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机场的路上,司机是个中国人,音响里恰巧传出来一首《Baby Song》,第一句歌声出来,江渔鼻子便猛地一酸,眼眶跟着热了起来。
他清楚地记得,这是他和赵青絮一起听的第一首歌。温柔恬淡的旋律仿佛让他回到了去年春天的印尼,他坐在赵青絮的副驾驶,捧着一杯美式,听着这首歌,在一路绵延的春光里昏昏欲睡。
赵青絮显然和他想到了一起,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带着无声的眷恋与安抚,让他心口愈加酸软。
那时候到这时候,这一年之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好的坏的,得到的失去的,都挤在这短短一年时间里,密密麻麻地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
加上眼前的变故,他更是心情复杂,歌曲播放到一半的时候,眼眶里的湿意就再也拦不住,连忙偏过了头擦拭。
赵青絮揽紧他的腰,不由分说地将他抱进了怀里,轻轻地拍抚着他的脊背,叹了口气道:“宝贝,这几天都要把眼泪流干了,不哭了啊,这么漂亮的眼睛哭坏了怎么办?”
这就是他从前反对江渔在美双平工作的原因。江渔心太软,嘴上说不在乎他父亲和他那个便宜弟弟,但心里到底念及着往日情分,再和那两个人继续共事下去,只会吃更大的亏。
他是个父子情薄的人,在他看来,江海平对江渔做的那些事死不足惜。江渔在北城的时候,他顾及着江渔,没有动过江海平。但江渔离开后,他不能不给江海平一点教训。
而且看在江渔的面子上,他还是收着分寸的,没想到江海平的抗打击能力竟然这么差,会这么快倒下。这样的人,从前究竟是怎么好意思批评江渔的?
这些话他都不能说出来,他老婆心软不是错,错的是那些伤害他的人。他只是柔声向江渔解释道:“我想收购他手里美双平的股份,他不肯,我就找了几个甲方向他施压,其他的也没做什么。怪我,我不知道他心理素质这么差。对不起,小渔,都是我的错。”
江渔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赵青絮说的这些只是正常的商业手段,这件事怎么都怪不到赵青絮头上。甚至他情绪失控也不只是为了江海平,有一半是为了他和赵青絮的事,另一半是在听到病危两个字之后,觉得生命实在渺小脆弱,从而升起一种无力的恐慌和悲凉。
剩下那么一点点,可能才是为了江海平。这个消息确实有些突然。
回国差不多要飞七个小时,他在飞机上浅浅地睡了一觉,做了个梦。
他梦到了小时候江海平和陈双带他出去玩,他欢叫着冲向宽阔的公园,绿色的草浪舔舐着他的膝盖,痒得他脚腕发软,速度逐渐慢了下来,俯身捡起一根蒲公英,稀罕极了,高兴地回过头在两人面前炫耀显摆。
陈双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鼓励道:“宝宝,你吹一下试试,它会飞很远,很好玩的。”
他舍不得,在这么多绿油油的草叶里发现这么一颗云朵似的植物,根本不忍心轻轻吹一口气让它就此消失。他犹豫着,想同陈双说些什么,却看到有一个人慢慢从陈双背后走了出来,同样面带微笑,同样目光温柔,同样鼓励他:“宝宝,吹吧,没关系的,吹完我们一起去找下一颗。”
这个人长得很好看,像一棵沉稳笔直的树,身上的疤痕也影响不了他那种可靠的气质。是赵青絮,江渔在梦里认出了他。
在陈双和赵青絮的言语鼓励下,在他们春风一般温软的目光中,他终于鼓起腮帮子把胸口积郁的浊气全都吐了出去。
眼前白色的绒球呼地一下散开,踩着这阵风轻盈地腾空飞去,像起了一阵小雾,飘拂在他眼前三个人的身前,最后慢慢消散,视野里只剩下蔚蓝干净的天空。
再回过头,江海平也不见了。只有陈双和赵青絮含着笑,小跑过来迎向他,牵起他的手,步履轻快地向前走去。
江渔睁开眼,再次泪流满面。
他以为这场梦是一个不好的预兆,没想到落地到了医院后,江海平已经被抢救回来了。
医生说检查后并不是心梗,而是应激性心肌病,血压稳住后,人就醒来了。
他站在窗户外面看向病房内,江海平靠坐在床头,神情难得安静平和下来,看着倒像是一个很有亲和力的人。
见到这样的江海平,他既没有开心也没有难过,只有一种空茫飘渺的心绪,浮动在胸口。他脑子里慢慢冒出一些他小时候的记忆片段,零零碎碎难以拼凑,他想伸手抓住,那些碎片却像流沙一样从他指缝里散落,接着覆灭在了空气里。
江书棠妈妈红着眼眶坐在病床前,正握着江海平的手说着什么。两颗头挨得很近,在四四方方的窗户里,倒也是一副情深似海,恩爱如金的模样。
能找着这么个伴儿,也算江海平命好。他在门口站了不到五分钟,江书棠妈妈便抬头发现了他们,接着抹了把眼泪迎了出来。
“小渔回来了。”
江渔看着她憔悴的面容,轻轻点了点头:“孙姨。”
相比于江书棠,他跟江书棠妈妈并不很熟悉,客气地说:“既然人已经醒了,您也多注意休息。”
“嗯,谢谢你,这些都是小事情。我跟你妈妈打电话的时候,她说你在国外出差,辛苦你赶回来了。”孙姨对他也很客气,只是眼色有些闪烁,一副有话憋在心里,欲言又止的样子,犹豫片刻后,忽然向他走了过来。
接着直直跪在了他面前。
江渔心里一惊,忙蹲了下去扶起她,慌张道:“孙姨,您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您别这样吓我。”
生平第一次有人给他下跪,还是个长辈,江渔虽然话已经说了一大堆了,可脑子里还是懵的。见她不肯起来,只好也跟着跪了下去。
赵青絮在旁边冷眼看着,看出来了这一家三口都不是省油的灯。
“小渔……阿姨实在没办法了,只能这样求你了……”孙姨脸上又挂满了泪水,紧握住江渔的手,泣不成声道,“求求你,饶了书棠吧,是我没教好他,他从小娇生惯养的长大,怎么能吃得了这种苦?他已经在里面待了三个月了,我去看过他一次之后就再也不敢去了……”
江渔这才明白过来她为什么会这样,也难怪,如果只是小事的话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举动。
可说实在的,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不明白江海平和孙芹为什么一个个都要来求他。江书棠涉及到金融诈骗,就像杜雪微说的,就算进去也是证据齐全,罪有应得。司法程序不是儿戏,不会有人冤枉他,也自然没有人能轻易救他出来。
“……孙姨,您先起来,起来咱们好好说。”
孙芹摇着头说:“小渔,你不答应阿姨,阿姨怎么能起来?书棠对不起你,阿姨给你赔罪了,你看在他叫了你这么多年哥哥的份上,你就高抬贵手,放他一马吧。”
赵青絮在一旁想要把江渔拉起来,但孙芹这么跪着,江渔也不好自己起来。他看出来了,江书棠妈妈是铁了心要折他的寿为难他,不禁头疼道:“孙姨,你找错人了,这件事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我连我自己的问题都解决不了,更别提他这么大的事……”
“小渔,你没有办法,赵总一定有办法的。”她飞快地看了一眼赵青絮,但身体仍然停在江渔面前,“小渔,孩子,你帮忙跟赵总求求情,让赵总放过书棠吧。”
江渔也想起了赵青絮说过的,是他把江书棠送进去之类的话。他这些天人没在北城,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被江书棠妈妈纠缠得太头疼,只好无奈地看向了赵青絮。
赵青絮扶住他:“先起来,宝贝,地上凉。”
他在床上都没舍得让江渔跪过几次,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语气淡淡地对江书棠妈妈说:“这个案子已经定性了,谁来都没用,你更应该去求你儿子,让他在里面好好改造,或许能早点出来。”
倘若她不是这样为难江渔,他或许还会感慨一句母爱的深沉,但她明显是在逼江渔,他实在没办法给她一个什么好的态度。
孙芹闻言便直接瘫软在了地上,捂住胸口哭了起来。江渔想上去劝她两句,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已经听出来这件事确实跟赵青絮有关,他和赵青絮站在一起,好像也成了恶人一般,不敢再轻易靠近过去。
接着,他就听到了江海平在叫他。
本来看到人已经醒了,他不打算再进去了的,但江海平既然已经发现了他,他也没理由再悄悄地离开。
他想单独进去,但面对江海平,赵青絮执意要陪着他,他也只好同意。
几个月没见,江海平头发好像白了很多,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失去了往日的神采。躺在病床上,迟缓地转动了下眼珠,目光虚浮地望着他们两个。
“做长辈的跪下求你们两个,你们都无动于衷吗?”他有些力不从心地开口,“难道非要我跪下才行吗?”
他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江渔不想跟他计较什么,只当没听见,却没想到赵青絮在旁边说:“伯父可以试试。”
“青絮。”
江渔连忙拉住赵青絮的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不过他心里也清楚,像江海平这种死要面子的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做出下跪这种事的。
果然,江海平只是沉默了一瞬,接着喘了口气,说:“你弟弟坐牢的事暂且先不提,我要问你的是,你弟弟也喜欢男人,是你教的吗?”
这个问题让江渔有些意外。他不知道江海平是怎么得知这件事的,但明白了过来,江海平气成这样最大的原因不是从美双平卸任,而是他知道了这件事。
因为亲儿子喜欢男人,所以他一意孤行地把手里所有资源都倾斜到了养子身上,结果没想到养子也是个同性恋,这不得把肺都气炸了,现在能醒过来都算是运气好了。
这么荒唐的事,偏偏发生在了性格最传统的江海平身上,江渔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缺德的事做多了,总会有报应的,老天爷可是一点都没亏待江海平。
他本来还想好好回答的,听到江海平后面的话又觉得他还是心软了。幸好进来的时候就没抱着江海平能说什么好听话的希望,所以此刻心情也没什么波澜,只笑了一声答道:“是我教的,我还教他背着我去留学,回来对我使绊子下黑手,偷我的公司,解雇我的员工……”
“够了!”江海平打断了他的话,狠狠捶了一下床铺,“我昨天去美双平,整理书棠的东西,看到了他的日记,他不仅喜欢男人,甚至他喜欢的还是……”
他说完,目光便转向了赵青絮,“你们三个人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这话别说他了,连江渔都想问赵青絮。他一直都释怀不了赵青絮骗他的事,无非是因为赵青絮从前在做选择时偏向了江书棠,让他觉得被背叛了而已。
“伯父,没有什么三个人。”赵青絮平静地开口道,“一直都是两个人,一直都是我和小渔,我们之间两情相悦。”
江渔心想他还没答应赵青絮要和他在一起,到底哪来的两情相悦,念在这是在病房里,才没跟他掰扯。
“那赵总就更应该放过书棠!他是江渔的弟弟,不也是你的亲人吗?”
为了救江书棠,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江渔不能不佩服江海平。眼看着江海平情绪忽然激动了起来,他便想抬步去叫医生,不继续扯这些有的没的了,免得人再出事。
“况且除了这个,赵总,你本来也欠书棠一条命!”
江海平在他身后提高了嗓音,用质问的口气说:“我在日记里都看到了,你小时候摔进红薯窖,是书棠把你救上来的!不求赵总感恩戴德,但也不应该这样恩将仇报吧?!”
江渔猛地收住脚步,像是一头撞在了无形的冷墙上,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戛然懵住,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江海平毫无所觉,仍然自顾自地说着:“这样的救命之恩,在从前是要当牛做马,拿命去还,拿一辈子去填的!赵总不感念就算了,竟然还反手把恩人往火坑里推,这样的事真是闻所未闻!”
之后的话江渔一句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只反复回荡着江海平那句“书棠救了你”,耳边好似忽然刮起了一阵烈风,凄厉地呼啸着,浩浩荡荡吹散了长久以来氤氲在他脑海中的黑雾。
再回头一看,事情的真相清晰澄明,安若磐石地铺陈在了他眼前。
与其说是点起了一盏灯,倒不如像是瞎子倏然睁开了眼睛。所有为之辗转反侧困惑过的、痛不欲生崩溃过的、郁郁寡欢疑虑过的事情都在江海平这句话里找到了答案。
从他救了赵青絮,告诉江书棠,再到他和赵青絮重逢之后的这一年,所有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都像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急速掠过,一切脉络都变得更清晰,一切色彩也变得更鲜明。
时间再次回到那个暑假,他喝到微醺之后,把一切能说不能说的事情全都倒豆子似地吐露给了江书棠。他亲手埋下了被辜负的种子。那一天看上去风平浪静,其实他已经陷进了难以脱身的泥沼里。
原来是这样。
江书棠偷走了他的东西,一个赵青絮恰巧忘记的东西。所以赵青絮一直把江书棠当做救命恩人。原来赵青絮从前对江书棠态度温和,有求必应,是因为这个。
原来赵青絮从前时不时地叫他一声小骗子,并不是在调情,也不是指他隐瞒猫毛过敏的事靠近他,而是一开始,在重逢的第一面,在他说出这件旧事的时候他就成了赵青絮眼里恬不知耻的诈骗犯。
殊不知情况正好相反。
难怪赵青絮从前不仅没有对他表达感谢之情,反而还对他那样冷漠刻薄。他在为自己不该承受的嘲弄和奚落而感到委屈的时候,丝毫没想到江书棠已经借着这件事飞黄腾达,一路踩在他的头顶上,痛得他龇牙咧嘴还要安慰自己只是运气不好。
不是老天爷站在了江书棠那边,也不是赵青絮站在了江书棠那边,而是江书棠悄无声息地骗过了他和赵青絮,无所不用其极地揽走了他的一切。
这个人太可怕了,甚至在自己的日记里都要写这种谎话。如果赵青絮一辈子都想不起来,那还有谁能为他作证呢?
江海平还在喋喋不休着,忽然看到江渔转过身,猛地冲进了病房的洗手间里,随之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声就传进了他耳朵里。
赵青絮紧跟上去,风也似地扑去了洗手间,随即洗手间里便响起一阵轻柔低缓的安抚声,一声声“宝贝”“老婆”听得江海平脸色铁青,愤然拿起桌上的空药瓶丢到了地上。
看到江渔被赵青絮半扶半抱着从洗手间出来,他便立刻挪开了视线,语气僵硬地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只怕我找到你舅舅那里,你舅舅也说不了什么别的话,赵总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份恩情我一定会报答的。”赵青絮一边抱着江渔往外走,一边说,“像伯父说的做牛做马,拿命去填,拿一辈子去还,都还不够,我恨不得生生世世都报答小渔,这件事就不劳伯父再费心了。”
说完,没再等他回答,便走了出去。
江渔浑身的力气只够他走出病房,之后便只能坐到了门口的椅子上。
赵青絮半跪到了他身前,心疼地摩挲着他枯零零的眼角,柔声道:“宝贝,还好吗?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太傻了,什么人的话都相信,让你受了好多好多委屈,你生气的话就打我好不好?”
他握住江渔冰凉的手掌亲了亲,接着放到了他脸上,他此时真的恨不得江渔抽他一巴掌,好过让他自己在心里难受。
江渔脸上毫无生气,像是一片落败失色的秋叶,没什么重量,簌簌跌落在他手心上。他心疼得厉害,叫了江渔一声见他仍回不过神,干脆直接将他抱进了怀里,嗓音慌乱道:“宝贝,小渔,有什么话你跟老公说,老公都听着,别这样闷着自己好不好?”
江渔只觉得浑身发冷,很需要靠近一个热源,陷进赵青絮怀里后,便慢慢伸出手臂抱住了他。只有这样他才能觉得暖和一点,待到身体逐渐被赵青絮的体温烘热,他才艰难地开口问:“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看来赵青絮会突然把江书棠送进去,就是因为这件事了。他觉得好生气,如果赵青絮想不起来,江书棠就打算这样蒙骗他们一辈子吗?他本来还觉得江书棠坐牢有些可怜,但现在完全不这么认为了。
听到他说话,赵青絮忙亲了亲他的唇角,如实回答道:“说来也巧,正好是你飞去印尼的第二天,我不是跟你说过赵争荣过生日吗?南方军区有位叶老,看在我舅舅的面子上也来了,他孙子去后院玩秋千,掉进了红薯窖,救他上来之后我就想起来了。”
江渔听在耳朵里,不能不感慨命运太会捉弄人,不偏不倚,竟然正好在他刚离开后,就让赵青絮想起来了。
他心情复杂地问:“……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起码在江书棠进去之后,赵青絮就该向他坦白了。
赵青絮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没脸告诉你。”
江渔听着他饱含苦涩与自嘲的语气,忽然明白了他一开始为什么没有去印尼找他了。
像他这样要强的人,应该很难接受自己被别人骗了这么多年,还亲手伤害了自己爱的人。真相于他,不啻凌迟,这些天不知道反复折磨过自己多少遍,才重新鼓起勇气来面对他。江渔心里难受极了,想说这并不是赵青絮的错,他们都被蒙骗了。
他觉得他有很多话想说,可一句都说不出来,只能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抱紧了赵青絮。不顾来往的人怎么看他们,也不顾江海平在病房里怎么生气,所有的声音都被他隔绝在意识之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觉得他心里很空,正在汩汩地漏着风,他只有这样抱着赵青絮,才能填补一点,才能让那股下坠的空洞感,稍微停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