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要去见赵青絮爷爷,初四江渔就紧张了起来。宁苔生喊他打游戏,进屋找了半天才看见他整个人都钻进了衣柜里,像在树上摘果子似的,一件接一件地往外丢衣服。
“哥,你找什么呢?”
宁苔生穿着江渔的睡衣探头看了一眼,笑呵呵地说:“你不是在找我身上这件睡衣吧。”
江渔想让他起开,又忍不住问道:“见老人穿什么衣服比较合适啊?”
“你平时穿的就很合适啊。”虽然宁苔生不知道他要去见谁,但他哥毕竟是做生意的,稀奇古怪的客户多了。他撇嘴道:“哥,你不会现在就要去上班吧,这才歇几天啊。”
“不是。”江渔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拿出来一件灰色的毛衣,配了一条黑色牛仔裤子,问,“这身怎么样?”
“很好啊,这种衣服上哪都合适。”宁苔生拉住他在身上比划的双手,哀声道,“行了哥,够帅的了,都帅冒烟了,你既然不去上班就陪我打游戏吧,求你了。”
宁苔生每天精力十足,一刻都闲不下来,江渔都有些后悔让他来这里过年了。他开玩笑道:“你说你现在大好的年龄,找个对象多好。”
“什么呀……”宁苔生不怎么认同他这话,“我才不想谈恋爱呢,你不想陪我玩就算了,我去找姓赵的,我要是缠上他了你可别后悔啊。”
自从宁苔生得知了他们两人的关系,便时不时地这样挤兑他一两句,乐此不疲的。江渔有些无奈,妥协道:“行行行,我陪你玩。”
其实他一点都不怕宁苔生缠上赵青絮,只怕赵青絮不会给宁苔生好脸色,到时候宁苔生肯定又要来找他告状,最后吃苦的还是他。
赵青絮正在厨房里,和陈双一起准备午饭,他本想偷个懒,但一闲下来就忍不住思虑明天的事,不由自主地就来衣柜里翻装备了。
当然,不管他怎么紧张,时间都不会为他慢下来。第二天清晨,日光还是如约而至,融化在了院里的万年青上,翠绿的叶子泛起剔透的金光,走出门,好似一切都在闪闪发亮。
江渔本来是不想告诉陈双,他和赵青絮今天要去哪里的,怕她多想。但在吃早餐时,赵青絮直接说道:“阿姨,中午不用做我和小渔的饭了,今天我们两个要去我爷爷那里一趟。”
江渔听见,有些心虚地低头吃饭,不敢看陈双的反应,生怕她会怀疑什么。但陈双并没有什么表现出什么异样,只语气如常地说:“那你们吃完饭快点收拾收拾过去吧,老人家觉少,八成已经早早起来等着你们了。
江渔闻言松了口气,一边觉得他妈妈在这件事上神经好像有些迟钝了,一边又觉得去朋友家拜访朋友爷爷这种事也算正常,能说得过去。大约是他紧张的原因,才会不停胡思乱想。
过年期间,小糖一直住在老爷子那里,算起来,他可有段时间没见到小糖了,心里惦念得紧,就算只为了这一点也必须过去。吃完饭之后,他到浴室里悄悄吞了颗过敏药,便和赵青絮一起开车过去了。
他明白自己为什么紧张,赵老爷子除去是自己心上人的爷爷这层身份之外,更是荣升的创始人。从一无所有,白手起家,把荣升做到如今这个地步,实在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就算单纯是去见这样一位老前辈,他也避免不了会感到忐忑。
赵家的老宅在郊区的紫宝山下,听赵青絮在车上讲,是他爷爷从前住的房子拆掉重建的。想来,赵老爷子也是个十分念旧,很有情怀的人。
江渔心里不知为何,稍稍踏实了些,笑着说:“是不是到一定的岁数,那种田园情结就觉醒了,我妈也是,可喜欢在院子里住了。”
他猜到了老爷子住的也一定也是中式风格的,却没想到是中式园林风格的。
这一处宅子显然找高人设计过,紧紧挨着紫宝山。围墙不算太高,一进门,只觉得紫宝山上的苍翠松柏全都要掉进来一般,汹涌地环抱在宅子周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浮雕着松鹤延年的照壁,纹路古拙。往里走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院子,种着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高低错落,颇有野趣。踩着青石砖走到尽头,是又一扇铜色大门。
这个门推开,看到的是红砖梁木构筑成的回廊,回廊那头有一座能容纳十几人的六角凉亭,结实又漂亮,四周花木掩映着,恍惚间,江渔还以为自己闯进了什么古朴的私家园林。
凉亭下有一道汩汩流动着的人工湖,湖面浮动着一群群金红色的鲤鱼,正在悠闲地划水。江渔踩着旁边的青石砖路过的时候,还有一只活泼地跃了出来,往他裤角上溅了些水花。
整间院子形制循古,气象浑成,远非奢华二字可以形容的。
和赵青絮待在他们的小世界里久了,都快忘了他姓的是这个赵了。
进了这个门,便有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妇人来接他们了,是常年照顾老爷子的琴姨。赵青絮向江渔介绍过,又说:“这阵子就是琴姨一直在帮我照顾小糖。”
小糖胆子小,见到陌生人一向是要远远躲起来的。曾经和江渔投缘,如今又被琴姨哄住了,这阵子什么幺蛾子都没出,一直乖乖地待在老宅里陪着老爷子。
虽然赵青絮的那套平层也不小,但怎么说都比不上这座大院子,小糖每天都在里面飞檐走壁的,玩得不亦乐乎。赵青絮时常想同它视频,琴姨都无奈表示抓不到它。
江渔一边安静地欣赏着这个院子,一边点头回应赵青絮的话。提起小糖,他还记得医生说过,过敏药对他的作用在逐步减弱的事,犹豫着问一旁的琴姨:“琴姨,这附近有药店吗?”
“怎么了?”赵青絮脚步慢了些,微微皱起眉问他,“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没有。”他只是未雨绸缪,万一有事能派上用场,含糊地解释道,“嗯……就是看这个地方毕竟在郊区嘛,老爷子又年纪大了,所以……”
“有的。”琴姨给江渔的第一印象是个不苟言笑的人,瘦瘦高高的个子,看起来有些疏离,没想到一开口语气却很温柔,“不过院子里有医生,基础的医疗设备也是齐全的,老爷子身体康健,这么多年还没用上过药店。”
江渔听着她的话,不禁有些咋舌,暗自想着自己一定要努力奋斗,以后也要这么体面安逸地和赵青絮一起养老。
说着话,他便和赵青絮一起走到了正屋,迈了进去。屋内中央摆着一张奇楠木桌,桌上放着三杯热茶,赵老爷子正端坐在太师椅上等着他们两个。
老爷子年过七旬,瘦,却是那种精神矍铄的瘦,如山间一棵笔挺的老松,透着股硬朗劲儿。头上的白发梳得整齐,眼窝深陷,目光却是清明的,毫无浊气。
江渔在外面的时候很紧张,如今看到人反而平静下来。
小糖也在屋里,正蜷缩在另一张太师椅上呼呼大睡,旁边紧挨着它的是一只漂亮的三花猫,睡姿都比小糖优雅许多,应当就是老爷子度假回来捡的那只了。短短一两周的时间,两只猫咪已经发展成能一起睡觉的好朋友了。
这样真好,江渔想着。其实他从前在赵青絮的手机监控里,看到小糖一个人待在家里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它有些孤单,总觉得是因为他过敏,才害得赵青絮不能回去陪小糖,心里难免觉得很内疚。
如今看到它在这个院子里吃得好睡得好,还有了新的好朋友,他心里别提多软和了。
“来了?”赵老爷子打量着二人,接着便跟琴姨说,“让厨房准备着。”
“爷爷,不着急,我们刚吃完饭。”赵青絮笑了笑,向他介绍江渔,“这是我朋友,您这里风景好,我带他过来散散心。”
赵老爷子点了点头,深幽的目光放在了江渔身上,平静地看着他。江渔往前一步,自我介绍道:“老爷子好,我叫江渔,江湖的江,授人以渔的渔。”
“嗯,好名字。”赵老爷子示意二人坐下,笑着说,“听青絮讲,回国后不太适应环境,一直都是你在照顾他,多谢你了小伙子。”
江渔没想到赵青絮是这么跟他爷爷说的。不过仔细一想,也算是有据可依,两人刚重逢的那一阵子他确实天天给赵青絮做饭,虽然做着做着就到床上去了,但也可以说变着花样在照顾他了。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没有,互相督促一起成长嘛,青絮对我的照顾也不少。”
赵老爷子“嗯”了一声,继续问他:“家里是做餐饮的?”
江渔老实回答道:“是,家里有一间餐饮服务公司,但我现在已经不在里面工作了。”
以老爷子的身份确实没必要跟他绕圈子,不知道是赵青絮说的,还是老爷子自己调查的,亦或是美双平曾经在业内还算有口皆碑,让老爷子听说过,总之他只需要乖乖回答就好了。
“这两年餐饮势头还是挺好的嘛,可比房产景气多了。”老爷子哈哈笑道,“那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江渔心里有鬼,总觉得这些问题有些不太正常,像在盘问孙媳妇儿似的。
他被自己这个联想吓了一大跳,荣升这么大的家业全交到了赵青絮手上,要是赵青絮坦白他去搞同性恋了,这赵老爷子恐怕会直接把蛊惑赵青絮走歪路的人丢到紫宝山上,哪里会这样和颜悦色的跟人说话。
江渔心里暗叹一声,但自然不会让情绪表露在脸上,笑着答道:“年后我和青絮准备合伙开个公司,自己出来闯闯试试。”
“嗯,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儿,多折腾折腾才能知道身上哪里舒服哪里疼,又该怎么对症下药。”赵老爷子对这一点很是赞同,又问,“父母都同意?”
因为刚刚那个联想,江渔心思跳跃,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老爷子问的是父母同意什么。
看到江渔犹豫了半刻,赵老爷子便直接说:“反对也没关系,不听就是了,我当年要是也听我爹的,哪还能有眼前这些好光景呀?”
“所以呢,我就一条准则,儿孙自有儿孙福,”
赵老爷子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像是要强调什么似地说:“特别是我这个大孙子,从前送到老外那里,那是差点没了,所以他现在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吧,只要开心,别的我都不管,我们老赵家本来就欠他的。”
赵青絮在旁边听着,温声道:“没有的,爷爷,别这么说。”
实际上的确如此。江渔目光柔软地看着赵青絮,向老爷子点了点头。
老爷子呵呵笑道:“而且就算想管也管不了,一个人是永远改变不了别人的,都是徒劳罢了。不过我这人从年轻刚开始做生意时就乐观,相信不管发生什么事,最后老天爷都会给你一个圆满的结果。”
他这样豁达的态度让江渔有些惊讶,他不长的职业生涯里,遇见的那些稍微上点岁数的老总,性格大多都是传统古板的,远不如眼前这位老人活得通透豁达。
“就算事不如愿,”赵老爷子忽然看了一眼江渔,意有所指地说,“但既然来了就得接下,人难道还能跟老天爷作对吗?”
这句话就有些不太对劲了,像是点到为止,在暗示什么。虽然还是每个老人都爱提的运啊道啊那一套,他平时也没少听过,但江渔直觉,这次的话并没有这么简单。
他紧张地掐紧了手心,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然而老爷子说完,也并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转而便对琴姨道:“好了,让厨子上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