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十四天

太监养崽日常

第十四天了。

林怀安认为今天是最后一天。

这些日子他已经慢慢想通了,接受了自己即将死去的事实。在临死之前,身边还有梁烨陪着自己,他打心底觉得,这真是老天开恩。

他侧过头,看着身上熟睡的少年。

梁烨就算睡着了,也非要整个人埋进他怀里,手臂箍得死紧,像两道缠上去就再也解不开的铁链,半点不肯松开。他像一只赖在母兽怀里取暖的幼崽,拼命把自己往那团温热里塞。

可他显然低估了自己这些年的力气,箍得太紧了,压得林怀安几乎喘不上气来。

林怀安微微偏头,鼻尖轻轻蹭了蹭梁烨的脸颊,像是怕吵醒一个易碎的梦:“宝宝,小睡狗。”

睡梦中的梁烨褪去了所有的戾气和疯狂,眉头舒展,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唇珠在晨光里晃悠悠的,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蜜。

林怀安看着看着,觉得心都要化了。这是他当年从冷宫捡回来的宝贝,是他一口米汤、一口羊奶喂大的孩子,是他用全部的生命和爱意浇灌出来的、独属于他的人。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梁烨的那个冬天。

遇到梁烨那年,他才十二岁。

他自己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样养大另一个孩子。他只知道,要把所有的一切都给梁烨。

从前住在冷宫的那段日子,林怀安每天都要去御膳房打杂干活,只能把小小的梁烨独自留在房间里。梁烨年纪小,不懂皇宫外面藏着多少危险,只觉得狭小的屋子困住了自己,心里满是不甘心。

有一天,梁烨偷偷摸来一根细铁丝,误打误撞地撬开了门锁,独自跑出了冷宫。

路上,他遇到了一个小宫女。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好几块补丁的小衣裳,衣裳虽然旧,却洗得干干净净,带着皂角淡淡的香气。他那张小脸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笑起来的时候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乳牙,甜得像能沁出蜜来。明明才三岁的孩子,说话却跟个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人忍俊不禁。

小宫女蹲下来,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都要化了,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脸蛋:“你是谁呀?”

梁烨被捏了脸,有些不高兴地抿了抿小嘴,但还是牢记着林怀安的教诲,他是皇子,要有皇子的样子。于是他捏紧两只小拳头,板起那张肉嘟嘟的小脸,努力摆出一副威严的模样,却因为腮帮子还鼓着,反而显得更加可爱了:“我是六皇子梁烨!”

“六皇子?”小宫女初来乍到,一脸吃惊,“宫里哪来的六皇子?你母妃是谁?”

“母妃?”梁烨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大眼睛瞪得更圆了,像两颗黑曜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母妃是什么?”

小宫女看他这副懵懂又认真的模样,觉得可爱极了,忍不住又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声音软软的:“母妃就是母亲啊!把你生出来、养大的人。”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温柔,“每个人都有母亲的。”

母妃。

我的母妃。

生出来?他不知道人怎么样可以生出一个人。但他知道养大的人是谁。

梁烨急切回道:"我知道!我有母妃!"他觉得宫女在取笑他,一跺脚,跑走了。

他一路小跑到御花园。御花园里花团锦簇,富丽堂皇,是他从未见过的地方。他小心地伸出手,指尖颤巍巍地碰了碰一朵开得正盛的牡丹,花瓣柔软得像林怀安给他擦脸的那块旧帕子。他不知道,这里的一枝花,就够他和林怀安在冷宫里活上整整一年了。

“你是谁?”

梁烨一惊,马上躲起来,小身子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幼犬。

一个小女孩走过来,玉雪可爱,带着金锁,头上绑着两个小揪揪,好奇地凑过来。

梁烨看着眼前四五岁的小女孩,不敢吭声。

“你怎么不说话?”那小女孩就扯着他的头发,要把他拉起来。梁烨一吃痛,一用劲,将小女孩推在地上。小女孩摔个屁股蹲,大声哭了起来。

“明静!”一个穿着华贵的女子过来,正是贤妃,身后跟着一群丫鬟。她一把抱起明静公主,目光触及梁烨时,骤然一冷。“哪来的野种?竟敢推公主!”

啪!

五个通红的巴掌印浮在梁烨的脸上,半张脸肿得老高。

他疼得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林怀安说过,哭了会被人发现,发现了就会被赶走,赶走了就再也见不到安安了。

明静公主躺在贤妃的怀里,撒着娇:“母妃,我没事。”贤妃亲了亲她的小脸蛋,满脸慈爱。

这时有一个老嬷嬷上前,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贤妃眉头一皱,像看见什么脏东西一样:“六皇子?把他撵走。”

梁烨看着判若两人的贤妃,小小的脑袋里嗡嗡作响。这就是母妃吗?母妃……永远会保护自己孩子吗?母妃,我也想要。

他跑回冷宫。

林怀安找他快找疯了,大老远看着一个小团子跑过来,踉踉跄跄的,像只跌跌撞撞的小狗。

他一把将梁烨接进怀里,那双平时清冷潋滟的瑞凤眼,此刻因为焦急浸得水光潋乱,睫羽急促颤动,眉心微蹙,往日从容尽数褪去,只剩慌乱无措的绝色。

他要好好教训梁烨,他竟敢乱跑!

瑞凤眼一立,声音带着怒气:“梁烨,你竟敢——”

他的目光接触到梁烨红肿的脸,他骤然失声,立马把梁烨拉进屋子里:“怎么回事?”

梁烨见到林怀安,就像幼犬终于找到了家,大声哭起来,吐字不清:“扯……明镜……推……”

林怀安从来没有见过梁烨哭得这么厉害,怕他背过气,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给他顺气:“明静扯你头发,你推了她?”

梁烨打了个哭嗝,声音破碎得像幼兽的呜咽:“母妃……打……”林怀安给他擦了擦眼泪,指尖触到那滚烫的掌印,眼底骤然一沉:“贤妃打的。”

梁烨不知道贤妃是谁,只是一味哭喊:“母妃!我要母妃!”梁烨从小就身体弱,林怀安不敢让他这么哭下去,只能软了声音哄着:“好好……给你找母妃。”

梁烨止住了哭声,窝在林怀安的怀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母妃呢?”

林怀安扶额。他想跟梁烨讲道理,母妃不是随便能找的,他是男人,生不了孩子,也当不了母亲。但三岁的孩子懂什么呢?他去哪里给梁烨找母妃?

他垂下眼,长睫承接住满室柔和的烛光,在眼下投下一层朦胧的浅影,像覆着一层薄薄的纱,莹白如玉。

他看着梁烨期待又脆弱的眼神,心软得一塌糊涂。“……我就是母妃。”

梁烨眼睛一亮,安安果然是他的母妃!他用小手揽着林怀安的脖颈,亲了亲他的脸颊,声音软软糯糯的:“母妃。”

林怀安一直都知道自己是男人。

但当梁烨需要母妃的时候,他就会成为梁烨的母妃。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没有有人教他怎么做,他自己也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在宫里跌跌撞撞地活着,像一株墙缝里挤出来的草。他觉得等梁烨长大了,明白道理了,可能就好了。

不过他没有告诉梁烨,后来贤妃因为抢夺一份原本应该送到赵贵妃的膳食,引起赵贵妃的不满,在宫斗中落败,被罚幽禁宫中一年。

他不知道自己对梁烨的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

也许是搬到钟粹宫之后。

钟粹宫衣食住行比冷宫好了百倍,梁烨不用再穿打补丁的衣服,不用再饿肚子,可以堂堂正正地以皇子的身份生活。

林怀安却一直忧心梁烨身子骨弱,每天换着花样安排药膳,一口口喂进去,盯着梁烨练武。

他一点点看着自己的孩子茁壮成长。

梁烨刚长大时,少年带着热情和欲望在拥抱世界,对一切充满了好奇。他的眼睛亮得像星子坠入深潭,笑起来时虎牙尖尖,唇珠晃悠悠的,比晴日当空的太阳还要明媚三分。

林怀安看着这样的梁烨,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地、不可遏制地软了下去。

他记得那个夜晚。

梁烨刚长大,少年滚烫的身体贴着他,在他的腿间磨足曾。那是他没有的东西,他只能装作熟睡,睫毛颤得厉害,等待梁烨自己解决完。

他是只是一个阉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样问题?

他想,也许梁烨需要一个妻子了。

可当梁烨开始对他的身体产生好奇,不再满足于简单的亲吻,想要更深入地探索时,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拒绝。

那是一个夏夜,暑气未消,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地聒噪着。林怀安刚沐浴完,换上一件月白的中衣,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发尾滑落,洇湿了单薄的衣料,隐约透出底下白玉般的肩颈轮廓。他正坐在灯下翻着一本旧书,烛火在他侧脸上跳动,勾勒出一道清冷而柔和的剪影。

梁烨从背后贴上来,手臂环过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像一只终于逮到机会的大型犬,整个人黏糊糊地挂在他身上。少年的胸膛滚烫,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那温度毫无保留地渡过来,烫得林怀安翻书的手指顿了顿。

“好安安。”梁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撒娇般的软糯,热气喷在他的耳廓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亲亲我吧!”

林怀安没有回头,指尖攥着书页,攥得边缘起了皱:“……你还小。”

“不小了。”梁烨的手开始不安分地探进他的衣襟,指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的热度,“你明明知道我已经不小了。”

林怀安按住那只作乱的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梁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梁烨将下巴从他肩窝里抬起来,扳过他的脸,逼他与自己对视。那双眼睛近在咫尺,亮得像两簇烧不尽的野火,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不顾一切的倔强和渴望。

他的拇指缓缓抚过林怀安的下唇,声音低下去,却更坚定了,“可我就是想要你。安安,我只要你。”

林怀安低下了头,认命般亲上了梁烨的嘴唇。

他知道这样不对。

可他永远拒绝不了梁烨。他把人生中所有的爱都给了这个孩子,他无法接受与梁烨分离,哪怕只是想一想,心口都会疼得像要裂开。

他想,如果梁烨需要一个忠心的臣子,他会为梁烨赴汤蹈火。如果梁烨需要一个妻子,那么,他就把自己送给梁烨。

他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即使年轻的小狗可能会忘记诺言、背叛誓言,那又怎么样呢?只要梁烨需要,他林怀安就给。他给得起。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林怀安抱着梁烨,将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梁烨,我爱你。”

梁烨蹭地一下睁开眼睛,眼底还带着初醒的惺忪,却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亮了起来,像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犬,身后仿佛有条无形的尾巴高高翘起。他弯起嘴角,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目光缱绻而笃定,一字一句地回道:“我也爱你。你是我的小母妃,是我的大夫人,更是我终生所爱。林怀安,你是我这辈子所有的圆满。”

梁烨的目光落在林怀安那截修长的脖颈上,看着那枚小巧的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滚动,一下,又一下,像一粒在薄皮下缓缓滚动的玉珠。他忍不住凑上去,舌尖轻轻舔过那微微凸起的骨节,指尖勾住那枚冰凉的翡翠圆环,轻轻往外扯了扯。

微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一阵细微的酥麻瞬间传遍全身,林怀安身子轻轻一软,下意识靠向身前的少年。他脖颈泛着浅浅的红,呼吸乱了节奏,纤长的睫毛不停颤动着,模样干净又脆弱。

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推开。这么多年用心护着、宠着梁烨,这份温柔早已刻进骨子里,早就习惯包容少年所有任性黏人的模样。烛火温柔地落在他清冷干净的眉眼上,褪去了所有疏离,只剩满心温柔的包容,整个人圣洁温润,像一尊圣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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