铁链牢牢锁住,镣铐紧贴皮肉,半点挣脱余地都没有。
他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梁烨坐在床沿,不知已经在那里看了多久。他没有点灯,整张脸都隐在暗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勾勒出他锋利的轮廓。他像一尊雕像般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簇幽冷的鬼火,一瞬不瞬地锁在林怀安脸上。
林怀安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铁链被扯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很快稳住了心神,放软了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诱哄:“宝宝……你先放开我,我有要紧事。”
梁烨没有动。他只是看着林怀安,看了很久。那目光像一条冰冷的蛇,缓缓爬过林怀安的脸庞、脖颈、锁骨,一寸一寸,像是在重新确认这件物品的所有权。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裂开在苍白的脸上,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在月光下泛着森白的光,像一头终于咬住猎物咽喉的野兽,在享受最后的挣扎。
“要紧事?”他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回响,“离开我吗?”
他猛地一拽手中的银链,林怀安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扯进他怀里,撞上他坚硬的胸膛。梁烨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收紧,将林怀安死死箍在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这人揉碎,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让他再也无法离开。
林怀安撞进那个怀抱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般颤栗不止。每一寸肌肤都在疯狂叫嚣着想念,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汲取着那人的气息。他死死咬着下唇,将脸偏到一旁,不敢让梁烨看到自己眼底那快要决堤的汹涌情绪。
梁烨感受到了他的僵硬和躲避。他松开铁链,转而掐住林怀安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将那截下颌骨捏碎。他强迫林怀安转过脸来,与自己对视。他的目光近在咫尺,那双曾经亮如星子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疯狂。
我是谁?”他的拇指缓缓抚过林怀安的下唇,将那抹苍白的唇瓣揉搓出一点血色,然后猛地用力,将拇指探入他口中,压住他的舌尖。“说。我是谁。”
林怀安的眼泪一瞬间涌了上来。他望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思念冲溃了他长久以来的冷漠,心里默念:你是我的陛下……我的孩子……我此生的夫君啊!
可他知道,他不能说。一旦说出口,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梁烨抽出拇指,带出一道细长的银丝,在昏暗的光线中断裂。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林怀安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融在一起。他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和一种近乎癫狂的质问:“作为皇帝,我不配自己的臣子效忠吗?”
他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声音越来越高,“作为孩子,我没有能力让自己的母亲依靠吗?”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怀安,眼底翻涌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作为丈夫,我不值得自己的妻子信赖吗?要让我自己的妻子去相信别的男人?”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林怀安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和委屈。可那脆弱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他猛地张开嘴,一口咬在林怀安的肩头。
“林怀安——”他咬着那截肩头,血腥味在齿间弥漫开来,“你他娘的……让我觉得我就是个废物。”
林怀安猛地摇头,动作慌乱得几乎失了章法,额前的碎发随着他的动作散落下来,黏在冷汗涔涔的鬓角上:“不不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从来没想到,他自以为是的牺牲、他精心策划的离别、他咬着牙咽下的所有委屈和疼痛,竟让梁烨痛苦成这样。
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他,却忘了问那个人愿不愿意被他这样保护。
可是,宝宝,他快要死了!他没有时间陪你了!
“林怀安,你想走,你当朕是什么?你养的狗吗?”
梁烨冷笑一声,眉峰往上挑,眉尾往下压,眉心距近得几乎挤在一起,中间那道浅浅的竖纹深深陷了进去。
他一把攥住林怀安的前襟,手背上青筋暴起,丝帛裂锦的声音尖锐刺耳。衣衫被粗暴地扯开,露出一片冷白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玉一样的光泽。
梁烨的手掌毫不留情地覆了上去,五指用力收紧,指腹深深嵌进柔软的皮肉里,按压出明显的红痕。
“嗯…”林怀安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牙关瞬间咬死,下唇被牙齿磕出了白印。他全身肌肉倏地绷紧,肩胛骨明显地耸起,胸膛急速起伏,可那身子……哎,那身子像是自己有记性,竟还往上挺了挺,讨好似的。
一个将死之人,哪配贪恋这点温存?
他必须让梁烨恨他!只有这样,等他死的那一天,梁烨才能毫不犹豫地放手,把他像一块腐朽的烂肉一样,从心里剜出去。
他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掌风带着决绝的怒气。“梁烨!你在干什么!”
那巴掌并未用实力,被梁烨偏头躲过,只指尖擦过了他的颧骨。梁烨用舌尖缓慢地舔了舔自己的唇珠,然后扯开一个笑。他眼型偏长,内眼角尖而微勾,此刻眼尾上挑,眸色深沉如墨,笑意里浸着少年人独有的、蛮横的锐气与倔强。饱满的唇被拉扯开,露出两颗明显的、尖尖的小虎牙,唇珠因为刚被舔过,泛着湿润的水光。
“哥哥”他凑得极近,灼热的呼吸喷在林怀安的颈侧,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带着一种刻意的、粘稠的玩味,“你说朕在干嘛?”
他另一只手也跟了上来,粗粝的指腹毫不客气地碾过那抹艳红
林怀安浑身一抖,倒抽一口冷气,绷紧的腹部肌肉线条清晰可见,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偏过头,闭上眼,长而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像是要隔绝眼前的一切,可急促的呼吸和逐渐染上绯红的耳根,却泄露了他身体最真实的反应。
梁烨盯着那片绯红,眼神暗了暗,低头,带着虎牙尖,不轻不重地啃咬在那截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明显的齿印。
“你这”他的声音闷在林怀安的胸口,通过胸骨传上来,嗡嗡的,:“从小就被朕西打的。”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没有离开皮肤,唇珠在红果上一开一合,像一张小嘴在说话。他像婴儿般大口地吮吸着,用尖尖的虎牙戳弄着可怜的小东西。
“梁烨,你不能这样对我。”
林怀安捂住眼睛,瑞凤眼蒙着一层水汽,泪珠在眼角摇摇欲坠,要掉不掉,每一次眨眼都把它往下送一点点,送到下眼睑边缘,又缩回去。
不能?
为什么不能?
林怀安以爱为锁链,将梁烨牢牢缚于掌心。身为臣子,他用尽权术,将帝王操控于股掌之间;身为母亲,他默许了儿子逾界的爱意,甚至亲手将它喂养长大;身为妻子,他用密不透风的温柔与控制,将梁烨驯化成这世上最忠贞的丈夫,眼里心里,再也装不下第二个人。
可现在,他却对他说:不能。
当一个人同时被剥夺了臣子、母亲、妻子,他还能剩下什么?他还能是谁?
梁烨抬起头。
他的嘴唇上沾着口水,亮晶晶的,唇珠上有一点红。他的虎牙上也沾着,牙尖挂着一丝很细的水线,从牙尖拉到下唇,断了。
他顿了顿,伸出手,扯下了自己的腰带。
“是你,让我们君臣不像君臣——”
他抓住林怀安。
“母子不像母子——”
用力凿
“夫妻不像夫妻的。”
林怀安的身子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