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燃着一炉沉水檀香,淡白烟丝顺着镂空银炉缓缓盘旋上升,漫过梨花木棋盘,黑白玉石棋子错落静置,边角落着几片被风吹落的梨花瓣。
夕阳沿着林怀安的眉骨缓缓滑落,在鼻梁处切出一道清浅的明暗界线,又在唇峰处碎成一片柔和的暖色。他垂眸凝视棋盘,纤长黑睫覆下一层薄薄的阴翳,指尖拈着一枚白子悬而未落,周身裹着一层疏离淡漠的薄光。
温景和踏入殿门时,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无论见过多少次,他还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林怀安的美貌震住。
他今日穿了一身六品鹭鸶补服,石青色的缎面在烛火下泛着细密的暗纹,胸前缀着那只振翅欲飞的白鹭,那是太医院院判方有资格绣上的纹样。他在门口定了定神,敛去眼底那片刻的失神,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参见千岁。”
“在太医院待的怎么样?”
温景和微微一怔,随即垂首答道:“臣一切都好。”指尖不自觉地捻了捻袖口那道细密的针脚,这新制的官服,穿在身上还有些不太习惯。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几分:“多谢千岁挂念。”
林怀安抬眼看他,:“坐。”
温景和依言走到棋盘对面,在梨花木矮凳上落座,抬手拈起一枚黑子,指尖微微发凉。他心底早已七上八下,揣着万般忐忑,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殿内静得只剩香灰簌簌坠落银炉、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林怀安率先开口,“同命蛊,怎么解?”
“啪”的一声脆响。温景和指尖的黑子脱手坠落,在棋盘上弹跳了两下,滚落到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棋桌边缘,却顾不上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要抵上冰凉的砖面:“千岁饶命!臣实在不知!”给林怀安解了同命蛊?梁烨不得扒了他的皮。
林怀安面色如常,甚至缓缓弯起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坐。本官就是随便问问。”
温景和看着那抹笑意,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他跟了林怀安这么长时间,太清楚这位九千岁的脾性,他越是笑得云淡风轻,底下翻涌的风浪就越是骇人。他颤颤巍巍地重新坐回座位上,脊背绷紧,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千岁,这同命蛊本就是巫咸国百年罕见的圣物,臣确实……确实不知解法。”
林怀安拈起那枚悬了许久的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响。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温景和脸上,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你应该清楚,你是谁的人。怎么?攀上了陛下,就不把本官放在眼里了?”
温景和额角冷汗一滴一滴地掉落。
他沉默着,心里暗自考量:陛下恼怒,他可能被贬官流放,但应该还能活着。
但这位千岁看似温润慈悲,真若动了心思,自己连走出这座宫殿的机会都不会有。
惹了陛下不一定死,但是惹了千岁一定死。
棋子降落如银瓶乍破,清脆的响在寂静里炸开。
温景和再次睁开时,眼底已经做好了决定。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比方才沉稳了许多:“千岁,非臣不说。实则是这同命蛊的解法,不在臣,而在陛下。”
“陛下?”
“是。”温景和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来,“这同命蛊分为子母双虫。正常情况下,是由子虫为母虫承受伤害”
林怀安的眉头微微蹙起:“可是本官从未为陛下承受过任何伤害。”
“那是因为陛下不愿。”温景和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复杂的敬意,“母虫对子虫具有绝对的控制力。于是陛下在培育蛊虫时,特意反其道而行,强行逆转。所以千岁您从未感受到任何来自蛊虫的负担,因为陛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您承受任何伤害。”
林怀安怔住了,抬手捂住心口,仿佛能隔着骨肉感受到另一颗心脏的强势与霸道,正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掌心。
炉中檀香仿佛骤然变苦,萦绕鼻尖,压得人胸口发闷。
“怎么解?”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温景和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需要陛下心甘情愿取出母虫,再由母虫召唤子虫。但——”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林怀安苦笑了一下。心甘情愿。梁烨怎么会心甘情愿?那个霸道又偏执的孩子,宁可耗尽寿元,也不会放手。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退下吧。”
温景和如蒙大赦,起身行礼,无声地退了出去。
林怀安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塌塌地趴在棋盘上,冰凉的棋子硌着他的脸颊,他却感觉不到疼。他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任由无边的黑暗包裹。
他的宝宝啊!
他离毒发之日已经过去了十一天。也就是说,梁烨为他消耗了整整十一年的寿命。
十一年!梁烨今年才多大?
他最好的年华,就这样一年一年地喂给了那只蛊虫。
“怎么不点灯啊?”殿门被推开,梁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他走进来,随手点亮了桌上的烛火。烛光猛地一跳,将满室的黑暗驱散了大半。林怀安被那突如其来的光亮晃了一下,微微眯起眼,然后他看到梁烨正朝他走来。
少年身形颀长,俊朗无双,可他的头发,却已经开始花白了。
林怀安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朝梁烨伸出手,指尖微微张开,是一个索要拥抱的姿势。
撒娇?
这个情况很少出现在林怀安身上。
梁烨愣了一下,随即欣喜若狂地几步跨上前,一把将林怀安捞进怀里,摸了摸他的手,入手处一片冰凉:“怎么这么冷?”
他不由分说,把那双冰凉的手塞进自己胸口,紧紧捂着。
林怀安冻僵的手渐渐回温,他动了一下指尖。
触感不对!
他摸到一道道疤痕,凹凸不平,像一条条蜈蚣,盘踞在精壮的肌肉上。
糟了!
梁烨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赶紧想把林怀安的手抽出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朕想起来了,还有几本折子没批,先去处理一下”他把林怀安放在贵妃榻,转身就跑。
“你尽管走,我这就去出家。”
梁烨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他僵了两秒,然后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哭笑不得的表情:“呀!你说你?母妃,你出家了,我怎么办?”
贵妃榻靠着雕花窗,铺着云绒软垫,半透的杏色纱幔垂落下来。
林怀安慵懒斜倚在榻上,松松挽着的墨色发丝散落几缕在肩头,他微微抬臂,指尖隔着薄纱朝着梁烨轻轻勾了勾。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墙上,拉成一条柔软而危险的曲线,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美人蟒。
梁烨认命地走过去。
“脱。”
梁烨还想垂死挣扎一下,赔着笑脸:“母妃,孩子大了,也要有自己的隐私。”
“我给你换尿布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自己有隐私?”
梁烨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他想到之前如同小狗标记地盘一样,在林怀安那里肆虐的场景。
林怀安垂眸扫过少年紧绷的身形,心里了然,忍不住暗骂一句,下流的坏小狗。
他轻轻抬起一只足尖,碰了碰,:“快点。”
梁烨顺势抓住,掌心温热,指腹粗糙的薄茧擦过细腻的脚踝。他将鞋袜褪去,继续按了按.......
鞋印处越发峥嵘。
梁烨把外袍一层一层褪下来,浅麦色的胸膛完整暴露在烛火下,那上面沟壑交错,深浅不一的疤痕触目惊心,在暖光下格外刺眼,这是他用血肉一笔一划写下的祈祷。
林怀安低下头,将自己的脸颊贴在那道道疤痕上。结痂的疤痕粗糙而坚硬,将他娇嫩的脸颊蹭出了一片浅浅的红痕。他仰起头,看着梁烨,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怎么弄的?”
梁烨伸出手,两根手指夹住林怀安的舌尖,含含糊糊地说:“蛊虫喂养……需要心头血。”
心头血。林怀安猛地想起那些日子每天喝的补汤,那些带着奇异香气的、味道微甜的汤。
他当时只觉得是梁烨特意寻来的滋补方子
他猛地推开梁烨的手,声音发颤:“那补汤……是你的心头血?”
梁烨点了点头,将的手指放进自己嘴里,舔了舔。
林怀安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之前……还打碎了一碗。”
“好安安,这都过去多长时间了。”梁烨将他重新揽进怀里,轻轻拨开他捂着眼睛的手,低头看着他的脸,声音严肃了几分,“不许哭。你哭了我心疼。”
一只孤高清冷的白鹤,终于落地,向他主人露出了最柔软的腹部:“烨儿,我很害怕。”骄傲的白鹤露出柔弱的一面,比任何美景都更令人心动。
梁烨的心口软得一塌糊涂。他躺上那张对他来说略显局促的贵妃榻,长手长脚有些无处安放,却毫不在意。他掐住林怀安的细腰,让他趴在自己身上,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背,防止他从狭窄的榻上滚落下去。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怕什么?天大的事情,都有为夫顶着。”
两人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紧紧相贴,心跳声透过骨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下是谁的。
林怀安低下头,看着身下这张年轻又带着几分痞气的脸,忍不住伸出手,掐住梁烨的脸颊肉,往外扯了扯,吐气如兰:“是啊,确实是‘丁页’着的。”
梁烨就着他掐着自己脸颊的姿势,用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的手心。
"不要脸。"林怀安脸一红,放开手,指尖轻轻抚过他尖尖的虎牙,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你说,我读遍圣贤书,怎么教出你这么下流的孩子?"
梁烨笑得肆意张扬,眉眼间全是少年人独有的明亮得意,俊美脸庞在暖烛下干净纯粹,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开口时声音里带着狡黠的笑意:“子不教,母之过。”
林怀安好久没看过梁烨这样大笑了。
那笑容明亮得刺眼,像太阳终于穿透了云层,他不自觉跟着笑起来,凤眼微弯,清冷疏离的眉眼终于染上了温度。
梁烨吻了吻他的眉心,:“不怕。我永远都在你身边。无论是通天大道,还是黄泉陌路,我都陪你一起走。”
林怀安望着他眼底那片不容置疑的坚定,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他闭上眼,往梁烨怀里蹭了蹭:“好。”
无论最终结局是生是死,只要身旁有梁烨相伴,他都甘愿坦然接纳。
梁烨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认真:“母妃,下辈子我要是投胎成了小狗,怎么办?”
林怀安忍不住弯起嘴角,声音里带着纵容的笑意:“还能怎么办?抱回家养呗。”
“那”梁烨往上冲了一下,眼神里带着狡黠的光,“小狗想要,也给吗?”
林怀安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他低下头,在梁烨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羞恼和纵容:“下流。”
第二天,日头刚爬上宫墙,赵恒的密信便加急递进了养心殿。
梁烨拆开信笺,一目十行扫完。
今日,赵恒与神医已抵达京城。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快快快——传!马上传!让赵恒直接把神医带进宫来!”
福安领命飞奔而去。梁烨在原地站了片刻,又开始来回踱步,从窗口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窗口,靴底在金砖上磨出急促的声响。他一边走一边攥紧拳头又松开,嘴里念念有词,像在给自己打气:“没事的……一定能解……一定能……”
林怀安淡定地坐在旁边,一袭月白常服,清冷疏离得像山巅之雪。他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纹丝不动。
只是那书——
拿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