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峰死的那天,穆平遥坐在清平公主府的花园里,从早晨一直坐到黄昏,没有离开过那把圈椅。
穆家的所有财产被充了公。抄家之前,赵竟复特意派人传了一道口谕,准许穆平遥回穆府取几样想留的东西。穆平遥听了,起身跪拜谢恩,但她知道,能留穆云在皇城已经算是赵竟复的法外开恩了。那府里的东西,带不带走,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可最终她还是去了。
抄家前一日,她踏进了那座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穆府已经空了,下人们早被遣散,院子里的花木无人修剪,一切看起来破败又萧条。穆平遥熟悉的走过那些她从小走到大的路。她去了堂厅,去了书阁,去了偏院,在这座空荡荡的宅子里漫无目的的走着,忽然,她来到了一处楼阁。那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听雪阁,一张古琴静静地躺在那里,是月露知音琴。
穆平遥漫步过去,用袖口轻轻拭去琴面上的灰尘。琴弦在她的指下微微一颤,发出一声嗡鸣,那天的情景渐渐浮现在眼前。雪花漫漫,舞姿卓绝。如今想来恍若隔世。
回到公主府时,庄幼贞正坐在廊下等她。看见她怀里抱着一张古琴,一件她用惯了的兵器,外加几册书。
庄幼贞的目光停留在那张古琴上,那张琴她认得,是她们在穆府的回忆。庄幼贞伸出手指,在那张琴的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弦音清澈,在这静谧的夜里缓缓荡开。庄幼贞侧过头看她,目光很轻:“下一次我来抚琴你来舞剑可好?”
穆平遥微微勾起嘴角,她拉着庄幼贞的手放在自己手上,轻轻握住,回答道:“你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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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峰死后第三日,穆云从牢里放了出来。穆平遥在公主府附近给他找了一间小宅子,不大,够穆云一个人生活了。她把钥匙递给他:“你先住着,别的慢慢来”,穆云接过钥匙,他故意笑嘻嘻地说道:“姐,放心吧,你弟我的生存能力可是很强的。”
穆平遥知道穆云不想让她担心,难得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和:“嗯,我相信你。”
过了几日,青岚长公主约庄幼贞到桃源乡一叙。庄幼贞按照约好的时间到这里时,芸姐和青岚长公主已经坐在里面喝茶了。
庄幼贞行了礼:“清平来晚了,还望姑姑赎罪。”
青岚长公主摆摆手:“害,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快来坐。”
下人为她上了茶点以后,青岚长公主兴致勃勃的开口:“清平,你可还记得本宫和你说过的丝绸生意?我们如今已经打通了上下游,我在幕后负责资金,芸芸负责人脉,你来负责品质和纹样,如何?”
“全凭姑姑安排。”庄幼贞点了点头。
芸姐笑道:“那就这么定了,地方我已经找好了,现在就差人手,我这就让人张榜征聘雇工去。”
听闻此言,庄幼贞急忙问道:“芸姐对长工可有要求?”
芸姐愣了愣,想了想说道:“会织布,手法好,肯干就行。”
庄幼贞趁机说道:“既然如此,我倒有个想法,不知合不合适。”庄幼贞把她在奉城遇到的事一五一十的和二人讲了。她的语气有些激动:“我当时救不了她们,也没有那个本事。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既然做了丝绸生意,又缺人手,不如就把那些无处可去的人接来。青楼里赎出来也好,人贩子手里截下来也好,她们本来就有这分手艺,如今有了工钱,又有了住处。她们比谁都肯干。”
“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事。”芸姐皱眉。
青岚长公主也气不打一处来,只是她同时也明白,这件事,急不得。她低头看向手中的茶杯,语气沉重:“这样大规模的人口贩卖不是几个地痞流氓就能完成的。边境关卡、地方官员、还有那些…受益者,此事牵连太广。若是大张旗鼓地查,反而会打草惊蛇。”青岚长公主顿了顿,看着庄幼贞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先做我们能做的。从奉城开始,把那些已经被卖掉的女子赎回来,给她们一个能站稳的地方。她们会织布,肯干活,有手艺就饿不死。至于那些关口和官员,我会和陛下提,她说过,这件事她会处理的。我们可以从边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不惊动人,也不放过人。”
青岚长公主听罢缓缓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个稳妥的法子。赎人的钱,你打算怎么办?”
“皇姐赏了我不少。放在那里也是放着。能用在这些事上,比什么都有用。”
芸姐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那接人的事我来吧,奉城那边我有几个旧识,路子熟,可以安排。”
“那就拜托芸姐了。”
芸姐笑了一下:“你只管出钱,人我给你带回来。”
三人坐了一会儿,又聊了些细节,时间也差不多,庄幼贞便起身告辞。她走到门口时,青岚长公主忽然叫住了她。
“清平。”
庄幼贞回过头。
青岚长公主没有看向她,只是沉声说着:“本宫过去只听说过沽蓝重男轻女,这是第一次这么深刻的认识到这样的观念会带来怎样的后果。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深深扎根在他们心中,想要彻底拔除,或许需要三代人、四代人的时间。可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改一点是一点。但凡松动一粒土,就比僵在原地要好得多。”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向庄幼贞,目光坚定:“你只管往前走,后面有我兜着。”
庄幼贞站在那里,眼圈微红,她没有说谢字,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半个月后,芸姐托人送了一封信来,说奉城那边已经接洽好了,第一批可以接十个人回来,都是被卖进青楼的年轻女子,她特意提到的自强和凝香也在其中。庄幼贞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第二日差人收拾妥当那间租好的院子,又让冰竹亲自去置办被褥和换洗衣裳。
第一批人到的那天是初秋,小雨淅淅沥沥的下着。庄幼贞站在院子门口等了一会儿,看见巷口一驾马车缓缓驶过来,在她面前停下。芸姐先跳下车,然后转过身,拉开了帘子。车里面的人一个一个下来,有的骨瘦如柴,有的脸上还有淤青。直到最后,那个熟悉的小小的身影扶着一个带着单边眼罩的女子下了马车。
是自强和凝香!
庄幼贞快步走上前,看着二人比上次分别时胖了少许,心放了下来:“你们还好吗?”
凝香泪眼婆娑:“劳殿下费心,草民和自强有奉城的梁大人照拂,日子过的很好。”
庄幼贞拍拍凝香的手背,无声地点了点头。安抚好凝香,庄幼贞转头看向自强,语气温和却又不容置疑:“你来这里以后要好好读书,这样以后才能做更多的事,拯救更多像凝香姐姐一样的人,明白吗?”
自强眼里闪烁着泪光,语气坚定:“草民明白。”
此时,众人一同来到庄幼贞面前,直直跪下,声音哽咽的说道:“感谢殿下救命之恩。”
庄幼贞连忙说道:“这并非我一人之力,多亏了芸姐做这丝绸生意,才能有机会将你们救出来,安置于此。”
几个人看向芸姐,又朝着芸姐的方向叩首,芸姐摆摆手,连忙将人一一扶了起来:“哎呀,你们快起来吧,我可受不了这个。我需要你们帮我制作丝绸,你们需要这份工作,我们是互相合作的关系,不必谢来谢去的。”
几人用力点了点头:“我们一定不会让芸姐失望的。”
安置好了众人,庄幼贞终于有空回府将那副图画完,她站在案前,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在画的右下角落了三个字:登基图。笔停,墨干,她放下笔,退后半步端详。穆平遥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在她身后站定。
“画完了?”她问。
“还差一笔。”庄幼贞没有回头:“你的腰间的玉佩还没画完。”
穆平遥没有接话。她绕过桌子,站定在庄幼贞面前。庄幼贞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她。穆平遥没有低头,没有躲闪,没有脸红,目光沉静而笃定:“贞儿,我想好了。你上次说的事,我一直在想。我想好了。”
庄幼贞看着她,没有动:“想好什么了?”
“你要娶我进门这件事。”穆平遥说:“我愿意。”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清风拂过,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了下来。庄幼贞放下笔,搁回笔架上,抬眼看向穆平遥,目光沉静:“我那日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穆平遥没有犹豫:“我知道。”
庄幼贞看着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穿一般,那双好看的眸子里蕴含了太多感情。她眨眨酸涩的眼睛,然后朱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好。”
婚礼定在一个月后的吉日。
二人没有大操大办,清平公主府只在廊下挂了两盏贴着喜字的红灯笼。正堂里摆了几张铺着红布的八仙桌,上面放着瓜子、花生、红枣和几壶酒。来的人不算多,可该到的都到了。
赵竟复穿着一身常服,来到了府里。她早就觉得二人关系不简单,听到庄幼贞说要和穆平遥成婚的消息时,睁大了双眼,激动地差点要跳起来。她没摆皇帝架子,只带了琼玖一人来,进了府里随意地转了一圈,便凑到青岚长公主身边,一起话家常,看热闹。
穆云也来了。他如今是丝绸店的护院总管,前几日刚发了薪水,特意购置了一件华贵衣裳来参加长姐的婚事。他头发梳的整齐,衣裳一丝不苟,靠在墙边,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
托娅穿的很朴素,月族的事情还没处理完,她不敢高调行事。她身上没有戴任何月族的饰物,只在衣上别了一枝不知名的小花。
芸姐满面春风,沽蓝国女子的手艺很好,她的丝绸生意越做越大。她拉了一车布坊新织的绸缎做贺礼,说是姑娘们的心意。
庄幼贞在屋里换衣裳。她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吉服,衣摆绣着细细的梅枝,头带凤冠。冰竹替她系好腰间的带子,退后一步看了看,眼眶又红了起来,却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庄幼贞从铜镜里看见她:“说好了今日不许哭。”
冰竹吸了吸鼻子:“奴婢尽量。”
吉时到了。
庄幼贞从屋里缓步走了出来,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一瞬。她实在是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庄幼贞没有在乎他人的目光,她步态从容的穿过那一片安静,坚定地朝正堂走去。
穆平遥已经站在正堂里了。她同样换了一身大红色长袍,是芸姐丝绸店特意给她定制的,此刻她站得笔直,领口袖口都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只是耳根红的发烫。
庄幼贞来到正堂中央,两人面对面站着。这场婚事没有礼官,没有繁文缛节。只有青岚长公主作为长辈和见证人站在两人侧边,她清了清嗓子说道:“今日恭喜二人成婚,在这没有那么多规矩。本宫只想说三个字,好好过。”说完,便没再废话,安排二人拜了堂。
庄幼贞和穆平遥一同转过身,对着门外那片清亮的天光,拜了一下。又转过身,对着正堂里摆着的两把空椅子,拜了一下。然后她们转过身面对面。
庄幼贞抬起眼,看见穆平遥站在她面前,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蕴含着诸多情愫,翻涌着将她温暖的包裹起来。她忽然觉得命运真的很神奇,它将她带到沧耀,带她来到穆府,把穆平遥带到了她面前。
她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酒杯。穆平遥也伸手拿起了另一杯。两人深深地看向对方,然后各自将手臂绕过对方的臂弯,目光短暂的相交,嘴角都弯起浅浅的弧度。同时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礼成,众人欢笑着将二人送入洞房。
此时,晚风不知从何处赶来,轻轻拂过每个人的衣角,将那些过往一并捎走,飘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