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惊昭把许逢枝又带回来后，一句话也没说。只让许逢枝上床，然后好好睡觉。
许逢枝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可他睡不着。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这是他第一次什么也不做，就这么躺着，却毫无困意。
清醒总会让人想起很多事。
许逢枝从小，成绩永远是优异的。父母满意他的成绩，也常常对他说，他们是爱他的。
后来许逢枝病了。父母去了国外，很少再来看过他。直到病逝再没见过他们一面。
原来有些话说出口，是可以不算数的，爱也是可以收走的。
他躺在病床上，第一次明白了这个道理。
所以他不想轻易做出承诺，也不想轻易相信他人口中的诺言。
可云惊昭……
许逢枝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
其实，他宁愿云惊昭对自己目的不纯。
宁愿云惊昭有杀心，有算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图谋。
可剖开对方的身体，看到的却是一颗赤忱的心。
滚烫而又毫无保留。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动静很轻，但许逢枝听见了。
能进来的人不会有别人。他没有动，呼吸放得平缓均匀，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许逢枝没想到的是，他的手被轻轻握住了。
然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上了他的手背。
许逢枝的呼吸止住了。
接着，他感觉到温热的水滴，一滴，两滴，顺着他手背的弧度往下淌。
云惊昭在哭。
许逢枝忍不住睁开了眼。
昏暗里，云惊昭伏在床边，脊背弓着，把他的手拢在掌心里，低头贴着。
“云惊昭？”许逢枝坐了起来。
看见许逢枝醒了，那些压抑着的抽泣声终于溢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要和我道歉？”
云惊昭摇头，泪水随着动作滑落。
“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我的气。”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我不知道剑会伤你。我把它留在你身边，只是想让它保护你的……它平时很乖的，它只是喜欢你，想靠近你……”
他说着说着，又低下头去，“我已经教训过它了……是我没和你说清楚，对不起。”
许逢枝伸出手，把他拉到床边坐下。然后抬起手，轻轻覆上云惊昭的脸颊。
指腹轻轻抹过眼角，沾了满手的潮湿。
“是我太笨，误会你了。你不要哭了。”许逢枝说。
云惊昭偏过头，把脸贴在许逢枝的掌心，寻求温暖般，紧紧地贴着。
“我不该凶你的，对不起……”他哽咽着说，“可是我好难过……好害怕……”
“我难过你一声不吭就离开，我难过你走得那么决绝……”
“我害怕你出意外，我害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
许逢枝静静地听着。
这些话一句一句落进他心里，像雨落进干涸的土地，悄无声息地渗了下去。
然后他开口道:“我保证，以后不会什么都不说就离开了。”
声音不轻不重，却让人莫名心安。
云惊昭抬起泪眼看他，像是想确认这话的真假。
许逢枝没再多说什么，然后拉着云惊昭躺到床上。
“你很累了，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云惊昭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泪还在无声地流，带着主人怎么也止不住的情绪，从眼角滑落，洇进枕头里。
许逢枝伸手接住他的眼泪，说道:“我们不是祈福过，要天天开心吗？”
云惊昭摇头，“祈福的是我和你天天开心。可是没有你，我不会开心。”
许逢枝的动作顿了顿。
他看着云惊昭，过了片刻，嘴角微微弯起，“现在我就在你身边。”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以后你再为自己祈福一次吧。”
为你自己。没有许逢枝，你也可以天天开心。
云惊昭却握住了他的手，眼睛直直地看着许逢枝，“我们一起好不好？以后我们一起去祈福。”
许逢枝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有机会的话，我们就一起。”
云惊昭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就很好了。他想。至少许逢枝没有拒绝。
许逢枝给他盖上了被子，“睡吧，我陪你。”
云惊昭点头。
可眼睛还是睁着，盯着许逢枝，一眨不眨。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许逢枝觉得这样的云惊昭有些可爱，就这么盯着自己，一动不动的。
他忍不住笑了笑，“睡不着的话，我们一起看看星星吧。”
鬼狱里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太阳，只有永无止境的黑夜。
可云惊昭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许逢枝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那盏风铃。
他送给许逢枝的那盏。
暖暖的光从风铃里亮起来，驱散了两人之间的黑暗。
云惊昭愣住了。
他以为这盏风铃已经被弄丢了，就像那块碎成几块的玉一样。
可它在这里。
亮着，好好的。被这个人好好地收着。
许逢枝在云惊昭身边躺下。
“你送给我时说过，”许逢枝看着那些飘动的光点说，“如果哪天看不到星星，它可以暂时做一次属于我的夜空。”
他偏过头，看向云惊昭，“现在它是独属于我们两人的夜空了。”
云惊昭终于笑了。
可笑着笑着，眼眶又有些发酸。
“我以为……以为你把它弄丢了。”
“不会弄丢的。”
许逢枝的手指轻轻抚过风铃上的长生花。
这份礼物是云惊昭一点一点做出来的。那些耐心的时间，藏着的心意和祝愿。
许逢枝不想弄丢。
也不想丢掉。
在这个逼仄却温柔的方寸天地，云惊昭心里某个空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被填满了。
“你喜欢的话，等它不亮了，我再做一个给你。”
“好。”
两人面对面躺着，没再说话。中间隔着那盏风铃。暖黄的光落在彼此脸上，把轮廓描得柔和。
许逢枝渐渐闭上了眼睛。
云惊昭没有睡。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许逢枝，看着他舒展的眉眼。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也睡了过去。
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没有拥抱，没有触碰。只有那盏风铃静静地躺在中间，散发着微弱的暖光，将两个人轻轻连接在一起。
像一道不会断的线。
像两颗正在靠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