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个两个都提起了这件事。
虽然江渔现在已经兴趣不大了,但赵郁松既然费心帮他查到,他还是开口问:“什么消息?”
赵郁松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站起身,拿起了西装外套。
“小渔哥,我们去楼下喝杯咖啡吧。”
他这么一卖关子,倒是让江渔有些好奇了,不知道江书棠又整出了什么幺蛾子,让赵郁松都觉得不好开口了。
两人到了楼下咖啡厅,点了拿铁和甜点,江渔一心等着赵郁松讲话,却只见他把桌上的舒芙蕾往他手边推了推,有些犹豫地说:“你先吃吧,我怕说完你就没胃口了。”
“郁松,你学坏了啊,还会吊人胃口了。”
看到赵郁松这副样子,再联想到江书棠刚刚在楼下说的那些话,江渔心里忽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他勉强笑了笑说:“快告诉我吧,到底查到什么事了。”
江海平给江书棠这个便宜儿子开公司已经跌破他的眼界了,难道还有什么事能比这个更让他震惊的。
“他那个公司……”赵郁松握着咖啡杯,慢慢地说,“也是做餐饮服务的。”
这个江渔倒是不意外,毕竟这是他们家的老本行,在这个行业还是有些经验和人脉的,做起来自然更顺手。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在分散风险。瑞禾一直在与美双平竞争,他们父子俩忌惮着赵郁松,不敢轻举妄动。此刻出去开个新公司,的确是更好的选择。
而且新公司运气好,发展得还不错,如江书棠所言,甚至还签下了一个让全公司提前放假的大项目。
能让江书棠专程跑到他面前炫耀的,一定是件很得意的事,足以说明了他是真的攀上了什么高枝壮叶,至少目前是吃喝不愁了。
江渔知道问了也是他自己难受,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心,开口道:“江书棠跟我说,他签了一个大客户,你知道是哪家吗?”
究竟是哪个老总这么心大,敢把业务交给这种新开的小公司。
赵郁松闻言,点了点头说:“小渔哥,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事,就算你今天不过来,我也会主动去找你的。”
他说的这么认真,让江渔紧张得心跳都加快了,直觉这不会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
因此赵郁松还没说是哪家,他就啧声道:“这小子今年运气真好,什么便宜都能让他捡上。”
算起来,今年他和江书棠的运势正好相反,他有多么倒霉,江书棠就有多么顺利。八字这么不合,恐怕是天生的冤家。
“是啊,而且……”
赵郁松看向他,眼神有些复杂,迟疑中夹藏着几分不忍,似乎话到嘴边又收回去了。
江渔见他露出这种表情,不由得喝了口咖啡缓解自己心里的忐忑,佯装镇定道:“郁松,有什么事你直说就行。”
赵郁松也知道他太啰嗦了,但这件事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不能不考虑江渔的感受。等江渔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他才缓缓开口:“而且,他签的这个大客户,是荣升。”
江渔神情一顿,指尖无意识向下垂落,碰到了咖啡杯滚烫的杯壁,却毫无所觉。只觉得身体里传来一种沉闷的声响,一瞬间变得很空。
“……你说什么?”
“我刚知道的时候也不敢相信。”
赵郁松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江渔,只坐直了身体,解释道:“说来也巧,是我以前的助理在荣升食堂吃饭,看到面熟的厨子,才知道从前那个餐饮团队又回来了,只不过他们任职的公司不再是美双平,而是……”
赵郁松说着也有些不满,缓了口气才继续说:“而是江书棠那家新公司,换汤不换药,员工还是那些员工,只不过从老子公司转到儿子公司了。”
江渔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听在耳朵里,简直惊呆了。
也就是说,这大半年,来来回回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在荣升食堂工作的还是那些老员工,上司也还是江海平和江书棠,却唯独把他给甩掉了。
江渔睁大眼睛,觉得全天下最荒唐的事也不过如此了。
所有的事情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唯独他被排除在外、被蒙在鼓里,直到此刻才得知发生了什么。
他那么在意美双平,即便去抢业务,也一直给美双平留有余地,生怕美双平的天真的塌下来。
原来美双平一直好好的,只是换了个壳子,之后照常运转,井然有序,日出日落。只不过没让他看见而已。
从头到尾,真正分崩离析的只有他一个人。
江渔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声音很低地问:“郁松,你确定你没弄错吗?”
赵郁松认真地看着他,向他保证道:“我之后又找人查过了,绝对不会弄错的。其中有位阿姨还说,荣升跟美双平解约后,她都准备回老家了,结果又被江海平一通电话给叫了回来。”
“……”
江渔觉得自己脑袋都开始隐隐作痛,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赵青絮当初不是执意要跟美双平解约吗?为什么现在又大发善心和江书棠的公司签约了?
他想起他之前问过赵青絮,他们荣升的食堂后来签了谁,赵青絮跟他说是一家新公司。
他怎么都没想到,会是江书棠的新公司。
难怪江书棠今天那样盛气凌人,还让他回去亲口问一问赵青絮。
赵青絮当初跟美双平解约,他从国内追到印尼,又从印尼追回国内,软磨硬泡,好话说尽,从保姆做到床伴,都没能让赵青絮改变主意。
现在江书棠却如此轻易地拿到了他的合同。
赵青絮说他欠江书棠一个人情,原来就是这么还的吗?
江渔胸口发闷,头痛欲裂,只觉得老天爷在跟他开玩笑一般,不然怎么会让这么滑稽的事发生在他身上。
赵郁松看到江渔久久地沉默着,有些后悔告诉了他这件事,但也不忍心看他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握住了江渔放在桌上冰凉的手掌,轻声说:“小渔哥,我知道你和赵青絮的关系,我不是故意挑拨你们,我只是怕你被他骗了。”
江渔没有回答他,因为他此刻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觉得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压在喉头,鼻腔酸涩难当。
他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哑着嗓子说:“谢谢你,郁松,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知道,他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回家,当面质问赵青絮,看他会给出怎样的解释。
但他却觉得很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提不起一丝精力跟赵青絮对峙了。
他才刚向赵青絮表白过,满心以为他们的未来从此会是一片光明坦途,但这个消息却如同一记闷棍,把他砸得神魂恍惚,有些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的咖啡厅,也没有回隐溪公馆,而是一路开回了陈双那里。
他需要一个温暖又安全的地方,让他不用想什么美双平荣升,什么辞职创业,什么赵青絮江书棠……让他可以把这些统统抛诸脑后,让他疼痛的神经暂时平静下来,可以喘口气,好好歇一歇。
陈双住在北城郊区的一所中式合院里,是她离婚时买的,占地四百平左右,上下两层。现在算是好地方,但在十几年前这地段比较偏僻,不值什么钱,当时她就是看中空气好又安静,想图个清静才买下来。
加上那时房价也正常,所以成交价格很合适,后来随着周边陆续进行商业开发,现在的价格已经翻了好几番了。
离元旦还有两三天,见江渔提前回来了,陈双还有些惊讶。只不过仔细一看,就看出了他有些不对劲,像是受了什么打击一般,整个人无精打采的。
但她什么都没有问。自己的儿子自己最清楚,江渔不想说的事,花多大的力气都问不出来。
她只去厨房,给江渔盛了碗鸡汤,叮嘱道:“身体第一工作第二,不管什么事都要分个轻重缓急,知道你心里委屈,想努力做出成绩来,但要是把身体累坏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你说对不对?”
听到她说这些,江渔就知道他又让他妈妈担心了。他连忙掩住情绪,佯装无事地笑了笑,语气轻松道:“放心吧妈,我心里有数,你别多想,我就是年底了工作忙,有点累了。”
他不能把这些事告诉陈双,这一年来他们母子都受了很多委屈,他不能让陈双再为他消耗一丁点心力。
“所以我提前回来了,妈,你可要多做点好吃的,给我好好补补。”
他搂住了陈双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软声撒着娇,缠磨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让陈双放心了一些。
“放心吧,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到时候别说我又耽误你健身就行。”
他大儿子平时比小姑娘还爱美,后来开始健身了更是有很多忌口,饭不好做,她索性撒手全交给家里阿姨了。如今又能自己发挥了,自然高兴得很。
“你多做点牛肉和海鲜嘛,少放点油盐。”江渔笑着,半是耍赖半是认真地说,“妈,我想你的手艺了。”
这么大个人了,受了委屈还要回家找妈妈,也算是没出息透了。
但他心里确实平静了很多。他原本以为赵青絮会是他的第二个家,能带给他同样的平静和安稳,但他好像错了。
回来的路上,他满脑子都在想这件事,越想心里越难受。
他曾经那么苦苦恳求赵青絮,甚至天天吃过敏药帮他喂猫,能赔的都赔了进去,赵青絮却始终没有对他松口,不肯再给美双平一次机会。
现在却轻而易举地相信了江书棠这家小公司。在明知道他讨厌江书棠的情况下,还是和江书棠合作了。
想想他都觉得可笑。
在赵青絮眼里,也许他们的关系还不如普通的校友关系值得维系。
想到这里,江渔什么胃口都没了,鸡汤喝了没两口就搁到了桌子上,油脂逐渐浮聚在碗壁,凝结成一片冰凉。
他又和陈双说了会儿话,便上楼去了。洗完澡,整个人重重地栽倒在床上,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浑白,空空荡荡,除了睡觉,什么都做不了了。
但手机却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是赵青絮打来的,江渔看了一眼,便直接挂掉了。
在赵青絮眼里,他去了瑞禾之后一直没回去,此刻一定会多想。但他却没有精力再管了,随他便吧。
一边因为赵郁松,把他关在家里,逼他辞职。另一边却又跟他讨厌的江书棠往来密切。
做事这样双重标准,怎么还好意思跟他打电话呢?
他挂断后,电话仍在持续不断地打来,响个不停。他被吵得头疼,索性直接关了机。
他会和赵青絮聊这件事的,但不是现在。仔细想想,这么久以来,他好像还是第一次生赵青絮的气。
以往都是小打小闹,于他而言,赵青絮的喜怒哀乐都很有意思,他只觉得可爱,根本没有同赵青絮真正计较过。
即便赵青絮行事偏执地将他关在隐溪公馆,他也没有一丁点怀疑过这段感情,只觉得两人需要沟通而已。
但这次他实在很累。
他躺在床上,就这样胡思乱想着,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可能是半天,陈双的声音在他耳边忽高忽低地响起,慢慢把他叫醒了。
“妈……”
江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陈双的脸,不知为何,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不管长到多大,只要心里难过,见到妈妈还是会想哭。
陈双轻轻叹了口气,拨开他汗湿的刘海,柔声问他:“小渔,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江渔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不想让陈双担心。
“……没事,妈,我可以解决,你放心吧。”
“没事的话,”陈双微微皱起眉,说,“小赵怎么会来家里找你。”
江渔眼神茫然地看着她,明白过来她说的是赵青絮,有些惊讶有些奇怪地问:“他来找我?”
“现在就在楼下。”陈双帮他整理了下睡衣的扣子,说,“下去吧,你们好好聊聊。”
……
赵青絮怎么会知道他妈妈这里的地址。
江渔一颗心控制不住地加快了跳动,让他莫名紧张起来。但同时他也很清楚,他现在不想见到赵青絮。
从前他都恨不得变成一个口香糖黏在赵青絮鞋底,时刻陪伴在赵青絮左右。没想到竟然还有他不想见赵青絮的一天,真是神奇。
他默了一会儿,知道陈双既然已经上楼了,就不能再撒谎说他不在家里。只好如实说:“妈,我现在不想见他,你把他打发走吧。”
“你们两个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陈双不确定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出了事,眼看着这两个孩子关系越来越近,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太近了总会出现矛盾,也是很正常的事,只耐心劝道:“不管有什么矛盾,都要面对面谈谈,才能理明白说清楚,逃避不是办法。”
“我知道。”
但他现在心里很难受,没办法理智地交流什么。而且有了上次在隐溪公馆的教训,他生怕他见了赵青絮又会心软,到时候更没办法好好谈这件事了。
“妈,我需要点时间,等我好了,我会主动找他谈的。”他低声道,“你让他走吧,他会听你话的。”
赵青絮在陈双面前一向很周全有礼,不会露出什么失态的模样。他庆幸他开车回了陈双这里,有他妈妈在前面顶着,让他可以喘一口气,好好消化一下这件事。
见他这么说,陈双只好点了点头:“好,那我让小赵先回去,等你想好了再谈。”
她拍了拍江渔的肩膀,示意他好好休息,“记得凡事想开点,你从小就爱钻牛角尖,这样不好,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江渔点点头应了下来。眼看着他妈妈站起身,走出去,帮他把门关好,心里忽然又涌出一股难言的失落。
亲手把赵青絮赶出他的世界,好像比今天得知的这件事,更让他难受。
希望不会有第二次了。他费了那么多心思,才能离赵青絮越来越近,不想再发生任何事情,把他们往相反的方向推去。
世界上没有生来就合适的两个人,想要相处得舒服总要经过磨合的。他只是有些累了,相信休息好,还是会有耐心和赵青絮继续耗下去的。至少不去做主动退却的那一方。
这个小院隔音好,他没有听到任何动静。过了十几分钟,陈双又上来给他送了一盘小点心,跟他讲赵青絮已经离开了。
江渔很想问赵青絮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走的时候有没有生气,但全都忍了下来。他还没有处理好自己的情绪,何必要去关心那么多。
只重新窝回被子里,继续睡觉了。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他晚上没吃东西,觉得很饿,饿得他很想流眼泪。也很冷,冷得很想现在就回到赵青絮家里,钻进他怀里睡。想象着那种熨贴的暖意,他觉得四肢百骸都像泡在热水里,终于把自己哄睡着了。
他睡得并不好,做了很多零碎的梦。一会是赵青絮,一会是江书棠,一会又是陈双和江海平,他身边这些人在他梦里轮流出现,都不盼他睡个好觉。
全都很坏。很坏。
第二天醒来时,江渔只觉得脑袋很重,昏昏沉沉地去浴室洗了个澡,才稍微好受了一些。
他昨天一回家就上楼睡觉了,今天不能继续窝在房间里让陈双担心,收拾好自己便下楼了。
“妈,中午吃什么好吃的……”
江渔话说到一半,为了让他妈妈安心强撑出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他妈妈坐在沙发上,面前的桌几上放着茶杯,有一个人正拎起茶壶不紧不慢地帮她添茶,气度从容,风姿如画,是他最爱的模样。
是赵青絮。
他以为,以赵青絮的性格,昨天被那样赶出去,怎么也会生几天气,让他清静几天。没想到今天竟然又过来了。
看来他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了。
听见声音,赵青絮也回过了头。四目相对,江渔明白他不能再躲了。
他慢腾腾地走过去,刚坐到沙发上,陈双便站了起来。
“哎呀,到点了,我得去买菜了。”她喊上正在厨房切水果的保姆张姨,又笑着对赵青絮说,“小赵中午别走啊,就在这里吃饭,让你尝尝阿姨的手艺,保你吃完第一顿还想吃第二顿。”
赵青絮也笑着颔首,应了下来。
江渔下楼不过几分钟,整个院子里就只剩下了他和赵青絮两个人。
他还没消气,低着头,硬着口气说:“你来干什么。”
“你说过,”赵青絮嗓音温和,像薄薄的细雨落在他耳边,“让我来这里过元旦的。”
江渔心里一酸,他就知道赵青絮又会来这套,温言甜语地哄他心软。他警告自己别上当,握紧了指尖说:“你去和江书棠过吧。”
他垂着眼,别别扭扭地不肯看赵青絮。赵青絮好笑地低头凑近,自下而上地挑起视线,强行闯进他低垂的视野里:“说什么傻话呢?”
同时握住了江渔的手,低声说:“有什么事你不能直接问我吗,一个人跑回家算怎么回事?”
听他这话的意思,他果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江渔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他主动说:“你昨天去瑞禾一直不回来,我就去找你了,然后见到赵郁松,他就把这些事都告诉我了。”
“包括这里的地址?”
“那倒没有,他只说你回妈妈这里了,让我别再找你。”赵青絮轻轻笑了一声,“地址是我自己查到的。”
难怪,他就说赵郁松不可能这么大嘴巴。
江渔冷着脸说:“所以呢?你准备怎么解释这件事。”
在他管理美双平的时候,赵青絮怎么都不肯抬手放他一马,现在却愿意这样无私地帮助江书棠,简直令人感动。
江书棠这家小公司都未必有投标资格,现在却堂而皇之的和荣升合作了,说是一飞冲天都不为过。
说他想法幼稚也好,还是说他嫉妒江书棠也罢,总之他就是难受得不得了。
“小渔。”赵青絮开口,打断了他发散的思绪,解释道,“我和江书棠是同学,你知道的,荣升跟他合作只是看在同窗之谊上,没有别的原因。”
“我知道你们是同学。”江渔静静地说,“你有没有想过,我和他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