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圣母降临

太监养崽日常

暖阁内熏着清甜的白檀,烟气丝丝缕缕缠上描金窗棂,盛夏的暑气尽数被隔绝在外。

梁烨懒洋洋窝在林怀安怀中,一条长腿随意翘着,单薄衣料下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兴致勃勃地翻着小人书。

他不经感叹:这样的日子,即便是小时候也不曾有过。

冷宫里那些年,林怀安忙着养活他、翻案,哪有闲工夫这样抱着他,任他赖在怀里无所事事?

他抬头看了一眼身旁正在批阅奏折的林怀安,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一块去好籽的西瓜便送到了他嘴边。

他张口叼住,嚼了嚼,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林怀安低头看他,乌发半挽,几缕碎发垂在颊侧,瑞凤眼狭长潋滟,睫羽轻覆。

他伸手替梁烨擦了擦嘴角的西瓜汁,指尖不经意地划过他的唇珠,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这样的日子是怎么开始的呢?

大约是几天前的事了。

那日傍晚,梁烨正趴在案头批折子,批着批着便打起盹来。林怀安走过来,想替他披件外衣,目光却落在他的花白的鬓角,在烛火下格外刺目。林怀安的动作顿住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心疼:“宝宝,头发为什么会白?”

梁烨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下意识就想往旁边躲,却被林怀安按住了肩膀。他自知躲不过去,也不敢说实话,只好随口扯了个借口,语气故作轻松:“每天处理政事,太累了嘛。您看看这些折子,一天到晚没完没了地递进来,换谁都得愁白几根头发。”他说着还夸张地指了指案上那摞半人高的奏折,试图让自己的谎话听起来更可信一些。

林怀安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些奏折,又看了看梁烨鬓角那几缕刺眼的白,忽然伸手将整摞奏折搬到了自己面前。梁烨愣住了:“母妃,你这是……”

“你歇着。”林怀安已经翻开第一本,拿起笔,蘸了朱砂,笔尖悬在纸上顿了一顿,“这些我来批。”

他和梁烨的字,根本不分彼此。当年在冷宫里,他握着梁烨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两人的字迹早已交融在一起,像两条纠缠的藤蔓,分不清哪片叶子是谁的。

而且林怀安本身就在司礼监任过职,处理这些政事也算得心应手。有什么不懂的,随口问一句梁烨,那人便从书里抬起头,三言两语点破关键。

于是便有了眼前这一幕,梁烨翘着腿看小人书,林怀安替他批奏折,像一位溺爱孩子的母亲,明知不该纵容,却还是舍不得收起那份宠。

“母妃,喝水。”梁烨头也不抬地说,沉迷于小人书。

林怀安把杯子递过去,送到梁烨唇边。长睫轻轻抬起,狭长凤目望向怀中少年,眼底漾开一层浅淡柔光,美得人心头一颤。

梁烨不接,也不看,理所当然地补了一句:“喂我。”那语气,那神态,活脱脱一个被宠坏了的熊孩子,虎牙尖尖地露出来,唇珠微微嘟着,一副“你不喂我我就不喝”的无赖模样。

林怀安的耐心终于见了底。

狗崽子。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冷冷道:“爱喝不喝。”

梁烨立刻放下小人书,像一只察觉到主人不高兴的大型犬,贴过去在他怀里蹭来蹭去,毛茸茸的脑袋拱着林怀安的下巴,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试图用撒娇蒙混过关。

林怀安觉得不能再这样惯下去了,推开他的脑袋,把奏折一扔:“自己批。”

梁烨马上又贴过来,被林怀安一个冷眼钉在原地。

他不敢动了,眼泪汪汪地看着林怀安,可怜巴巴地唤了一声:“母妃……”

林怀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气忽然就散了。

他把梁烨往怀里抱了抱,觉得他可爱得不得了。

林怀安现在无比清楚地知道,梁烨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他之前一定深爱着梁烨。梁烨的夫人只能是他,因为他无法容忍梁烨身边出现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

可正因为知道,他才忍不住忮忌,忮忌那个拥有完整记忆的自己。

这具三十二岁的身体里,却塞着一个十八岁的灵魂。

三十二岁的他和梁烨那样相爱,拥有那么多他无法触及的记忆。

而十八岁的林怀安,什么也没有。

他拼命压制着那些不断翻涌的记忆碎片,不想让它们回来。

他想独占梁烨,哪怕只是多一天。

“你之前……也会对他这么撒娇吗?”

梁烨愣了一下:“谁啊?”

林怀安咬了咬唇,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袖口:“你的夫人。”

梁烨不解地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我的夫人不就是你吗?”

林怀安在心里尖叫:不是的。你爱的不是我。

你爱的是那个完整的、拥有你所有记忆的、和你一起经历过生死的林怀安。

他不是我。

他好想把这具身体撕开,把那个藏在深处的、完整的自己拽出来,质问他: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拥有他全部的爱?

他也觉得自己很可笑,竟然有人会忮忌自己。

他掐住梁烨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将杯中水一饮而尽,俯身,悬停在梁烨唇上方一寸处。

水流倾泻而下,落入梁烨的口腔。他被迫仰着头,喉结滚动,不断吞咽,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看着林怀安。那眼神脆弱又迷人,像一头被驯服的兽,全然信任地将自己交出去。

林怀安的占有欲得到了满足。他伸手替梁烨擦去脸上迸溅的水珠,指尖顺着他的眉骨缓缓滑下,停在那颗唇珠上,眼底翻涌着偏执:“好孩子,他会这样对你吗?”

梁烨不敢吭声,顺从地把脖子往他手心里送了送,像一只主动把项圈递给主人的狗。

他不太理解林怀安在纠结什么,对他来说,无论林怀安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林怀安。

十八岁的也好,三十二岁的也好,失忆的也好,完整的也好,都是他这辈子唯一认定的人。

林怀安摸了摸他的嘴唇,指尖恶劣地按住那颗小小的唇珠,来回碾了碾,看着那粒饱满的唇珠在他的指腹下泛红、微肿,像一颗熟透的樱桃:“乖宝宝,他是怎么亲你的?”

梁烨嘟起嘴凑过去要亲他,像狗看到了骨头,眼睛亮晶晶的,尾巴都要摇起来了。

林怀安按住他的后颈,不让他靠近,五指收紧,像制止住了一只不听话的小狗:“宝宝,你要亲的人是谁?”

“我的夫人。”

林怀安眉头一皱,指尖加重了几分力道:“宝宝,我是十八岁的林怀安,不是你的夫人。”

梁烨哼哼唧唧地往他怀里拱,一边拱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是你。十八岁的你。我的童养媳。”他说完,自己先嘿嘿笑了两声,显然对这个称呼十分满意。

林怀安痴迷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占有欲,像是想要把眼前这个人一寸一寸地吞进肚子里,融进自己的骨血里,这样就再也没有人能抢走了:“我真不想把你让给他。”

最近他的头一直在疼,无数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心底有强烈的预感,那个完整的、三十二岁的自己,正在冲破十八岁的灵魂,即将重新占据这具身躯。

白皙修长的手指按在梁烨的喉结处,那颗凸起的骨节在他的指尖下微微滚动。梁烨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滑动,蹭过他的指腹。

“还想喝水吗?”林怀安问,带着蛊惑。

梁烨点了点头。

他指尖微微向后轻轻一按,梁烨浑身力气瞬间卸去,身子软软向后倒去,彻底放任自己落入他的掌控之中。

林怀安唇角漾开一抹惑人缱绻的浅笑,眼底水光流转,衬得整张脸艳色丛生,俯身缓缓贴近,丰腴柔软的双腿轻轻将人圈在方寸之间,不留半分逃离的余地。

饥饿的小狗突然遇到了心善的神明,久旱逢甘霖,大口吞咽,喉间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梁烨掐住他的细腰,将他往后一带,将人锁在自己的怀里。

他盯着梁烨,目光里带着执拗的:“梁烨,我是谁?”

“你是十八岁的林怀安。”

林怀安盯着梁烨眼中自己的倒影,莹白肌肤在烛火下泛着柔光,凤目盛满酸涩。

他问出了那个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问题:“我和他,你分得清吗?你更喜欢谁?”

梁烨没有犹豫。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林怀安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融在一起。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掏出来的:“安安,我爱你。”

林怀安伸手碰了碰梁烨的脸,指尖触到那片温热的皮肤,感受到他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和微微发烫的温度。

他看着指尖沾染的湿润,像蛇一样吐出红舌,慢慢舔净。

梁烨看着他微微皱眉的模样,笑着使坏,把脸上的水蹭在他身上,像一只故意在主人身上擦嘴的狗。林怀安推不开他,只能任由他胡闹,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梁烨,”他忽然开口,心底酸涩、妒意、暖意混杂缠绕,乱作一团,“我如果消失了,你会记得我吗?”

梁烨一把将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林怀安的肋骨都有些发疼。

他将脸埋进林怀安的颈窝,掷地有声:“你永远都会与我同在,我的安安。”

他过林怀安的手,覆在自己心口那个“安”字上。那道疤痕凹凸不平,在他的掌心下微微起伏,像一颗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曾经无比责怪老天,为何让你心智受损,为何让你失去关于我的记忆。”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林怀安的额头,“但现在我明白了。”

林怀安摸着那个“安”字,像被烫到一样。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梁烨拿着簪子,对准自己的心口,狠狠刺了下去。那画面一闪而过,却让他的心口猛地一疼。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那道疤痕,轻轻地地舔舐着,一边舔一边吹着气,像小时候哄梁烨那样。

“这是上天给我的恩赐,让我能够参与你的过去,与十八岁的你相爱。”

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两人紧紧交叠的衣襟。泪珠顺着下颌滚落,衬得那张绝色面容破碎又凄艳。

林怀安的狭长凤目水雾氤氲,哽咽低语,满是委屈不甘,:“宝宝,明明是我先来的。”

梁烨低头,一遍又一遍轻柔吻去泪痕,一遍遍地重复,:“我爱你。”

那一瞬间,那些被拼命压制的东西终于翻起了风浪,像蛰伏多年的暗流冲破冰面,一下接一下地撞击着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

你在忮忌吗?

三十二岁的林怀安。

他太了解自己了。

他就是这样一个偏执、占有欲强的人。

他无法接受梁烨爱上其他人,哪怕是十八岁的自己也不行。

他猛地吻上去,吻得又急又狠,双手捧住梁烨的脸,指尖插入他的发间,将这个吻压得更深、更重,:“我爱你,梁烨。”

梁烨忽然察觉出异样,林怀安的吻技在某一瞬间突飞猛进,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忐忑地抬起头,望进那双无比熟悉的瑞凤眼,那里面盛着温柔而近乎悲悯的光,圣洁得令人不敢直视。

他知道,他的母妃回来了。

圣母听闻了他的孩子日夜不停的祷告与哭泣,于是他垂下悲悯的双眸,自莲台起身,踏碎满殿金光,降临到这满目疮痍的人间,只为将他受苦的孩子,揽入怀中。

梁烨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像是一个走了太久太久夜路的人,终于在黎明时分看到了家门口那盏为他留的灯。

烛火在他身后摇曳,柔光如莲华般层层绽开,林怀安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痕。

殿内刹那万籁俱寂,世间风月尽数静默俯首。

“宝宝,我回来了。”

梁烨扑进他的怀里,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像小时候那样,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

神明归位,众生皆静。唯他一人,得尽偏爱。

从此,他的孩子再无苦难,被爱意灌溉,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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