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安被关在慎刑司最深处的牢房里。四壁潮湿,霉味混着血腥气,像一张湿透的网,死死覆在人身上。
他靠坐在青石地上,身上布满鞭痕,衣衫早已破烂不堪,与干涸的血迹黏连在一起,稍一动弹便撕裂伤口。月光从高处唯一的铁窗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眉眼间那点清冷的光泽像碎了的琉璃。他纤细的脚踝上锁着沉重的铁链,另一端深深钉入石墙,每一次挪动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锁链忽然哗啦一响。
牢门开了。
林怀安抬眼望去,李怀瑾一身盛装踏入,金线绣的牡丹在烛火下刺的人眼疼,与这阴森的牢房格格不入。她身后,肖全像拖一条死狗似的扔进来一个人——
云苓。
林怀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穿着一件白衣,此刻已被血污浸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挂着血丝,却还睁着一双倔强的眼睛。她看到林怀安的那一刻,眼眶红了一瞬,却硬是没有掉下一滴泪来。
"瞧瞧,"李怀瑾用帕子掩着鼻,声音里带着令人作呕的恶意,"本宫发现了什么?这个贱婢倒忠心,跑到宫门口打探消息。"
林怀安的手猛地攥紧地上的草屑,脚踝的铁链被他拉扯得铮铮作响,骨肉磨在铁刺上,血珠顺着脚踝往下淌。瑞凤眼尾像血一样红,衬得眼底那汪清寒愈发孤绝,一字一句从胸口挤出:"你到底想干什么?有什么事情,你冲着我来!"
"哈哈哈——"李怀瑾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金步摇在鬓边乱晃,"林怀安,你终于着急了。"
她忽然收住笑声,眼底的快意化作阴狠,一脚踹在云苓腹部。
云苓闷哼一声,蜷缩成虾米的形状。李怀瑾却不罢休,绣着牡丹的鞋底狠狠碾上她的脸,将她的侧脸压进肮脏的稻草里。
"呸!"
云苓猛地扭头,一口血沫混着唾液喷在李怀瑾精致的妆容上。
空气凝固了一瞬。
李怀瑾的表情骤然扭曲,那张涂满脂粉的脸像一张被揉皱的画皮,眉眼间的妩媚瞬间碎裂成狰狞的裂隙,声音尖利:“给本宫打死这个贱蹄子!”
侍从们蜂拥而上。有人从墙角抄起一根带着倒刺的鞭子,鞭梢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啸声——
"啪!"
鞭子抽在云苓背上,带起一蓬血雾。白色的衣衫瞬间绽开一道狰狞的裂口,皮肉翻卷,像一张咧开的嘴。
"啊——!"
云苓的痛呼在狭小的牢房中来回撞击,尖锐而凄厉。她整个人猛地弓起,又重重摔落在地,满地翻滚,指甲在青石板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留下十道暗红的血痕,像绝望的爪印。
"你放过她!"
林怀安目眦欲裂,眼底翻是猩红,脖颈青筋绷起,脚上铁链扯得哐当作响。
"什么事情冲着我来——!"
李怀瑾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一个不男不女的阉人,也搞怜香惜玉这一套?”她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骤然一沉,像翻书一样快,“跪下来,求我。”
林怀安的面色冷白如瓷,牙关咬得死紧,下颌的线条绷成一道锋利的弧。他缓缓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那双眼睛。
膝盖一寸一寸弯下去。
粗糙的石板硌进伤口,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脊背仍挺得笔直,像一竿被大雪压弯却未折断的青竹。
"求贵妃娘娘开恩。"
他的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再抬起时,额角已破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滑落,流过那双紧闭的眼,像一行猩红的泪。
李怀瑾仰头大笑,笑声在牢房中回荡,尖锐而刺耳,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哈哈哈哈——林怀安,你也有今天啊!你也有今天!”
"以前所有事情,都是奴才的错。"林怀安再次磕下去,血渗入石板的缝隙,"求娘娘万事全朝奴才一人。"
林怀安没有抬头,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砖面上,很快便磕破了皮,鲜血洇开一小片殷红。他恍若不闻,仿佛磕头的不是他自己,仿佛额头的血只是别人的。
"公公不要——!"
云苓的嘶喊撕裂空气。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按住她的侍从,拔下鬓边的银簪,朝着李怀瑾的后心扑去——
"娘娘小心!"
肖全眼疾手快,一刀捅出。
刀锋穿透云苓的胸膛,从后背透出。
肖全他拔出刀,弯腰躬身,谄媚邀功:“娘娘没事吧?”
李怀瑾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上溅到的几滴血迹,皱了皱眉,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随手丢在地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嫌恶:“血都洒在本宫身上了,真是晦气。”她转过身,带着众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牢房。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牢门重新合上,锁链咔哒一声落锁。
"云苓——!"
林怀安他疯狂地往前爬,喉咙里爆出一声嘶吼,铁链却死死拽着他的脚踝,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他趴在地上,清隽的脸上沾满了尘土和血污,他不顾一切地伸长手臂,指尖终于触到了云苓垂落的手——
那只手还带着余温,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凉。
"云苓……"他的声音碎在喉咙里,手指一根一根扣进她的指缝,像是要把流逝的温度攥回来,"云苓……"
云苓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啊啊啊啊——!"
林怀安眉眼间那层温润清冷彻底褪尽,瞳孔深处翻涌着漆黑翻腾的恨意,他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一字一字地从齿缝间挤出来,狠戾而笃定,
“李怀瑾,我要你死!”
小顺子是跌跌撞撞冲进中军大帐的。
他浑身是泥,衣裳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满是尘土,嘴唇干裂起皮,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跑死了两匹马。他一进帐,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而急促:“殿下!林公公出事了!”
梁烨正在案前审阅京营的布防图,闻言猛地抬起头来,那双漆黑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像一头被惊扰了猎物的狼,獠牙还未亮出,杀意已经从毛孔里渗了出来:"说。"
帐中烛火无风自动,灯芯爆出一朵灯花,又迅速暗下去。
赵桓抬眼,只觉一股寒气从梁烨脚下蔓延开来,像地底的泉眼骤然翻涌。梁烨的面容仍是平的,但可两腮咬肌绷如铁石,太阳穴的青筋一路延入衣领,隐没在银白甲胄的暗影里。
"传令。"
"五军营、三千营,即刻拔营。一个时辰后出发。"
赵桓心头一紧:"王爷,没有陛下调令,师出无名——"
"名?"梁烨转过头来。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开。他那张俊美的面孔在这一瞬间透出一种近乎病态的锋锐,眼尾下垂的少年气荡然无存,只剩唇角那道浅淡的弧度在微微发颤。
手令?”梁烨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等拿到手令,人就没了。出了事,本王一个人担着。”
他转过身,背对赵桓,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声音骤然拔高:"出了事,我梁烨一个人担着。"
赵桓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薛绍已经从角落里大步迈出,甲胄哗啦一响,单膝跪地:"王爷,薛家认定王爷,王爷要反,薛家的刀就跟着王爷反。王爷要正名,薛家的血就替王爷开路。"
他抬起头,一双虎目泛着赤红:"小人这就去传令,五军营的弟兄们,没有一个人会后退。"
梁烨没有回头,仍背对着众人,肩胛在银甲下微微起伏。烛光勾出他颈侧一道绷紧的筋线,从耳后一路没入领口,像一柄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乔武大步上前,带着身后那个脸色发白的少年乔增贵,双双跪地。乔武双手抱拳,虎口上还缠着旧伤布,声音粗粝却笃定:"乔家多年前被朝中奸臣陷害,是王爷在陛下面前死谏,才保下乔家三百颗人头。乔家上下,只认王爷一个主子。"他偏头看了自己儿子一眼,乔增贵虽面色发白,脊背却挺得笔直,跟着叩首:"增贵愿随王爷赴死。"
帐中一时间只剩下甲胄摩擦的细微声响,和烛火偶尔的噼啪。
梁烨终于转过身。
灯影在他眉心投下一道暗痕,他那张年轻的面孔逆着光看过来时,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唇色泛着不正常的淡白,眼底却亮得骇人,带着将一切焚尽的决然。
他环顾跪在地上的三人,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已经平复如初,只剩尾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传令下去。谁若不想来,本王不强求。"
薛绍猛地抬头:"没有那样的人!"
乔武跟着叩首:"愿随王爷死战。"
梁烨站在原地,垂眼看着他们,那双眼睛里翻涌的疯狂缓缓沉下去,沉到瞳孔最深处,凝成一颗淬过火的冷星。他的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一点头。
转过身去时,他望向帐外那片正在集结的军阵,晨光还未升起,天边只有一抹青灰色的暗白。他的侧脸在将明未明的天色中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如刃,眼睫微垂,投下的阴影恰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可如果你站在他正面,就会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安安。安安。一遍,又一遍。像一头困兽在笼子里反复绕着同一个方向踱步,明知道撞不出去,却停不下来。
天亮时分,梁烨的大军抵达了京城西门之外。
梁烨骑着马立于阵前,银白铠甲映出一张年轻锋锐的面孔。剑眉高鼻,薄唇紧抿时冷峻如刃,下垂的眼尾却洇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骨相凌厉而皮相干净,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晨风扬起墨发时,眼底已沉着一片与年龄不符的狠厉。
五千名步兵和两千名骑兵列阵于城门外,刀戟如林,旌旗蔽日。晨光从他们身后升起,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片黑色的浪潮,静静地压在城门外的那片旷野上。阵列整齐,鸦雀无声,只有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和战马偶尔发出的响鼻声。
他的身后,乔武骑在马上,手持长枪,目光炯炯。乔增贵跟在他身后,虽然脸色有些发白,但握着缰绳的手却异常稳定。赵桓立于梁烨右侧,手按刀柄,随时准备拔刀。再往后,是五千名训练有素的士卒,和两千名精锐的骑兵。这支军队,是梁烨在京营中精心挑选和训练的,虽然人数不算多,但士气高昂,装备精良,足以一战。
城楼上,梁珵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站在城垛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城外的军阵。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温和笑意。但那双眼睛阴冷如蛇信,静默中淬着毒光,瞥来一眼,便让人脊背爬满冰凉的绞缠。他的身后站着肖全,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城下的军阵。
“六弟,”梁珵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故作惊讶和惋惜,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关心弟弟的兄长,“你这是做什么?带着大军兵临城下,是要造反吗?”
梁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四哥,父皇呢?本王回京探望父皇,为何要派人阻拦?”
梁珵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六弟,父皇龙体欠安,需要静养。你带着这么多兵马回来,岂不是要让父皇操心?不如你先退兵,等父皇康复了,再回京觐见,如何?”
梁烨盯着他。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又缩紧,像一只狼在锁定猎物喉咙时瞳孔的自然反应。两排牙齿在口腔里缓缓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四哥,你我兄弟一场,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我给你一天时间——放了林怀安,交出父皇。做到这两件事,我可以当你什么都没做过。”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冷了,“否则——”他没有说完,但那双凶狠的眼睛已经把剩下的话说尽了。
他顿了顿,抬起手,指了指城楼上那些紧张的守军,:“这七千人,只是先锋。明日此时,若本王还见不到人,后面的三万大军,会把这座城踏平。”
梁珵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他负手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梁烨,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加掩饰的自信:“六弟,你可知皇城是什么地方?皇城是大梁城墙最高、防守最严密的城池。外有九门,内有宫墙,城墙高达三丈五尺,上面设有箭楼、弩台,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烽燧。自古以来,守城容易,攻城难。你有七千人,我有三万禁军。你攻得下来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就算你攻下来了,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到时候,你背上‘谋逆’的罪名,即便进了这皇城,又能坐得稳那把椅子吗?”
梁烨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梁珵说的是事实。皇城的城墙太高,防守太严,硬攻的代价太大。但他没有选择。安安在里面,他必须进去。
就在此时,城楼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城楼内侧传来,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谁说攻城一定要硬攻?”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声音的方向。一个身影从草丛中跑过来,旧青袍沾满泥土,花白发丝散乱黏在额角,脸上几道血痕刚凝成痂。那副狼狈之相与他眼底的光极不相称,那双眼睛明亮锋利,像一柄重新出鞘的刀。他目光缓缓扫过城楼上那些目瞪口呆的守军,面色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慌乱。
高德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