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破相

长浴之青

江书棠又要拜托赵青絮做什么呢?江渔实在对江书棠的脸皮之厚产生了佩服。身边出了个顶级校友,就非要把人家给薅干净不可。

他忽然想起上次在柏园,江书棠手里拿着份文件,不知道在求赵青絮什么的场景。算算时间,应该是在求同一件事了。

“我觉得,”赵青絮好听的声音淡淡响起,“老李开的价格很不合理。书棠,我欠你人情是真的,但我也是生意人,这个忙,我恐怕没办法帮你。”

江书棠一听便急道:“就是因为不合理所以我才找你,青絮,你没办法跟他谈谈吗?”

短短两三句话,江渔便明白了江书棠在求赵青絮什么。说起来还要感谢关宵,要不是昨天他向自己透露这件事,那他现在肯定一头雾水。

他得知这件事后,第一反应就是去找赵青絮帮忙。没想到江书棠比他快多了,已经抢先一步找到赵青絮了。

赵青絮还没说话,江书棠便继续问:“青絮,究竟是你觉得价格不合理,还是因为我哥,所以才不愿意帮我?”

江渔还没来得及紧张,就听到赵青絮坦然回答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件事牵扯到小渔,我当然要先考虑小渔的感受。”

……

其实江渔在听到江书棠的声音时,就有些害怕,很害怕听到什么让他不舒服的话。幸运的是,赵青絮并没有让他失望。

他觉得他不能再听下去了,即便是江书棠在外面,他这么偷偷听墙角也很不礼貌,实在不是他的作风。江书棠会来求赵青絮帮忙他并不意外,既然赵青絮没答应,他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正要把门关上,却忽然听到江书棠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开弓没有回头箭,青絮,我们的弓不是早就已经开了吗?

尽管江渔知道这么做很不道德,但他还是忍不住想知道,江书棠嘴里的弓指的是什么。

他透过门缝,屏息往外看去。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赵青絮的侧影,似是冷冷地抬眼,警告般扫了一下江书棠,让江书棠立时变了脸色。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青絮,我只是……”

江书棠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踌躇了一会儿,只得干巴巴地换了话题:“不说这个了,这个李总确实黑心,算了,让他做春秋大梦去吧。”

“对了,小糖呢,怎么进来这么久都没看见它,又偷懒睡觉呢?”

赵青絮像是还在想着他上一句话,过了会儿才回:“我把小糖送我爷爷那里了,有一段日子了。”

“啊?”江书棠显然有些意外,笑着说,“还是爷爷亲,记得以前在国外你都离不开小糖,很多聚会我和红雨怎么叫你你都不去。”

“以前看不到它就心慌。”赵青絮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声音变得柔软了些,“现在不会了。”

“是因为我哥吗?”

江书棠的话一问出来,外面的空气好像都安静了几秒。随后江渔便听到赵青絮轻轻地,带着笑意“嗯”了一声。

江渔心头骤软,巨大的幸福感兜头而下,嘴角不受控地上扬,甜蜜到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

他明白小糖对于赵青絮的重要性,虽然他也想过,他总有一天能追上小糖在赵青絮心里的地位,但从没想过会这么快。

赵青絮喜欢他,他再次确认了这件事。

与他的满心雀跃不同的是,江书棠的神情变得很落寞,坐在沙发上无力地搓了把脸,看起来似乎都有些魂不守舍了。

江渔一直以为他们两个人只是关系比较好的同学,此刻,心里却忽然产生了一丝异样。

江书棠该不会和他一样……这个想法让他猛地一惊,指骨咔嗒轻响,下意识攥紧了手掌。

“青絮……”江书棠像是累了,不想再继续演下去了,缓缓开口道,“我哥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你们才认识不到一年,他在你心里,竟然已经比小糖更重要了吗?”

他虽然这么问,但根本没指望赵青絮回答,自顾自地说:“其实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你接我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微信也是,总是我发十几条,你才会偶尔回一条。我安慰自己,你只是工作忙,但我心里清楚,这一切全都是因为江渔。”

“我本来以为你只是一时新鲜,跟他玩玩,但现在你跟我说,他在你心里比小糖还重要。”江书棠嘴角自嘲般扯了扯,笑得干涩而空洞,“我那时候把小糖送给你,还给它取了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你看到它的时候能想起我。现在你把它送走了,青絮,我是不是也应该离开你的世界了?”

“没什么离不离开的。”

这种话听起来像是什么有情人之间的诀别,赵青絮自然看穿了他这种充满迷惑性的叙事逻辑,淡淡道:“书棠,我们是同学,是朋友,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太大的……”

他顿了一下,选了一个词:“牵绊。”

“所以我们之间也不需要用‘离开’或者‘留下’这种词语。”他语气依然很淡,像一把钝刀,磨在江书棠的身上,“只要不伤害到我在乎的人,力所能及的事,我还是会帮你。但如果你执意要用这样的态度跟我相处,那我们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

“什么样的态度?”

江书棠嗓音沙哑,目光苦涩地看着赵青絮,一字一句地说:“青絮,是我喜欢你,喜欢到没办法控制自己,这样的态度吗?”

“咚”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空气里荡开,客厅里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神色同时一凛,齐齐转头望向声音来源。

江渔像是刚刚打扮过,穿得漂亮舒展,像一枝被春风催开的白玉兰,骨子里都透着一股干净的清气。

此刻却黑着脸从衣帽间里出来,裹着一身低气压,疾风一般地掠过客厅里的两人,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小渔?”

赵青絮反应过来,大步追上去扣住江渔的手腕,一把将他拉进了怀里。江渔在他怀里剧烈挣扎,拳脚肘膝都招呼了上来,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反而把人抱得更紧,半分都没有松开。

“小渔,你怎么会在这里?”

“放开我!”

江渔气得浑身发抖,只想拼命挣脱赵青絮的桎梏,脑子里乱成一团杂草,火气吹过去一触即燃,烧得他心肝肺都在隐隐发疼。

“赵青絮!你放手!”

赵青絮手臂死死锁在他腰间,纹丝不动地接着他汹涌的怒气,不管他听不听得进去,都一遍遍在耳边哄着他:“宝贝,你先冷静,听我说好不好?”

“听你说什么?”江渔红着眼质问,“说我是怎么被你们两个当傻逼玩的吗?”

一想到他真信了这两个人是普通同学,他就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原来江书棠就是那个天天给赵青絮打电话的朋友。他吃了将近一年的无名醋,为此心酸难过,辗转不安了许多天,但半点都没有往江书棠身上联想过。原来江书棠一直喜欢赵青絮,还喜欢得这样深情至极。

难怪,他从前给赵青絮打电话,听到他那位朋友的声音时会觉得有些像江书棠,原来根本就是。难怪赵青絮会要他保证,见到他那位朋友不会生气。

他一边觉得荒诞,一边又觉得草灰蛇线,老天爷已经无数次给他提了醒,却被他极度愚蠢地忽略掉了。

原来就连他一直吃过敏药,冒着生命危险照顾的小猫都是江书棠送的。

江书棠,小糖。他怎么就这么笨,答案就这样明晃晃地摆在他面前,他却连着进了几次医院都没反应过来。

这几个信息让他大脑嗡嗡作响,不用烧引线,天灵盖马上就要自己炸开了。

江书棠喜欢赵青絮,赵青絮珍爱着江书棠送的小猫,那他算什么呢?

江渔胃部剧烈翻涌着,无法再在这个充斥着他们二人气息的地方继续待下去,这种味道令人作呕,他这辈子从没想过还会经历这样的场面。

“赵青絮,你放开我……”

但赵青絮像座活山一样压制着他,他丝毫挣脱不开,力气逐渐耗尽,只能颓然地伏在赵青絮肩头。一眨眼,不自觉就掉了眼泪下来。

赵青絮被他折腾得够呛,即便看他缓缓安静下来,也还是不敢松开半分,生怕一不留神他就会消失在他怀里。

江渔刀背一样的锁骨硌在他的胸膛,闷咽的抽泣声落在他的耳边,让他觉得整颗心都像被敲散了一样,疼得厉害。

“小渔……宝贝,别哭。”离得太近,江渔身上浓重的悲伤感染着他,让他真切体会到了江渔有多伤心,喉头发涩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哥,你别怪青絮,跟他没关系。”江书棠忽然出了声。

他站在一旁看了很久,看着面前两个人像是什么生死怨侣一般紧拥在一起,嘴里都有了血腥气,却依然笑着说:“是我一直喜欢他,在学校的时候就对他一见钟情,不过哥你放心,我不会跟你抢……”

“书棠。”赵青絮冷声打断了他的话,“该说的我都已经说清楚了,怎么选择在你,你先回去吧。”

他下班回到缦云的时候,便看到江书棠在住区门口等他,说是怕他明天没空,提前来祝他生日快乐,还带了礼物给他。他自然没收,看江书棠像是有话跟他说,便随意把他带了上来——楼下太冷,他又不想找地方和江书棠吃饭,想着上来聊两句的就把他打发走的。

万万没想到江渔会在这里。

逐客令下得太明显,江书棠只能讪讪地站起身,如同游魂一般往外走。强烈的不甘驱使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幽幽地说道:“我明白了,青絮,谢谢你帮我那么多,特别是在事业上……”

赵青絮眼神骤暗,冷冷地注视着江书棠,警告的眼神里透着让人窒息的寒气,像冰棱一样横在江书棠的脖子上,仿佛他再多说一个字就会立刻刺穿他的颈椎。

江书棠骤然打了个冷颤。他明白,赵青絮曾经帮他的事,已经变成了一个禁忌,不能再提了。

尽管那样的手段,在商场上层出不穷,比恶劣程度连号都排不上。但因为赵青絮喜欢上了江渔,所以它变成了一个禁忌,谁都不能再说了。

如果换一个人,他此刻无论如何都会把话说完,但这是赵青絮,他必须承认,他没有胆量再张嘴了。

他只能垂下头,仓皇地转身离开了。

“宝贝……”

江书棠一走,赵青絮才稍微松了些力气,与此同时便被江渔狠狠推开,接着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也要往门口走。

赵青絮看出他就跟上了发条一样,拦都拦不住,干脆直接把人拦腰抱起,回身丢到了沙发上,按住了他的手腕沉声道:“江渔,冷静,听我说。”

“我就是想要冷静!”江渔满脸湿润的泪痕,几经整理的刘海都汗湿了一些,挣扎不开,只能红着眼睛倔强地看着赵青絮,“让我走,我要离开这里才能冷静下来。”

“不可能。”赵青絮想都没想便说,“就在这里冷静。”

在这种事发现场他怎么可能冷静下来,但江渔已经不想再浪费口舌,喘息着别过脸,闭上了眼睛,暂时不想再看到赵青絮。

他身体紧绷着,这种全然抗拒的模样让赵青絮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不可能就这么让江渔离开。江渔有多讨厌江书棠他是清楚的,在听到这些后,会有多受伤他也清楚,他没办法放任江渔一个人离开。

他曾经跟江渔说他不喜欢吵架,其实不只是不喜欢,而是害怕。小时候,他妈妈就是在电话里和赵争荣大吵一架后,第二天再也没醒来。

从前刚认识江渔的时候还好,但随着他越来越在乎江渔,他不想再跟江渔发生一丁点冲突。但在把所有隐患处理完之前,他们之间注定了不会太平。

“小糖确实是江书棠送给我的。”无论江渔现在能否听得进去,他都必须要解释,不能任由他一个人越想越复杂。

“我跟你说过,我从前养过一只猫,但我害了它。所以他把小糖送过来的时候,我明确拒绝了他。”

也是他生日的时候。他原本只约了贺红雨吃饭,没想到江书棠也过来了,还抱来一只白色的缅因猫。听到他拒绝的话后,江书棠为难地说他自己害怕猫,如果他不收,那么小糖最后的归宿只能是救助站。

无奈之下,他只好暂时收下了小糖,并给了江书棠一周的时间,让他找新的领养人。

“小糖在我身边,陪了我一周。”赵青絮回忆着说,“那一周,让我决定把它留下。名字叫习惯了,也就没有再改。”

“但在我眼里,小糖只是小糖,跟别人没有半毛钱关系。”他诚恳地同江渔解释,“更不会像他说的那样,如何想起他,小糖就只是一只陪在我身边的猫咪而已。”

“至于让你吃过醋的那个朋友,也是他,之前没告诉你,是觉得没必要。后来没告诉你,是明白你会生气,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他年前答应了江渔,年后会把这位朋友介绍给他,本来计划着等他过了生日再坦白,却没料到今天会发生这样的事。

江渔胸脯浅浅起伏着,仍旧在不停地流泪,透明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漫过眼睑,在沙发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好似同时洇在了他的心脏上似的,让他胸口疼得发紧。

“……事情就是这样,宝贝,不要自己胡思乱想。”

把这些江渔有可能误会的事解释完之后,他便松开了江渔的手腕。知道江渔现在不想看见他,低声道:“你在这里待着,我出去。”

他起身,拎起扔在沙发上的外套,尽管脚步沉重得不想迈开,但还是慢慢转身离开了。

听到关门的声音,江渔像是终于能呼吸了一样,深喘了几口气,随后就用胳膊挡住眼睛,失声哭了起来。

这几件事单拎出来哪件,他或许都能慢慢接受,但偏偏堆在一起,一股脑全丢在他头上,他再不用眼泪来宣泄一下情绪就要活活憋死了。

他能接受赵青絮和某位同学关系好,有几年的感情基础,所以会经常联系。

也能接受小糖是某位同学送给赵青絮的,赵青絮一向冷情冷性,在人群里落落寡合,有只小猫能陪在他身边再好不过。

赵青絮生得好,长得好,有人会喜欢他,对他芳心暗许更是正常之极。

但他接受不了这个人是江书棠。接受不了这几件事背后都站着同一个人,一个他最讨厌的人。

他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江书棠总是阴魂不散地缠着他。他已经在美双平那里输过一次,到现在都心有余悸,甚至产生习得性无助,觉得江书棠就是天生比他运气好,不管面对什么事,他都不可能赢得了江书棠。

这次他会不会又是输家呢。这种强烈的挫败感让他觉得很累,浑身筋骨都被抽掉了一般,升起浓浓的疲惫。

他倦极了,满脸的泪痕还没干透,就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赵青絮一直守在门口,听到屋里的哭声逐渐平息下来,才重新推门进去。

江渔怀里虚虚搂着一个抱枕,半张脸都脆弱地埋在里面,已经呼吸平稳地睡着了。他取过一旁的羊绒毯子盖在江渔身上,慢慢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刚刚那阵动静他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江渔难过极了,哭得他太阳穴都在突突乱跳,只想不管不顾地重新推门进去。理智告诉他这会让事态更糟糕,才强自忍了下来。

此刻看到江渔眼角残存的水痕和发红的鼻尖,刚刚在门外的那种不适感又卷土重来,像是有一块钢板压在他胸口,让他只能从缝隙里呼吸到一点稀薄的空气,异常难捱。

他目光专注地倾落在江渔脸上,用拇指轻轻抹去了他眼角新滚落的泪珠。究竟是有多委屈,才会在梦里继续为他哭。

赵青絮眼色逐渐暗了下来,明白有些事更不能让江渔知道了。

他不知不觉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看了眼手表已经十点多了,便准备把江渔抱进卧室里。却不想刚将他怀里的抱枕轻轻抽出来,江渔眼睫就颤动了几下,接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醒了?”他语气不能更温柔,手臂已经揽在了江渔的腰上,轻声哄着,“宝贝困了,老公抱你进房间睡觉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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