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薛明珠

太监养崽日常

中秋佳节

秦王府建成,梁烨搬出宫去已有月余。

林怀安从司礼监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宫道上挂满了灯笼,映着朱红的宫墙,像一条蜿蜒的火龙。他沿着宫道慢慢走着,脚步不急不缓,夕阳落在他侧脸上,高挑的眉骨和微微下坠的瑞凤眼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橘色。

走到拐角处,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阴影里闪了出来。

是王德海。御膳房的副总管,五十多岁的年纪,一张圆脸笑眯眯的,像一尊弥勒佛。他跑到林怀安面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林怀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王公公,什么事这么急?”

王德海直起腰来,擦了擦额角的汗,摆摆手,笑道:“老远就看见你的背影,怕你走远了,追得我这一身老汗。”他说着,上下打量了林怀安一番,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你如今是秦王殿下身边的人了,出入都有体面。老哥哥我看着,心里头高兴。”

林怀安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知道王德海不是专门来叙旧的。他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果然,王德海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老弟,有件事,我觉得该跟你说一声。”

林怀安微微侧过头,示意他继续说。

“陛下最近一个月,食欲不振。”王德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林怀安的耳朵在说,“每日传膳,都是些清粥小菜,偶尔进几口羹汤,荤腥几乎不碰。昨日御膳房做了一道他平日最爱吃的辣焖羊肉,他看了一眼,连筷子都没动,就让撤了。”

林怀安的眉头微微一蹙。梁璋的饮食习惯他是知道的。无辣不欢,嗜食重口味,尤其偏爱羊肉和炙烤之物。年轻时在军中养成的习惯,几十年都没改过。如今突然食欲不振,连最爱的辣焖羊肉都不碰了,这绝不是小事。

“太医可看过了?”他问。

“看过了。”王德海点了点头,“太医说是秋燥,脾胃不和,开了几副调理的方子。可喝了半个月,也不见好转。陛下整个人瘦了一圈,精神也大不如前了。”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多事之秋啊。”

林怀安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着王德海那张被灯笼光照得半明半暗的圆脸,轻声道:“王公公,你自己也多注意身体。宫里的事,尽本分就好,别太操劳了。”

王德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拍了拍林怀安的肩膀:“你也是。行了,不耽误你回去了。秦王殿下还在府里等你过节呢。”他说完,转身摆了摆手,迈着那两条短腿,慢悠悠地往回走了。

林怀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才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外走。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梁璋食欲不振,不碰荤腥,精神不济。这些症状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再加上王德海那句“多事之秋”,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宫里的风吹草动,往往预示着朝堂上的惊涛骇浪。梁璋今年五十多岁,已经是天命之年,若真是龙体有恙……

他走出宫门,小顺子已经赶着马车等在路边了。林怀安踩着脚踏上了车,掀开车帘,坐了进去。马车缓缓启动,沿着长安街往秦王府的方向驶去。

车轮轧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的辚辚声。林怀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京城兵力,主要分为两部份。一部份是禁军,负责皇宫安危。禁军统领裴衍之,四十出头,出身将门,为人刚正不阿,刀枪不入,油盐不进。他从来只听梁璋的命令。除此之外,任何人想要调动禁军,都是痴人说梦。但是副统领肖全则是四皇子梁珵的外祖父家。

另一部分是京营。京营有三股势力。京营的提督内臣是高德茂,总兵官是成国公,协理戎政是兵部尚书。这三个人,一个是梁璋的心腹太监,一个是世袭的勋贵,一个是文官清流,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算盘。梁璋在时,这些人自然老老实实;可一旦梁璋不在了,这盘棋会怎么走,谁也说不准。

林怀安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目光沉了沉。他要早做准备。

马车在秦王府门前停下。林怀安掀帘下车,只见府门大开,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他从侧门走入。

宴席设在正厅,厅内灯火通明,丝竹声声。梁烨坐在主位上,穿着大红织金五綵团龙常服,腰束金带,头戴玉冠。烛光将那身锦袍映得流光溢彩。他的脸在烛光下愈发明朗,眉骨高挑,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如削,整个人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林怀安站在角落里,看着梁烨与大臣谈笑风生,心中涌起骄傲。这是他的孩子,从冷宫深处一步步走出来的如今端坐主位的秦王。但看见席间那些小姐们含情脉脉的目光,他心下不喜。那些人只看见他今日的风光,谁又见过他当年在冷宫里冻得发抖的模样?

他转过身,眼不见心不烦地离开了正厅。

穿过回廊,走过月亮门,他在后院桂花树下看见云苓。她穿着青色比甲,头上簪着银簪,腰间挂着一个腰牌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当初那份咋咋呼呼的跳脱。

林怀安看着她,忽然开口:“云苓,等这阵子忙完了,咱家与秦王一定给你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到时候,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绝不委屈你。”

云苓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耳根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小声嘟囔了一句:“公公又拿我打趣……”

林怀安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只吩咐道:“去厨房吩咐一声,备好醒酒汤。今晚殿下怕是少不了要喝几杯。”

云苓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了。

“林公公请留步。”

林怀安停下脚步,转过身。

一名年轻女子自回廊款步而来,身着鹅黄衫子,外罩石青比甲,腰系织金带,步态端庄。面容虽美,眉宇间透着高傲。

“我是薛明珠,薛家的掌上明珠。”她下巴微扬,眼神带着天生的骄傲。

他自然记得她。兵部尚书薛让之的女儿,说是薛家的掌上明珠一点也不为过。薛让之有两个儿子,长子从文,次子从武,都算争气。但他最宠爱的却是这个小女儿,自幼请名师教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京城贵女圈中颇有才名。前些日子梁烨赈灾回京时,她便随在队伍中,与梁烨同行了一段路。

林怀安微微颔首。清隽面容上,瑞凤眼尾微挑,眸光清冽如寒潭,周身透着一股不染纤尘的脱俗感:“见过薛三小姐。”他的目光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她早就听说过林怀安的名字。秦王身边最得宠的太监,从冷宫时就跟着了,据说心思缜密,手段了得。她本以为这样一个能在宫里翻云覆雨的人物,该是个面目阴沉、眼神锐利的老太监,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年轻,这般好看。

“秦王殿下很出色。”她收回目光,开口,“但你知道京城里的人都在传什么吗?”

林怀安神色平淡。

她压下心头那一丝不快,继续说:“整个京城都在传,秦王殿下有龙阳之好,宠信宦官。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份。”

林怀安唇角微扬,那一笑如春水漫过青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意。他偏过头,眼尾微挑,目光落在薛三小姐脸上。“咱家知道自己的身份。”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捻了捻袖口,“什么时候轮到薛三小姐来管咱家了?”

薛明珠气急,脱口而出:“秦王许诺我薛家会出一位皇后!”

林怀安慢悠悠打量她一眼,眼尾微弯,像听到一句极有趣的笑话:“那就等薛三小姐坐上那个位置,再来管咱家吧。”说完,转过身去。

薛明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手指在袖中攥紧,指节泛白。她的胸口起伏几下,最终没有发作,只咬着牙低声说了一句:“走着瞧。”

林怀安回到后院时,前厅宴席已经散了。他洗漱完毕,换了一身素白中衣,靠在床头,随手翻着一本书。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梁烨走进来,脚步虚浮,身上带着浓重酒气。烛光在门外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淡。他的脸颊泛着酒后酡红,额角沁着细密汗珠,那两颗小虎牙在烛光下闪着湿润的光,唇珠微嘟。

梁烨看见林怀安,眼神一下子亮了。他踉跄着走到榻边,俯下身,嘴唇凑过来要亲。林怀安偏过头,躲开那个满是酒气的吻。他伸出手,揽住梁烨的腰,将他拉进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掌心下的皮肤滚烫。

“怎么喝这么多?”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责备又有一丝心疼。

梁烨顺势倒在他怀里,像只大型犬一样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他的手在袖子里摸索半天,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献宝似的递到林怀安面前。

“吃月饼。”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饱满的唇珠在月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林怀安的心软成一团。

“小醉狗。”

林怀安接过月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梁烨。两人抱在一起,一块月饼很快分食干净。

这个习惯是在冷宫里养成的。那时候梁烨还小,冷宫里吃不饱饭。每到中秋节,梁璋在奉天殿举办家宴,热闹是别人的,冷宫里什么也没有。有一年,一个心软的妃子赏给林怀安一块月饼。林怀安没舍得吃,揣在怀里带回去给梁烨。梁烨那时才四五岁,瘦瘦小小,看到月饼眼睛都亮了。可他接过月饼,没有立刻吃,而是举到林怀安嘴边,奶声奶气地说:“安安也吃。”

“我还以为你忘了。”

“我怎么会忘?这不是我们的家规吗?中秋一起分食月饼。”

梁烨舔了舔嘴唇,小虎牙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看着林怀安,眼睛里像有碎星闪烁。

林怀安也看着他,看着那张因为酒意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双在月光下变得柔软的眼睛。

两人对视片刻,然后吻在一起。

吻完,林怀安轻轻从梁烨怀中挣开,起身走向桌边。白瓷碗中的汤还冒着热气,他用汤匙舀起一勺,凑到唇边吹了吹,待温度合适,送到梁烨嘴边。

梁烨闭着眼,乖巧地张开嘴,一口一口咽下。汤汁从嘴角溢出一点,林怀安用帕子轻轻擦去,动作极柔。他的手指在梁烨的下颌处停了一瞬,指腹缓缓摩挲,像母亲抚摸婴儿的下巴,又像囚徒抚摸锁链。

“你许薛家皇后之位?”

梁烨猛地睁开眼,酒意瞬间被这句话冻成了冰碴。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唇翕动,哆嗦着点了点头。

林怀安没有收回手。他的指尖冰凉,缓缓摩挲着梁烨的颧骨,动作温柔得像母亲抚摸孩子,又像祭司在丈量祭品。另一只手,解开自己衣襟。那两处柔软的弧度在月光下微微起伏,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在等。

“王德海跟我说,陛下食欲不振。”他的声音很温柔,敞开的衣襟如同圣像上的裂痕,白皙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你应该早做准备。”

梁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指悄悄攥住了林怀安的袖口,眼睛直勾勾的盯着。

“好孩子。”林怀安的眼神温柔如圣母俯视圣婴,月光为镀上一层圣洁的银白。然而那圣洁底下的阴寒,却像一尊慈悲又冷酷的神像,既给予庇佑,又无声索取献祭,“你做得很好。薛让之管着京营,是一大助力。”

梁烨看着他,挑眉道:“都是安安教的好。”

林怀安垂着眼,没有说话。他的手指从梁烨的眉骨滑下来,顺着鼻梁一路向下,在人中处停了一瞬,然后按住了梁烨的下嘴唇。那里的唇珠又软又弹,他的指腹用力按了按,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他的眼前浮现出梁烨穿大红喜袍的样子。那个女人戴着凤冠,霞帔鲜红如血。他们并肩走进洞房,笑声隔着门板传出来。

他受不了。他嫉妒的发疯。他的牙齿咬紧了,咬得下颌肌肉鼓起。他恨不得把所有靠近梁烨的人都掐死。

梁烨看着他这副明明气疯了还要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一阵好笑,他硬着头皮补了一句:“那我和薛明珠结婚生子,给你养老。好不好呀?母妃?”

养老?

林怀安感觉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一下,像有一条蛇在皮肤下蠕动。他的手指骤然收紧,掐住梁烨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那力道不大,却像一把锁,将梁烨牢牢钉在眼前。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近到梁烨能看清他瞳孔里那两团翻涌着的、像是要将一切吞噬的火。他的胸口几乎贴着梁烨的脸,那片柔软的弧度在他的呼吸中微微晃动,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母亲的香味。

“给我养老?”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阴恻恻的笑意。那笑意浮在表面,像一层薄冰,底下的暗流翻涌着,随时都会将人吞没。

梁烨知道自己说过分了,赶紧伸手抱住他的腰。不能再逗下去了,一会要气疯了。

梁烨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舌尖讨好地舔了舔他的嘴角,声音又软又黏:“我错了,夫人。”

“我不是你的夫人。”林怀安偏过头,不看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去找薛明珠吧。”

“什么薛明珠、徐明珠的,我只要你。”梁烨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像一只被主人训斥了的小狗,拼命往主人怀里钻,怎么都不肯松手。

林怀安不理他。

梁烨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我想要当皇帝。”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都不知道,上次你中了药,差点把我吓死了。”

林怀安知道。那个月,梁烨几乎每晚都会从梦中惊醒,满头冷汗,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角,怎么都不肯松开。有一夜,梁烨甚至在梦里哭了出来,他抱着梁烨哄了一整夜,梁烨的脸贴着他的胸口,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裳。

“只有成为皇帝,才能更好地保护你。”梁烨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狭长的眼眸里翻涌着滚烫的、近乎执拗的光,“我想要成为皇帝,就必须需要薛家的助力。”

林怀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他知道梁烨说的是对的。梁烨本来就应该成为圣明天子,登基,大婚,开枝散叶。他会有一个门当户对的皇后。这是林怀安这辈子都无法给予他的一切。一股浓厚的悲哀从林怀安心底涌起,像潮水漫过堤岸,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所以我许了薛家皇后之位。”梁烨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林怀安的脸色。他看见那双向来平静的瑞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破裂。他的心猛地揪紧了,连忙收紧手臂,将林怀安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又低又软,像在哄一个即将碎掉的瓷娃娃。

“夫人,除了你,谁能做我的皇后呢?”他的嘴唇贴着林怀安的耳廓,热气拂过那片薄薄的皮肤,“我许的,是未来太子的皇后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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