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鬼狱的这些日子,云惊昭总是很忙,两人很少见面。
许逢枝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也未曾过问。
那晚同榻而眠之后,云惊昭便再没和他睡在一处。
许逢枝不在意,只让浮弋带着他在鬼狱四处走走,花了几天时间,他把主要的地方认了个七七八八。
唯一让他不自在的,是云惊昭的那把命剑。
剑不跟着主人,反而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许逢枝和云惊昭提过一次。
云惊昭听完眼神很奇怪,什么都没说,也没把剑收走。
剑通体漆黑,锋芒毕露,悬在许逢枝身侧像一柄随时会落下的闸刀。而且还不安分,总是不知不觉就贴了过来,贴得近了还会发出低低的嗡鸣。
许逢枝还记得在垂芳崖时,这剑直直朝他飞来,像是要将他钉穿在地上。虽然最后被云惊昭收了回去。
他觉得这剑大概是不喜欢自己的。
说不定还在找机会补那一剑。
直到有天,剑终于伤了他。
伤口不深,只是划破了皮肉,渗出些血来。
许逢枝低头看了看伤口,又看了看悬在半空的剑。
剑悬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愣住了。
过了片刻,它忽然离开了,然后又飞了回来。
小心翼翼地悬在许逢枝三步之外,托着一只小小的瓷瓶。
许逢枝看着那瓶伤药,没有伸手。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一剑没刺死他,想在药里补点毒。
剑等了很久,见他始终不接,剑身慢慢垂了下去。那天之后,它没有再寸步不离地跟着许逢枝。
许逢枝终于清净了,没有剑,他方便许多。
鬼狱的天永远是黑的,不见日月,却有灯火长明。
浮弋远远就看见了许逢枝。
正要上前打招呼,忽然发觉今日许逢枝身边空空荡荡,那把成日跟着他的剑竟不在。
浮弋有些惊奇。那剑护主得很,平日里寸步不离,今天是怎么了?
他正想追上去问问,却见许逢枝拐进了一座楼阁。
隐斋。
鬼狱最大的交易要地。在这里能换到一切你想得到和想不到的东西。
他看见许逢枝上了二楼,能上去的都不是一般人物。
浮弋跟过去试了试,果然被拦下了。
他只好在楼下等着。
等了很久许逢枝才从里面出来,神色如常,手里空空的,好像什么也没拿。
浮弋从暗处绕了一大圈,才从另边追到他前面,装作偶然遇见的样子迎上去。
“好巧。”浮弋笑道。
许逢枝看他一眼,没说话。
浮弋也不尴尬,凑近了些,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他不太死心。上一次对视,许逢枝没有被蛊惑,说不定只是个意外呢?
试图从对方眼底深处找到被蛊惑的人该有的迷离和恍惚。
然而什么都没有。
许逢枝与他对视片刻,笑了一下,移开了目光。
“断了一只手还不长记性么。”
浮弋的笑容僵在脸上。
终于死了那条心。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不甘:“你没有修为。”
许逢枝坦然承认:“是。第一次见面你不就知道了?”
“那为什么你不会被我蛊惑?”浮弋实在想不通,“这太奇怪了。”
“这世间不可能的事太多了。”
浮弋忍不住问:“那我就好奇了。你一个凡人,怎么会和一个修为高深的人产生交集?”
修士与凡人,是两条不相交的线。
追求不同,命途不同,便是有了交集,也终究会分开。所以修士与凡人很少有太深的羁绊。
“我们是同门。”
浮弋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哪个门派会要你这样一个没有灵力的?”
“五剑宗。”
浮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许逢枝已经走出去好远,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跌跌撞撞追了上去。
“你真是五剑宗的?!”
许逢枝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失态,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们门派……”浮弋的声音有些发紧,“有没有一个叫清怀的人?”
许逢枝在脑海中搜寻了一番,并无这个名字的印象。他在五剑宗认得的人本就不多,那些师长同门,大多只是见过面,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我对宗门中的人并不是都熟悉,”他道,“或许是我没有听闻过他。”
浮弋慢慢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但他心里清楚,清怀多半已经不在人世了。一个门派的弟子,时隔数百年却籍籍无名,无非是修为浅薄、元寿已尽,或是早已遇险而亡。
“他是你很重要的人吗?”许逢枝问。
浮弋想了想,竟不知如何回答。
重要吗?
他也不知道。
他们相遇、相处、相知,一共只有十多天。
十几天,可他偏偏记了几百年。
生前,他是一只刚化形的狐狸。
人间不太平,鬼物肆虐。他死里逃生,却也受了重伤。走投无路之下,他冒险蛊惑了一个修士。
那个修士当真被他蛊惑住了,对他百般顺从,帮他养伤,护他平安。
修士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清怀。
那十几天,是他短短一生里最安心的日子。
浮弋生出一种念头,他想永远留在这个人身边,想做清怀的弟弟。
可他说出这个想法时,清怀却拒绝了。
清怀说,他已经有一个弟弟了,而且他很爱他。
后来浮弋试着再去蛊惑清怀,试着看他的眼睛,试着用各种方式,可清怀始终是拒绝的。
没过多久,浮弋见到了清怀的弟弟。
那人也是一头银发,和清怀长得有七八分像。只是清怀是柔和的,他却是尖锐的。
浮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掌击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吐了一大口血。
他清楚地看见那人眼中的杀意,那样冷,那样真,没有半分犹豫。
浮弋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透过血糊住的眼睛,看见清怀挡在自己身前,听到清怀叫出了那人的名字。
小慈。
他趴在地上,看着他们争吵。
其实算不上争吵。
清怀明明是一个兄长,被弟弟甩开手、甩开脸、甩开所有的话,却没有一丝不高兴。
浮弋忽然很羡慕。
羡慕那个被叫小慈的人,能有清怀这样的哥哥。
他也终于明白,自己能蛊住清怀,是因为清怀本身就是一个心软的人。即使蛊惑的效果早就该消失,清怀还是没有计较。
清怀还是说服了小慈,饶了他一命。
浮弋走了。
但他没有走远。
他常常会在五剑宗附近游荡,但再没见过清怀。
后来他死了。
怎么死的,他已经记不太清了。鬼物、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他死后,没有去转世。
他在鬼狱里晃荡,一年又一年,一百年又一百年。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一个叫清怀的人,也许不是。
他只是觉得,如果就这么去转世了,把那十几天的记忆忘掉,好像有点可惜。
“如果你之后出去,真的见到他,”浮弋看着许逢枝,那双狐狸眼里没有了初见时的狡黠,“请帮我带一句谢谢,还有对不起。”
谢谢他当年救了自己。
对不起,一开始对他用了蛊惑。
许逢枝看着他,点了点头。
听完了浮弋说的每一句话,他有了些猜测。
——
此时,五剑宗,听雪阁。
清慈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唇角溢出的血蜿蜒过下颌。
门开了。
风涌入的瞬间,原本涣散的眼眸忽然有了焦距。
清慈爬行着,一寸一寸朝着进来的人靠近,“哥哥……”
轮椅上的人垂下眼。看着匍匐在自己脚边的人。
“小慈,”他说,“你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叫过我了。”
清慈抬起手。那只手在颤抖,不知是因为伤,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清怀俯下身,接住了那只手。
清怀细细地看着清慈的眼睛。他早就知道他的小慈已经死了。如今活着的这个,不过是一具还会呼吸的躯壳。
“你恨我吗?”他问。
清慈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那双眼睛里分明有恨,烧了这么多年,烧成了一点余烬。
“我也恨你。”清怀说,“更恨我自己。”
他没有腿。从轮椅跌落到地面,不过是一个瞬间的事。他摔在清慈身边,然后伸出手,将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抱进怀里。
清慈没有挣扎。
两个人在冰冷的地面上紧紧相拥。银白的长发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抬起手。
掌心凝出一柄剑,剑身清寒如水,照出两张相似的脸。
用力刺下去。
剑穿透清慈的胸膛,也穿透他自己的。血脉相连的两个人,被同一柄剑贯穿,血从伤口涌出,在他们身下汇流,洇成一片。
银白的发丝浸在血里,渐渐染成深红。
那柄剑横亘在他们之间,斩断了两个人的生,又将两个人的死紧紧相连。
………
五剑宗掌门,清慈仙尊,道消身陨。
宗门内外,一体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