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看完海豚没有回酒店,径直去了赵青絮订好酒店的海岛上。
杜雪微一路上都识相地没有打扰他们,只拿着相机在旁边拍拍照,录录视频,落地到岛上之后,才凑到江渔旁边,悄声吐槽道:“你知道你对象有多夸张不?他一开始想把这整个海岛都包下来,被我严词劝住了,你说要是这么大个岛上只有咱们三个人,那跟坐牢有啥区别?”
他同陈双一样,是个喜欢热闹的。江渔笑了笑,接着才察觉到他对赵青絮的称呼有些不对,无奈道:“雪微,他不是我对象。”
杜雪微不知道他和赵青絮之间发生了什么,大约以为只是小打小闹,所以才会是这种态度。
“我和他之间……”江渔顿了顿,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慢慢地说,“发生的事很复杂,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总之我已经对这段感情失望了。我不知道他能这样坚持多久,但像他这样的人,应该很快就会厌倦这种不断被人拒绝的日子了。辛苦你了雪微,再忍忍吧。”
杜雪微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说:“小鱼儿,不用说了,我知道是什么事,我早就已经跟他问清楚了。这姓赵的确实是个混蛋,你做得对,放心吧,看我一会儿怎么整他。”
江渔微微一愣,想到赵青絮在杜雪微面前一字一句地讲述他们这一年以来的故事,他就觉得有些好笑。果然,有的事只有加害者才能讲得出来,对于他来说,重新提一遍都是一种莫大的折磨。
“不过啊,你会被他伤害,我早就预见到了,我这个人眼光还是很毒辣的。”杜雪微语气变得有些纳闷,“最让我没想到的其实是郁松,这哥们平时看着就一直肠子,没什么心眼,没想到谎话张口就来。你俩闹成现在这样,他绝对有不小的责任。”
听杜雪微忽然提起赵郁松,江渔心里有些奇怪。虽然他和赵青絮之间的感情纠葛,确实少不了牵扯到赵郁松这个倒霉蛋,但最终他选择离开也跟他没多大关系。
他刚想说些什么,就看到杜雪微朝他挤了挤眼睛:“你跟我说过,这姓赵的恐高是吧?”
江渔这才明白过来,杜雪微早上在酒店里为什么要向他使眼色,原来在这等着赵青絮呢。
“是啊,但是……”
“没什么但是,你别给我添乱啊。”
杜雪微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三步并两步,追上了赵青絮。江渔看到他在赵青絮身旁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随后赵青絮便回头,目光温柔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们吃过午饭后,自然就被杜雪微安排到了一片海滩上,脚下不远处就是悬崖,看得出是一处专门玩滑翔伞的场地。
江渔也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爱上玩高空项目的,只记得他爸妈离婚那段时间,他压力很大,和陈双一起出去旅游的时候,他就忽然爱上了这种在空中短暂失重的感觉。
他来了印尼之后,滑翔伞也玩过很多次了,虽然不是这个场地。他打量了一下,觉得这个地段的落差更大,玩起来一定更刺激。教练过来向他们进行安全讲解和动作指导的时候,他神经就已经隐隐兴奋了起来。
脚下是百米高的断崖,印度洋海面在视野里铺成一片蔚蓝色的平原,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发了。
与他心情相反的是赵青絮,站在这个地方,脸色难得有些僵硬,教练跟他说话时注意力都不太集中,有些心不在焉的。
江渔想起去年,他在一座木桥上拍照,想要赵青絮帮他拿一下手机,赵青絮都因为恐高迟迟没有过去。现在这样的项目,对他来说确实有些难度了,忍不住开口道:“要不你别上了,我跟雪微玩就行了。”
杜雪微已经在穿滑翔衣了,闻言呵呵笑道:“对啊赵总,每个人都有自己害怕的事情,虽然你说小渔做什么你都会陪着他,但这种事可以例外的。”
他这话说完,赵青絮就向教练点了点头。
江渔心里有点不放心,但想了想,滑翔伞已经是高空项目里相对温和的一项了,他玩的时候只觉得很享受,好像短暂忘却了一切烦恼,便觉得应该也没什么大事。玩一次赵青絮会爱上也说不定。
很快,他们三人就都把装备穿戴齐全了。
江渔对一切流程烂熟于心,听到教练在他耳边的指令,便攥紧伞绳,雀跃地向前跑去,很快就听到伞翼在头顶“嘭”地一声撑开,下一秒,脚底便腾空了。
整个世界猛地向下一沉,失重感从脚心蹿到天灵盖,胃里一阵轻轻翻涌。但仅仅几秒后,风便托住了他。他像一只被气流抬高的海鸟,悠然地漂浮在了空中。
低头看,脚下的悬崖变成了一块绿色毛毯,海浪在礁石上碎成白色泡沫,远处渔船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世界仿佛都静止,定格成了一幅画。
而他逃了出来,什么都不用再管了。
他两只手臂张开,风从指缝里呼呼地灌出去,自由而畅快。耳边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直到他降落到地上,心里才生出来一丝遗憾。要是能一直飘在天上就好了。
他是第一个降落的,站起来时膝盖生理性发软,回头看向天空,剩下的两个人也快要降落了,逆着光他看不清赵青絮的脸,但肢体明显不如杜雪微舒展。
杜雪微甚至还在半空中高声呼喊着:“小鱼儿~!接好我!我来啦!!”
江渔笑着把手掌放在嘴边,朝他喊道:“来吧,我接着你!!”
杜雪微紧接着降落在他身边,赵青絮是最后一个下来的,不同于杜雪微下来后便蹦蹦跳跳地冲向了他,而是坐在草地上待了好一会儿,整个人都有些缓不过来的样子。
在江渔要靠近他询问的时候,忽然看到他撑起身,转向一旁扶住了墙,腰身剧烈地弓了下去,像是在干呕。
杜雪微扑嗤一声就笑了,低声同江渔说:“看他身高都快一米九了,居然这么恐高,乐死我了。”
他们两个人都不恐高,也不知道恐高的滋味是什么。江渔没想到赵青絮反应这么严重,抬脚想过去看看,却被杜雪微抓住了胳膊:“你干什么,这才哪到哪呀?一会儿还有高空秋千和蹦极呢,我倒要看看他能装好脾气装到什么时候。”
江渔原本有些犹豫,听到杜雪微的话,想到赵青絮或许受受罪就会离开印尼了,便狠下心,打算照杜雪微说的来做了。
就这样吧,赵青絮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赵总,需要喝水不?~”
杜雪微买了三瓶矿泉水,走过去递给了赵青絮,“赵总要是不舒服的话,就先回酒店休息吧,剩下的我陪小渔去玩就行了。”
赵青絮定的那个度假别墅他倒是挺喜欢的,在一百六十米的悬崖顶,里面有一整个热带花园,还是看日落的黄金位置。这些项目他其实早就玩腻了,要不是为了搓磨赵青絮,他早回大别墅里躺着了。
赵青絮扶着墙,半天也没吐出什么来,接过他的水灌了几口,好受了一点便说:“还有什么,都玩了吧。”
杜雪微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还是赵总痛快,敢于挑战自己的弱点,难怪事业能这么成功!”
他捧杀了一通,坐到他们租来的车上,握住了主驾驶的方向盘,“那就上车吧,赵总,咱们继续。”
赵青絮坐进车里以后,江渔才看到他脸色有多苍白,像一张薄纸,隐约都能看到他额间因为身体不适而加快跳动着的青色血管。除了那个让他心惊胆战的暴雨夜,他还从没有见赵青絮露出过这副模样。
他视线不由得在赵青絮身上多停留了两秒,随即一个冰凉的掌心便轻轻盖到了他眼睛上。
“别看我,小渔。”赵青絮嗓音微哑,慢慢地说,“我想在你心里,我一直都是厉害的,这样的我你别看。”
江渔心里一酸,推开他的手掌,把脸转向了窗外。
相比于滑翔,高空秋千的失重感显然要强烈得多,甚至有点像在坐过山车,高高扬起的时候觉得心脏都跃出去一瞬,在坠下的时候才又回来。
玩这个的时候,江渔心里就没那么清静了。见过了赵青絮恐高时的反应,他心里就开始打鼓。他是想赶走赵青絮,但也不想在异国他乡让赵青絮身体出现什么意外。
到了蹦极的时候,他拦住了赵青絮。
“好了,今天就玩到这里吧。”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挂在天边,火烧过一般,“我们现在回去吧,正好该吃饭了。”
而且他虽然喜欢刺激的项目,但蹦极这种运动还是例外,前阵子也蹦过了,神经病才会天天来蹦这玩意儿。
“哎呀,赵总这种大忙人好不容易来一趟,不玩尽兴了多可惜呀,不蹦极怎么算旅程圆满呢?”杜雪微还在继续煽风点火,接触到江渔无奈的眼神,悻悻地说,“看起来有人心疼赵总咯,哎,换成我,为这份心疼我也得蹦一次。”
“这个我确实很怕。”赵青絮往下面看了一眼,听得出他嗓音都在发紧,“无论杜老板怎么激我,我都是害怕的。”
听到他就这么承认了,杜雪微心里也挺痛快的,笑着说:“这玩意儿十个人里有九个人害怕,太正常不过了,那就算了嘛,咱们回去吧。”
他转身往回走,江渔也跟上了他的脚步,但接着却被人握住了手腕。
“但我想试试。”赵青絮轻声说。
江渔感觉到了赵青絮手心湿津津的冷汗,手指甚至还在轻轻发抖,不由得回过身,认真地说:“不行,赵青絮,别胡闹了,你玩不了这个。”
“如果我顺利完成,”赵青絮像没听到他的话,继续说道,“小渔,那我可不可以邀请你,明天和我共进晚餐?”
江渔不知道他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即便不跳这个,赵青絮硬要和他挤在一起吃饭,他也没什么办法。他刚要拒绝,就听到杜雪微在旁边说:“行啊,我替小鱼儿答应了,正好赵总也挑战一下自己,多好的事。”
赵青絮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工作人员。
“赵青絮……”江渔叫了他一声,见他已经戴上安全帽和绳子,只好安静了下来。
杜雪微看出他在紧张,安抚他道:“放心吧,没问题,跳下去再上来顶多两分钟的事。你别忘了他怎么欺负你的啊,别心软。”
江渔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赵青絮刚刚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片让他心惊的湿意。他第一次知道,恐高的人站在高处,身上会出这么多汗。
他看着赵青絮站在跳台上,傍晚的风吹得他衣角乱飞,手心忽然也开始出汗。紧接着,赵青絮就被推了下去,身体直直坠落,消失在了悬崖边缘,像忽然间被大地吞掉了一样,让他的心也跟着空了一秒。
慢慢的,他才看到了晃荡在半空中,悬浮在海面上的赵青絮。似是费力地转向了他这边,想要把手臂伸长在头顶,向他比个什么手势,但因为肢体僵硬,根本不听使唤,只比划出了一个相当难看的形状。
但江渔看出来了,那是个爱心。
他听到杜雪微在他身旁轻轻叹了口气。
绳子绷紧,赵青絮被一点一点拉了上来,像是在上升的途中调整好了状态,虽然在踩到地面上的第一时间就用双手扶紧了栏杆,但赵青絮还是抬起头,向他露出了个笑容。
“……挺好玩的。”说这句话的人,嗓音还在颤抖。
江渔离他不到十米远,看着他微微涣散的瞳孔,苍白的唇色和汗湿的刘海,只觉得他整个人的轮廓都虚弱了下来。他强压住想冲过去的冲动,尽量平静地说:“恭喜赵总,我们回去吧。”
赵青絮没有应他,也没有抬脚,待工作人员取下他身上的装备后,才又猛地弯下腰,吐了起来。
江渔看得心里难受,想起赵青絮刚刚在车上的话,只好转过了头。良久,才低声问杜雪微:“他好些了吗?”
“……还没起来呢。”杜雪微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惊讶,“原来恐高的症状这么严重啊,幸好咱俩都没这个毛病,今天姓赵的确实挺硬的。”
听他都换了口气,江渔不由得掐紧了手心,又焦急地等了片刻,问:“他还没起来吗?你去看看,要不要去医院啊?”
“起来了起来了。”杜雪微为他实时转播着情况,“扶着栏杆歇着呢,让他歇会吧,这么年轻,怎么瞧着这么心酸呢?”
江渔有些后悔折腾赵青絮了,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折腾他一次,他或许就想离开印尼了。他背过身没看赵青絮,但眼前全是赵青絮刚刚那副失了魂的模样,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受,只知道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第二次了。
“这都歇了快十分钟了吧,怎么还不动呢?”
杜雪微等得有点着急了,仔细瞧了赵青絮片刻,忽然瞧出了什么,随即和江渔一样转过了身,背对着赵青絮哈哈大笑:“操,他腿软了,不能走路了,哈哈哈哈。”
这一天真是活得太值了,比他前二十多年活得都值,居然能看到赵青絮丢这么多脸,他估计他下辈子投胎都是笑着出生的。
江渔见杜雪微笑得直不起腰,也无奈地勾起了唇角。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他们才听到身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赵青絮脸上没什么血色,但耳根却红透了,看样子也知道他们两个人在笑他,没有解释什么,只低声道:“走吧。”
他走到了前面,江渔看着他耳后的薄红,有些刺眼,像一道没烧匀的釉色,跟他这个人不太适配。他心里涌出点说不出的滋味,但也没说什么。
杜雪微玩尽兴了,回程的路上兴致丝毫不减,一路跟着车载音乐的节奏唱着歌,还晃着脑袋打拍子,潇洒得不成样子,于是显得后座里的两个人格外沉默。
路过街边的酒吧餐厅,杜雪微看到里面的气氛不错,连回到酒店优雅地享受一顿西餐的想法都打消了,关了点音乐,问:“小鱼儿,咱们就在这吃饭吧?吃完再回去。”
“行啊。”江渔来印尼这么多天,基本都是跟着他的想法走的,自然答应了。
杜雪微笑了笑,这个时候还不忘宰赵青絮一顿:“赵总呢?为了庆祝您今天挑战成功了,菜单还是由您来定吧。”
赵青絮没有说话。
他靠着座椅,微微侧向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还没从刚刚的刺激里缓过神来,耳朵仍有些微红。看得出来,应该也是觉得今天丢人了,一路上都没好意思跟江渔讲话。
杜雪微又在心里大笑了一阵,才把音乐关掉,清了清嗓子,重新问:“赵总?咱们晚上吃什么啊?您吱个声儿,天涯海角我都能开过去。”
赵青絮还是没有说话,连神色都清淡得没有变化。
趁着前方道路空旷,杜雪微回头跟江渔对视了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那就是折磨了赵青絮一天,他果然生气了。
目的达成,杜雪微心情愉悦地回过头,说:“要不我直接送赵总去机场?”
江渔想了想,也慢慢开口道:“今天的事,确实难为你了,但我和雪微的本意是想让你早点回北城,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做无用功。赵青絮,该说的我早已经说清楚了,就这样吧,我们结束吧。”
赵青絮曾经警告过他,不要再说第三次,所以他说出来的时候,心底下意识产生了些许忐忑。但让他奇怪的是,赵青絮仍然没有反应,只是望着外面呼啸而过的绿色植被,目光空洞而游离,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青絮?”江渔叫了他一声,见他不回头,只好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角,“赵青絮,就像我说的,你条件这么好,以后肯定会遇到更好……”
“嗯?”感受到江渔的动作,赵青絮这才回过了头,眼睛在这一瞬间变得亮亮的,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径自问,“怎么了,小渔?”
一跟江渔说话,他耳朵就变得更红了。
江渔这才察觉到不对劲,心里一沉,提高了声音问:“赵青絮,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赵青絮看到了他的口型,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也跟着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