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清。”男人声音依旧低沉,报出名字时,眼中痛色一闪而过。
沈文清?!林怀安瞳孔微缩。他当然知道这名字——三年前“病故”的沈美人之父,前国子监司业,一个以清直闻名的文官。可眼前之人,身手矫健,隐于市井,与传闻中那位文弱学士判若两人。
他细细打量,眉眼和梁烨确实有几分相似,
“沈司业?您不是已经……”林怀安心中惊疑不定。
“死了?”沈文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讥诮的笑,仿佛在笑这荒谬的世道,“是啊,在卷宗里,在三法司的案牍上,在所有人眼里,沈文清三年前就病故了。不死,如何能避开那些人的眼线?如何能查我儿真正的死因?”
“沈美人她……”林怀安心头一震。沈美人当年“血崩”于宫中,难道……
沈文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深深看了林怀安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林怀安,林守正之子。你在查梁记货栈,在查陈谨,在查河工银和盐引的旧案,对吗?”
林怀安眼里迸发出一道亮光,瑞凤眼狭长微扬:“暗自帮助我的人,是你?”
“你父亲的事,我当年略有耳闻,也曾上书质疑,奈何人微言轻。”沈文清语气沉痛,“我儿入宫后不久,便觉察到内承运库与宫外皇店勾连的蛛丝马迹,她……她太像她母亲,性子执拗,又怀着身孕,竟想暗中收集证据……”他声音哽了一下,强行平复,“结果,‘血崩’去了,一尸两命。对外说是病,可我查到的,是被杀害的”
冰冷的字眼,在寂静的陋巷中砸下,带着血淋淋的恨意。
“陈谨、冯保、梁记货栈背后的皇店网络,还有那些在朝在野的蠹虫……他们都脱不了干系。”沈文清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我‘死’后,散尽家财,改头换面,结交三教九流,甚至学了这杀人的伎俩,就是为了摸清这张网,找到确凿的证据,为我儿,为我那未出世的外孙,讨个公道!”
他看向林怀安,目光复杂:“我暗中观察你很久了。你对梁烨那孩子,是真心的,也在暗中调查。今夜我本在监视梁记货栈,没想到你会来,更没想到你会被发现。救你,一是念在你父亲同为蒙冤之人,二是看在你对那孩子的份上。但你也看到了,他们行事何等猖獗,下手何等狠辣!”
林怀安心中浪潮翻涌,父亲的冤屈、沈美人的惨死、梁烨的身世、庞大的黑幕……无数线索碎片似乎在这一刻被沈文清的话串联起来。他忍着脚踝剧痛,挺直脊背:“沈伯父,您……查到了多少?”
沈文清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浸着汗渍和血迹的册子,塞到林怀安手中:“这是我三年心血所得的一部分,关于梁记货栈与内承运库、与部分朝臣勾结的线索,以及陈谨、刘一刀、李诚等人往来的几个隐秘地点和联络方式。更关键的证据,我还需时间。你拿好,或许有用。”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如铁:“但今夜之后,陈谨必会更加警惕。你回去后,务必如常,切不可再轻举妄动,更不可让人察觉你我见过。梁烨那孩子,你要保护好,他也是……某些人眼中的棋子。”
“我明白。”林怀安握紧那本尚有体温的册子,仿佛握着一块烙铁,沉重而滚烫。
“那条夹缝,是前朝遗留,知道的人极少,我已封死你那头的入口,短期内他们查不到。你快些回去,处理伤口,勿露破绽。”沈文清看了看天色,“我会继续在暗处。若有急事……”他报了一个城西古玩店的名字和只有他们两人懂的暗记,“去那里寻我”
说完,他不再多言,重新蒙上面巾,身形一闪,便如一滴水汇入夜色,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怀安靠在冰冷粗糙的巷壁上,脚踝疼痛刺骨,心中却比刚才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他故意让自己深处险境,就是为了逼出这暗中之人。
但是他没想到,暗中助他之人,竟是已经死去的沈文清。
原来黑暗中,并非只有他一人独行。沈文清,这位“已死”的父亲,怀着比他更深的血仇与绝望,在更危险的边缘行走了三年。
林怀安挣扎着起身,拖着伤腿,一步一挪,朝着皇城的方向艰难行去。每走一步,脚踝都像是被无数钢针攒刺,冷汗顺着苍白俊美的脸颊不断滑落,浸湿了鸦羽般的长睫。他紧咬着失了血色的下唇,直到口中尝到淡淡的铁锈味,用疼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
天色大亮时,他做出了决定。
木匣里的东西,他得交出去。但不是交给陈谨,也不是交给冯保。他需要一个更能“守得住”这些证据,又暂时不会将其引爆的人。
这个人,或许就是冯保本人。
陈谨要扳倒冯保,说明冯保挡了某些人的路,或者,冯保手里捏着某些人更要命的把柄。将证据交给冯保,或许能换来暂时的庇护,至少,能让陈谨投鼠忌器。
可怎么交?直接送去司礼监?只怕没进门就被陈谨的人按下了。
他需要中间人。一个能直达天听,又不属于陈谨、冯保任何一派的中间人。
一个名字,随着晨光,逐渐在他被疼痛和思绪灼烧的脑海中清晰起来——大皇子梁烁。
大皇子生母是钟粹宫赵贵妃,而赵贵妃想要抚养梁烨。如果他真的身死,就只能把梁烨给赵贵妃,这样他和大皇子可以看着赵贵妃的面子上,照料一下梁烨。
同时大皇子梁烁,素有“贤王”之名,平时亲近清官文流。
陛下迟迟没有立太子,在立嫡立长中徘徊,比起五皇子梁荣,大皇子外戚势力较为单薄,他需要实绩,站住脚。
他回到西三所时,天已大亮。他仔细处理了脚踝的扭伤(幸好未伤及骨头),用沈文清给的药粉外敷,又强忍着疼痛,将沾了尘土血污的外衣换下、清洗。然后,他如同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为梁烨准备早饭,检查他的功课,只是动作比平日更慢,脸色也更苍白,眼底有着挥之不去的青影。
“安安,你脸色好白,是不是不舒服?”梁烨伸出小手,想摸他的额头。
林怀安握住孩子温暖的小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勉强笑了笑:“安安没事。殿下要好好吃饭,好好写字。”
他需要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相对自然地接触到大皇子身边人的机会。直接求见皇子是痴心妄想。他想到一个人——偶尔会替大皇子到藏书阁查阅古籍、态度相对温和的典簿官苏晏。苏晏虽只是从八品小官,但据说颇得大皇子信任,且素有才名,风评尚可。
那日御膳房后院,小顺子提到“苏先生”时,语气里的敬畏不似作伪。苏晏能在陈谨和冯保之间周旋,又能得三皇子倚重,必有过人之处。最重要的是,苏晏似乎对“旧案”也有兴趣。
接下来几日,林怀安如常当值,加倍谨慎,对陈谨那边可能的刁难逆来顺受,仿佛那夜之事从未发生。他暗中将沈文清所给册子中最关键、但又未直接指向沈美人案的部分,连同木匣中关于河工银、盐引的几页铁证,重新用暗语抄录了一份,小心藏在身上。
机会在五日后到来。内官监下发一批旧籍需整理归档,其中有一部分指定送往东五所大皇子处。林怀安通过徐公公旧日的关系因为他不敢直接联系徐公公,费尽周折,将自己安排进了送书的杂役名单里。
送书那日,天色阴沉。林怀安抱着沉重的书箱,跟在队伍末尾,脚步因脚伤未愈而微微蹒跚,更显沉默低调。他低垂着眼,浓密的睫毛掩去了所有情绪,只有紧抿的淡色嘴唇,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在东五所侧殿交接时,他“恰好”看到苏晏从廊下经过。他觑了个空,在无人注意的转角,疾步上前,在苏晏略显惊讶的目光中,将那份薄薄的、密封的抄录纸卷,迅速塞入苏晏宽大的袖中。
动作快如闪电,却又异常精准。
苏晏脸色微变,袖中的手瞬间握紧纸卷,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怀安。
林怀安退后半步,躬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速道:“苏大人,此物关乎国本,涉及巨蠹,请务必转呈大殿下。西三所林怀安,以性命担保其真。为沈司业,也为林侍郎。” 最后两个名字,他咬得极重。
说完,不等苏晏反应,他已迅速退回搬运书籍的队伍中,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只有苍白的侧脸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苏晏站在原地,袖中的纸卷滚烫。他深深看了一眼那个身形清瘦、背影挺直、迅速消失在院门处的年轻太监,眼神复杂难明。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朝着大皇子书房的方向,疾步而去。
林怀安随着队伍走出东五所,午后的阳光刺眼,他却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寒意。赌注已经落下,轮盘开始转动。风暴将至,而他和他要保护的人,正站在风暴眼的边缘。
这一步踏出,他就再也不能假装自己只是个照料弃皇子的卑微太监了。他站了队,押了注。赌注不在冯保那点虚无缥缈的“良知”上,而在冯保自身的利益权衡里。他赌冯保需要他这把刀,也需要梁烨这步棋;赌冯保在宫里经营多年、权柄在握的根基,没那么容易被动摇;更赌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不会甘心,也不能甘心,就此倒下。
“我好饿”
梁烨拉了拉林怀安的衣袖,扁着嘴道。
“好,安安给你做吃的。”
他生火熬粥,动作有些迟缓,心神不宁。直到午后,也未见任何动静。冯保没派人来,陈谨也没动静,就连徐公公,也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越是平静,越让人心慌。
傍晚时分,终于来了人。却不是冯保或陈谨的人,而是钟粹宫的孙嬷嬷,带着两个小宫女,抬着个不大不小的箱笼。
“林公公,”孙嬷嬷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贵妃娘娘听闻六殿下近来身子弱,特让老奴送些滋补的药材和料子来。娘娘说了,殿下虽是养在西三所,可到底是龙子凤孙,不能太亏了。”
孙嬷嬷让人将东西放下,却没立刻走,目光在院里屋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正在玩布老虎的梁烨身上。
“殿下瞧着气色是好些了。”她走过去,想摸梁烨的头,孩子却往后一缩,躲到林怀安身后。
孙嬷嬷的手停在半空,笑容淡了些:“殿下这是怕生?”
“嬷嬷恕罪,殿下少见生人。”林怀安将梁烨护住。
“无妨,孩子嘛。”孙嬷嬷收回手,从袖中掏出个荷包,塞给林怀安,“这是娘娘额外赏你的,说你照料殿下有功。好生当差,娘娘不会亏待你。”
荷包入手颇沉,是银子。
林怀安低头:“谢娘娘恩典,奴才定当尽心。”
孙嬷嬷这才带着人走了。
人一走,林怀安立刻打开箱笼。里面确实是上好的黄芪、当归等常见药材,还有几匹颜色老气的棉布。他仔细检查了药材,又捏又闻,确认无虞,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个小太监,面生,穿着普通的靛青服色,垂着手,低眉顺眼:“林公公,徐公公让奴才给您带句话。”
林怀安心头一跳:“徐公公?他……他怎么样了?”
“徐公公一切都好。他让奴才告诉您,”小太监声音压得更低,“风波将起,紧闭门户,照看好殿下。”
林怀安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闭上眼。
风波将起。什么样的风波?冯保拿到证据,会如何对付陈谨?陈谨又会如何反扑?赵贵妃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
而他,和梁烨,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该如何自处?
“安安,”梁烨扯了扯他的衣角,仰着小脸,黑亮的眼睛里映着他疲惫苍白的脸,“不怕。”
林怀安蹲下身,将孩子紧紧搂住。
“嗯,不怕。”他低声说,像在安慰梁烨,也像在说服自己。
“有安安在,我不怕。”
可深宫的风暴,从来不会因为谁害怕,就仁慈地绕道而行。
它只会无情地席卷一切,将所有人都裹挟进去,撕碎,吞噬。
他能做的,只有握紧怀里这点微弱的暖,在风暴来临前,筑起尽可能高的墙。
“梁烨”
林怀安从夜里猛的惊醒,眼睛圆睁,嘴唇发干。他梦见陈谨抢走了梁烨。
林怀安的视线立即找到身边的梁烨——-还好,梁烨还在,闭着眼睛,小脸睡的红扑扑的,尖尖的小虎牙若隐若现,胸口缓慢起伏。
林怀安喘着粗气,手指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苍白的胸膛。他虔诚地跪下,把自己赤裸的上半身压向梁烨,胸口贴上胸口的瞬间,皮肤传来对方的体温,他的心脏想要撞碎肋骨似的狠狠跳了一下。
“安安”梁烨梦呓,小手不自觉地拦住林怀安“不怕”
林怀安的心脏又急又乱,咚咚咚,感受到那个小小的心脏稳稳地回应着,直到两颗心脏在同一频率振动。
林怀安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三天后,深夜。
林怀安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他警觉地起身,摸到枕下的小刀,凑到门边。
“谁?”
“林公公,快开门!是杂家!”是王德海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
林怀安拉开门闩,王德海一头撞进来,脸色煞白,官帽都歪了,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发颤:
“出、出大事了!陈谨陈公公……今夜在司礼监值房,暴、暴毙了!”
林怀安脑中“嗡”的一声:“什么?!”
“说是突发心疾!可、可咱家听说……”王德海凑到他耳边,气音都变了调,“听说死状极惨,七窍流血,分明是中毒!冯公公已经下令封了司礼监,正在彻查!”
陈谨……死了?
林怀安浑身发冷。是冯保动手了?这么快?这么狠?
“还有、还有……”王德海嘴唇哆嗦着,“户部郎中李诚,今夜在府中悬梁自尽了!御茶膳房采买刘一刀,失踪了!”
李诚也死了?刘一刀失踪?
这分明是……灭口!清洗!
“冯公公让你……”王德海喘了口气,“让你立刻带着六殿下,去乾清宫!快!车就在外面!”
去乾清宫?见皇上?
林怀安心跳如擂鼓。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来了。
他转身冲进屋,用薄被裹起还在熟睡的梁烨,抱起来就往外走。
“安安?”梁烨被惊醒,迷迷糊糊。
“殿下乖,不怕,安安带你……去见陛下。”
说出“陛下”两个字时,林怀安的声音都在抖。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或许就是万丈深渊。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