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烨抱着林怀安冲进偏殿,一脚踹开门。
陈御医连滚带爬地闯进来,药箱撞在门框上,瓶瓶罐罐哗啦作响。他扑到榻前,一看到林怀安脖颈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手指都在发抖,却还是稳住了,开始撒药粉。
药粉触及伤口的瞬间,林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腰线收紧成一道窄而韧的弧,塌陷的腰窝里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咬住下唇,将那声闷哼压在喉咙里,却还是泄出一丝又软又颤的气音。
见血止住了,梁烨的心脏这才落了回去。
他看着林怀安那张苍白的脸,像一尊被月光浸透的瓷像,洁净得不染纤尘,又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齑粉。
他忍不住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最后将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来回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哽咽:“要吓死我了……”
林怀安虚弱地抬起手,他的手指顺着梁烨的发丝滑到他的后颈,轻轻摩挲了两下,安抚这只受惊的小狗,动作温柔得近乎宠溺,:“我没事……别怕。”
陈御医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好死死闭上眼睛,硬着头皮开口:“王爷……林公公身上的伤太多了,衣服得剪碎才行,不然没法清理伤口。”
梁烨点点头,让他离开,小心翼翼地去找林怀安身上没有受伤的地方,却发现无从下手。
鞭痕、刀伤、烙印……纵横交错,像一张破碎的网,将那具身子切割得支离破碎。他伸出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嘴巴一抿,饱满的唇珠绷得发白,像是要咬出血来。
林怀安看着他这副模样,觉得又好笑、又心疼。这次把他吓坏了!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梁烨的眉心,又顺着他的鼻梁缓缓滑下,停在他的唇珠上,轻轻按了一下。他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不许哭。都多大人了,不知羞。
梁烨瘪了瘪嘴,鼻尖发酸,却强忍着将林怀安的身子小心翻转过来,让他趴在自己结实的大腿上。林怀安的后背上,道道红痕顺着脊背蜿蜒而下,像一件稀世白瓷被细细敲裂,裂纹沿着窄腰与翘臀的弧线蔓延开去,触目惊心。
梁烨的呼吸渐渐粗重,手指握着剪刀,却在颤抖。他贴近林怀安的耳边,低声哄着:“忍着点……我轻些。”
剪刀声“咔嚓”响起,布料一点点被剪碎。有的地方伤口与衣物粘连得死紧,梁烨只能用指尖蘸了温水,一点一点地浸润、软化,再一点一点地揭下来。
每撕一下,林怀安便咬紧下唇,身子轻轻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梁烨抬手,拇指轻轻抚过他被咬得发白的唇瓣,将两根手指探入他口中,声音低哑:“别咬自己,咬我。”
林怀安微微一怔,掀起眼帘看了他一眼,那双瑞凤眼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却没有推拒,顺从地含住了他的指节。
“梁珵还是死的太容易。”梁烨咬着牙,声音阴狠,却带着浓浓的心疼,“应该将他剁碎喂狗。还有那个李怀瑾,我不会放过她的……安安,我要让她生不如死。”
林怀安趴在他腿上,闻言抬起眼,目光中掠过一丝冷厉的锋芒:“把她留给我。”
梁烨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他又问:“那个捅死梁珵的侍卫是谁?是你安排的吗?我要好好赏赐他。”
林怀安咬着牙,眼眶却在一瞬间红了:“不是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他闭上眼,眼角沁出一滴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没入梁烨的衣袍中:“那个侍卫……腰间带着一个鸳鸯荷包。那是云苓的未婚夫。”
梁烨的手猛地停住了:“云苓?”
他趴在梁烨的腿上,身体微微发抖,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句:“云苓死了……是为了救我死的。我以为我能应付得了一切……我以为我能拖住他们……我太自信了……”他的手指攥紧了梁烨的衣角,指节泛白,“如果我早点把消息传给你,你是不是就能早来一步?是不是就能救下她?”
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细细地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连翅膀都抬不起来。那张向来清冷从容的脸上沾满泪痕,睫毛湿漉漉地黏成一绺一绺,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他从来都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可此刻趴在梁烨腿上,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梁烨看到他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呼吸都滞了一瞬,:“不许哭!”
他抬手掐住林怀安的脖颈,拇指恰好抵在他微微凸起的喉结上。林怀安仰起头,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白天鹅,眼角沁出泪光,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献祭般的顺从。
梁烨俯下身,吻住了他。如同一场战争,攻城略地,寸土不让,舌尖撬开他的齿关,霸道地扫荡过他口腔的每一寸,剥夺他全部的呼吸。
林怀安的红舌被他反复xi吮、玩弄,舌根被扯得生疼,津液来不及吞咽,顺着嘴角滑落。他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从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直到林怀安几乎窒息,手指无力地攥紧梁烨的衣襟又松开,梁烨才终于放开了他。两人的唇瓣分离时,牵出一道细长的银丝,在昏暗中颤了颤,倏然断裂。
梁烨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粗重而滚烫,声音温柔,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安抚:“什么都不要想,睡吧。”
林怀安本就身受重伤,又被这一番激烈的亲吻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软软地倒在梁烨的怀里,鼻尖蹭到那片熟悉的衣襟,闻到那股让他安心的气味。他闭上眼,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倦鸟,在梁烨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梁烨叫来了那个侍卫,"你叫什么名字?"
侍卫抬起头,露出一张憨厚朴实的脸,浓眉大眼,皮肤黝黑,像一块被风吹日晒了多年的老树皮,抱拳行礼:"回王爷,卑职叫曾大牛。"
梁烨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你想要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人攥紧的拳头上,补充道:"本王都可以给你。"
曾大牛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粗糙的掌心里躺着那个鸳鸯荷包。
"王爷,"他忽然开口,"卑职想让大梁所有人都能吃上饭。"
梁烨心神一震。
他呆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侍卫,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烛火在那人脸上跳动,将那双眼睛照得极亮,那里面没有贪婪,没有怯懦,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赤诚,像荒野里烧不尽的野草,弱小,却坚韧。
曾大牛没有看他。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云苓这个名字真好听。"
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是林公公起的。"
梁烨忍不住问:"之前她叫什么?"
"叫银子。"曾大牛的声音柔下来,"村里人没见过金子,便觉得银子就是最好的。"
"你们以前就认识?"
曾大牛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夜色浓得像墨,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王爷,"他忽然转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心颤的恳切,"卑职可以给您讲个故事吗?"
梁烨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曾大牛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整理什么尘封已久的记忆,缓慢开口:"从前有个村,叫桃花村。"
"村里有两家邻居,前后院,篱笆挨着篱笆。前院那家生了女儿,取名银子。后院那家生了男孩,取名大牛。村里牛贵,便希望男孩壮如牛。"
他的嘴角弯了弯,眼底有水光在跳动:"银子小时候皮得很,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比男孩还野。她娘追着她打,她就往我家跑,躲在我娘身后,冲她娘做鬼脸。"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曾大牛的声音顿了顿。
"十年前,大旱。"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三年没下一滴雨,地里的庄稼枯成了柴,树皮都被剥光了。可知县老爷不管这些,他照样派人来收税。衙役踹开我家的门,把我爹拖到院子里,说再不交税就要拉他去坐牢。我爹跪在地上磕头,说大人,地里颗粒无收,实在是交不出来啊。衙役一脚踹在他心口,说交不出来就去借,借不到就去偷,总之朝廷的税一两都不能少"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我爹,他不是饿死的,是被衙役打死的。他临死前,把我和我娘的手叠在一起,说往南走,南边有水,有粮……”
他的肩膀微微发抖,却倔强地不肯让声音断裂:“银子她爹更早,旱灾第一年人就没了。她娘带着她,跟着我娘,四个人,走着走着,就变成了三个人。”
梁烨的手指攥紧了扶手,手上青筋暴起,几乎要将那硬木捏碎。他的目光晦暗不明,声音沙哑而低沉:“那个知县,叫什么名字?”
曾大牛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王爷,不重要了。那样的知县,这大梁有很多。”
"到了京城边上,"曾大牛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银子她娘也倒下了。临死前,她把银子托付给我,说……说大牛,你们两个,要活下去……"
"银子她……她趁我睡着,自己去了牙行。第二天一早,我醒来,身边放着二两银子。她……她把自己卖了二两银子,就为了让我……让我能活下去……"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像一面被击碎的镜子,每一片都割得人血肉模糊:"我拿着那二两银子,去投了军。我想……我想等我当了将军,就去把她赎出来。可我……可我找了十年,才在宫里找到她。她已经不是银子了,她是云苓,是……是我高攀不起的人……"
梁烨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她……她认出你了吗?"
"认出来了。"曾大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却比哭还让人心酸,"她说……她说大牛哥,你怎么还是这么傻。我说……我说银子,你怎么还是这么好看。然后……然后她就哭了,我也哭了……"
他低下头,将那个鸳鸯荷包贴在胸口,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揉进骨血里:"她说,等王爷大事成了,林公公就会为我们俩举办婚礼。这些年她攒了好多银子。她说……她说要跟我回桃花村,要种一院子菜,养一窝鸡,要……要给我生个孩子……"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偏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王爷,"曾大牛抬起头,眼眶通红,"卑职,已经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官职、财富,对卑职来说如浮云。这天底下,每天都在发生卖儿卖女、妻离子散的事情。卑职……卑职希望能多几个好官,让这天下,少几个像卑职和云苓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忽然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若王爷有朝一日登上大宝,卑职斗胆求王爷一件事——"
"说。"梁烨的声音有些发涩。
"轻徭薄赋,兴修水利,让这大梁的百姓,都能吃上饭。"曾大牛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带着微微的颤抖,"让这天下,再没有一个叫银子的姑娘,为了二两银子,把自己卖进宫里。"
梁烨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身影。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座沉默的山。
"曾大牛,"梁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你起来。"
曾大牛缓缓直起身,脸上还有磕出的红印。
梁烨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腰间那把刀鞘扶正,动像是在对待一个平等的朋友。他退后半步,目光落在曾大牛那张黝黑而朴实的脸上,缓缓开口:“从今日起,你不再是侍卫了。”
曾大牛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梁烨已经接着说了下去,:“本王封你为监察御史。替本王去看看这个大梁——那些田埂上、灶台边、学堂里,真实的大梁。”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渐亮的天色,晨光正一寸一寸地漫过宫墙的轮廓,“你有直达天听的权利。本王困在这紫禁城里,下面的人有的是办法糊弄我。你去替本王查这些贪官污吏,一个都不要放过。”
"王爷——"
"你不是想让这天下人都能吃上饭吗?"梁烨转过头,狭长的眼睛里满是坚定,"本王给你这个机会。咱们一起为一个愿望努力。"
曾大牛怔怔地看着他,眼眶终于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半晌,他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卑职……"他的声音闷在地面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卑职替银子…不…替云苓……替这天下大梁所有百姓……谢王爷恩典……"
梁烨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晨光一寸一寸地漫过宫墙的轮廓,落在他肩头,像一副无形的担子。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身上的重量,那不是龙椅的分量,而是千千万万个像曾大牛和银子一样的百姓,他们的生老病死、饥饱和冷暖,从此都压在他的肩上。重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