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把三张草图铺在桌上。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他几乎没停过嘴。
从沙杜夫的力学原理讲到水渠的坡度设计,从轮作制度的土壤养分循环讲到播种时间窗口的计算。
他尽量避免使用任何现代术语,所有的概念都翻译成古埃及人能理解的语言:“杠杆”说成“天平之理”,“氮固定”说成“土地的呼吸”。
法老全程没有打断他。
纳赫特在听到水渠分流系统的部分时,眼睛亮了一下。
“这套水渠如果铺设到南方的粮仓区……”纳赫特弯腰看着草图上的标注,“军屯的产量至少能提三成。”
“不止三成。”沈鹤鸣说,“如果配合轮作制度,第二年的产量会更高。土地需要休息,就像士兵需要轮换一样。”
纳赫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认可。
“方案可行。”法老开口了,“纳赫特,你带人去南方粮仓区勘察地形,十天内给我回报。”
“遵命。”纳赫特行礼退出。
书房里只剩下法老、沈鹤鸣和赫纳三个人。
法老低头翻看沈鹤鸣画的草图,手指沿着水渠的线条慢慢移动。
“这些东西。”法老头也不抬地问,“你来处的书上都有?”
“有一部分。”沈鹤鸣说,“还有一部分是臣根据现有条件做的调整。”
“你来处很强。”
沈鹤鸣没有接话。
法老没有继续追问。
他把草图卷起来递给赫纳,抬起头,“赫纳,出去。”
赫纳毫无犹豫地转身走了,动作行云流水,甚至连门都帮他们带上了。
沈鹤鸣的后背微微绷紧。
“伊蒙。”法老说出了这个名字。
沈鹤鸣精神一凛。
“他被废之后,没有离开底比斯。”法老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背在身后。“他在城外东郊的塞克荷迈特神庙落脚,那里有一批仍然效忠于他的低阶祭司。”
沈鹤鸣的心往下沉了沉。
“昨夜子时前后,赫纳的人回报:有三辆运粮马车从南方的赫尔摩波利斯出发,目的地是塞克荷迈特神庙。”法老转过身看他,“赫尔摩波利斯的地方长官叫梅胡,是伊蒙的弟子。”
“伊蒙在养人。”沈鹤鸣说。
“不只是养人。”法老的声音很平,“赫纳截获了一封信。伊蒙写给上埃及三个行省长官的联名信,信中说......”
法老顿了一下。
“'外来邪灵蒙蔽法老圣听,亵渎阿塞拉之名,天谴将至。凡忠于正神者,当行天罚之事。'”
“他要杀我。”沈鹤鸣的声音很稳。
“他要杀你。”法老重复了一遍,“而且不会自己动手。他会借地方势力的刀,在你离开底比斯视察水利工程的时候动手。到时候是'地方暴民不满邪祭司'引发的暴动,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沈鹤鸣沉默了几秒。
“法老打算怎么处理?”
法老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沈鹤鸣没想到的话。
“你怕不怕?”
沈鹤鸣愣了。
“怕。”他说。“但怕也没有用,臣现在这条命是法老赢来的,还没活够本呢。”
法老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活够本。”法老重复了这三个字,“你的来处都这么说话?”
“日常用语。”
法老收了笑,但眼底的光还在。
“伊蒙的事我来处理。你不用操心。”法老走回石桌前,拿起他的金蛇额带重新戴好。“但你需要知道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你的住处要搬。”
“搬去哪?”
“内廷。”法老说,“你的新住处在星辰殿东侧的偏殿。”
沈鹤鸣张了张嘴。
星辰殿东侧偏殿,那基本就是法老寝宫隔壁了。
“法老,这不合规矩吧。大祭司住在祭司区是惯例......”
“旧惯例是旧大祭司定的。”法老打断他,“现在你是大祭司,你定新的。”
沈鹤鸣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这个逻辑。
“况且。”法老走过他身边,在经过他的时候微微偏头,声音压低了,“祭司区的守卫我信不过。你离我近一些,安全。”
法老走出了书房。
沈鹤鸣站在原地,盯着法老消失的方向。
你离我近一些。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用力闭了闭眼。
搬家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
到了午时,他的全部家当已经被侍女们搬到了内廷偏殿。
新住处比祭司区大了三倍不止。
独立的卧室、书房、会客厅,甚至有一个小型的私人浴池。
墙壁上画着莲花和纸莎草的壁画,色彩鲜艳得像是昨天刚画完的。
窗户朝东,能看到尼罗河。
沈鹤鸣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正在退水的河面。
泛滥后的尼罗河比之前宽了将近一倍,河岸两边露出了大片深褐色的淤泥地,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播种期快到了。
他的灌溉方案必须尽快启动。
他正要回书房继续完善方案细节,一个侍从在门外通报:“大祭司,赫纳大人求见。”
赫纳走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沈鹤鸣问。
赫纳把一卷纸莎草递给他。
“今早的密报。南方赫尔摩波利斯的长官梅胡没有出席今年的泛滥祭典,也没有派使者来底比斯朝贺。”
沈鹤鸣展开纸莎草,上面是密探用僧侣体写的潦草字迹,他费了点力气才读通。
“公开抗命了?”
“不算公开。”赫纳说,“梅胡的说辞是'瘟疫封城,不宜远行'。但密探核实过,赫尔摩波利斯没有瘟疫。”
“他在拖延时间。”沈鹤鸣说,“等伊蒙那边准备就绪。”
赫纳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你比我预想的更敏锐”的意味。
“法老已经知道了。”赫纳说,“他让我来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在册封典礼上承诺解决饥荒。如果要巡视南方的粮仓区,推行你的灌溉方案,你去不去?”
沈鹤鸣听出了这个问题的弦外之音。
法老刚告诉他伊蒙要在他离开底比斯的时候动手,现在就问他敢不敢去南方。
不去,安全,但灌溉方案就成了纸上谈兵,他在朝堂上的信用会大打折扣。
去,危险,但如果能在伊蒙的地盘上推行自己的方案、收服地方势力,那他就不只是法老手里的一颗棋子了,他本身就会变成棋盘上的一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