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逢昕通常不会顶撞许晴,许晴说什么他都照做,但大多时候体内会涌上一股令他自己都惊讶的烦躁,好像胸口闷着烈油。他一直觉得自己体内关着一个张牙舞爪的魔鬼,每天龇牙咧嘴地受刑,而他则是被选中的狱守。
他甚至给它取了个名字:油罐子。
油罐子很浮夸,喜欢小事化大,大事化炸,隋逢昕总是尽量忽略它。
逃避不可耻且有用,隋逢昕沉默地盯着那条五米长的变异黑腊肠犬车,后侧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色t恤和原色牛仔裤的高大男人走下来。
看起来和陈叔叔年纪差不多大,不过着装年轻得多。
被注视的男人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下车后便朝奔驰方向张望。
他有一张极具亲和力的脸和干净清爽的斯文气质,岁月留下的痕迹每处都找对了地方,非但不显沧桑,反能叫人尝出陈年老茶的醇厚。
眼眸也清锐明亮,远远投来的视线仿佛能穿透隋逢昕的灵魂深处。
隋逢昕没闪躲,他也打量着这个拿托马斯的朋友当座驾的男人。
并且单方面觉得他们可能会有共同语言。
男人似乎感到有些讶异,紧接着朝他露出一抹阳光的善意微笑,他大概用比一秒还少的时间扫了眼驾驶座上回消息的许晴,接着毫不迟疑地朝他们走来。
“妈妈。”隋逢昕道,“有人来了。”
稚嫩的童音刚落,车窗玻璃被叩响。
许晴合上手机往外望,天生的大挑眉下意识上扬,周正美丽的脸被午阳晒得红润,带出极具侵略性的魅态,略微偏颌,仿佛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车窗摇下,男人弯腰伸手:“看到新邻居来打个招呼,怎么称呼?”
“叫我许晴就好。”许晴和他握手,眉眼间的冷漠霎时化开,霍然变得热情大方,让人觉得满面春风。她努了努唇,“这样说话不太方便,您让下,我下去好吗?”
塞在车门前的男人欣然朝后退了几步,许晴打开车门,1米76的修长线条一览无余。
“怎么称呼您?”许晴在大太阳下稍微眯起眼。
一个保镖打扮的金发男人从加长林肯走到男人身后,打断了对话。
小老外臂间抱着个冰桶,先是叽里咕噜说了串德语,而后谨慎地半低着头,用字正腔圆的中文说:“杨先生,酒拿来了。”
许晴抬起手遮在眼睛上方,漫不经心地玩笑:“不会是长江集团的杨凤麟杨先生吧?”
仰城杨氏非常著名,杨凤麟的父亲杨长江是轰动全世界的商业大亨,国内中年男人饭桌上侃大山离不了的人物,杨氏影响力可见一斑。
与之相对的,杨氏极其注重隐私保护。
除了杨长江频繁见报,其他杨氏子弟基本没有照片流出,如无意外,每个杨氏人在流媒体上大多只会传出小于等于三张照片,分别是出生照、结婚照和遗照。
关于杨凤麟,除了对方与杨长江一脉相承的生意天赋,许晴知之甚少。
巨富圈很排外。和陈嗔结婚后她才听说极少数有关杨氏的消息。
比如杨凤麟是圈内的奇葩,和发妻伉俪情深,没有小老婆,也不曾发展任何婚外情。许是情深不寿,5年前他的妻子失踪了,估摸着人没了,杨凤麟一直没有再娶妻,每年逢上妻子失踪前后那段日子还会闭门谢客。
换言之,她没见过杨凤麟。杨凤麟在网上只有出生照,还是黑白的。
不过想来街头小巷任何一个男人应当都会很高兴被人认作杨凤麟的。
闻言,德国司机不由得瞄许晴,男人则很有些少年人的开怀,捞鱼般拿出冰桶中的酒水。
淅淅沥沥的冰水顺着瓶身飞溅,在地上扑腾出几个黑点子。
“前天一早我和陈嗔还碰巧一起打高尔夫,他频繁提你,当时听得我都生气,说什么样的天仙能让我们这种工作狂忘记工作。”
还真是。
许晴倒也不意外,陈氏与杨氏有许多生意上往来,陈嗔曾说有机会介绍他们认识。
“那我这个天仙还让你满意吗?” 她哈哈大笑。
杨凤麟今天第二次感到讶异,“完全超乎意料。”
他递出手上的龙舌兰,“你们的婚礼我没得空去,抱歉。这瓶龙舌兰就当乔迁礼送你做晚上的佐餐酒。新婚快乐。”
“感谢您慷慨的赠礼,不过实在没什么可抱歉的。”许晴接下那瓶长条锥形的金褐色唐胡立欧,晃了晃。“我听说杨氏的人不会参加外氏的婚礼,况且您的心意已经带到了。”
说罢,她迅速回头,朝脸扒着车玻璃的隋逢昕招手。
“小昕过来和叔叔打个招呼。”
隋逢昕盯他们良久,早就迫不及待。
开门下车,不小心呛了口车外面的热气,才落地的右脚前脚掌一顿,漆黑眼珠子快速眡了下许晴,发现她早已回头,这才松了口气,格外规矩地走向大人。
千万不要发作。
他边迈腿边在心中祈祷,发汗的手心粘着裤缝。
晚点发作也行。
不出五步,气道还是像破孔漏气的气球,不给面子地发出微弱的杂音。
隋逢昕已经走到许晴旁边了,他又鬼鬼祟祟看了眼许晴,这回被许晴抓了个正行。
在许晴无声的视察中,他破釜沉舟紧咬牙关,像个坚毅的童子军雷打不动地背手站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杨凤麟摸着他脑门上的旋,问:“小孩几岁了?”
“七岁。”许晴还在看他。
“噢!属虎,木命,几月生的?”
“十二月。”
杨凤麟和面一样来回揉搓他头毛:“那还挺好的。”
摸得显然尽兴,一会儿还看看隋逢昕,嘴都笑咧了。
杨凤麟着实看得他破功,隋逢昕修为尽失,别开脸遮着嘴开始猛咳,肺都要咳出来了还不忘想:他不是狗为什么这些人老摸他?
基本上从小到大,许晴每个男性朋友仗着他人小个矮,都会在和她闲聊的时候撸狗一样摸他的头,有些人手汗还不小,所以他才坚持剃了板寸。
许晴脸上的笑陡然消失,手头酒瓶强塞给杨凤麟,道:“装呢,我说你怎么突然站那么直。”
隋逢昕揪着自己最爱的红蓝色蜘蛛侠肌肉衣T恤,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像个搁浅在沙滩上奄奄一息的绝望海豚,气道发出刺耳的哨鸣,眼上很快盈了一层水膜。
“哮喘?”杨凤麟逐渐意识到不对劲,这不是简单的咳嗽。
“隋逢昕,直起身,慢慢呼吸。”许晴没空搭理杨凤麟,她从隋逢昕的八分工装裤袋中找到一个深蓝色药瓶,去帽,快速摇匀。
隋逢昕艰难直起身,努力放慢呼吸,仰脖张大嘴巴,许晴眼疾手快将气雾剂卡了进去,隋逢昕一深呼吸,许晴便对准他的咽喉将阀门按下去。
“1——2——3……10”
隋逢昕屏住呼吸等许晴数完十秒才正常吸气。
他的气管终于抢修完毕,氧气得以注入胸腔甜美地吻着他的肺。
得救了。他直起身子,抬起手臂默默给自己擦眼泪。
看起来又惨又委屈。
“先天性肺发育不全,他的呼吸道很容易被刺激。”许晴见隋逢昕恢复如常才解释,“他得做肺叶手术,但我体检不合格,生他之前我烟抽得太凶了……戒烟也没用。手术还在排队。”
“小可怜。”杨凤麟微妙地再摸了一把眼睛湿漉漉的隋逢昕,他很难不把陈嗔一年半前戒烟这件事和许晴联系在一起。
其实关于隋逢昕的病还有很多可问可说的,但杨凤麟没多问。
许晴面上看不出有什么,然而多年血脉压制,隋逢昕本能感知到危险。
医生叮嘱过他太多,结局很显然,隋逢昕记不住,其中一条应该和冷热交替有关,因此许晴甚至打算夏天不开空调,但天气太热了,不开冷气在哪都堪比桑拿房,他求了许晴很久,说不开冷气他会比发病死得更快,她才答应开空调。
幸好许晴以为他是动作太快呛气的。
隋逢昕想起许晴叫他来的目的,一反常态,主动沙沙地打招呼:“叔叔好。”
杨凤麟手上的龙舌兰也没立马递回去,看这小孩一会儿,忽然道:“叔叔家有一个跟你差不多的小孩,不过他比你大一岁,你得喊哥哥。”
隋逢昕有点想象不出来接下来他应该说什么。他最多和杨凤麟聊两句托马斯。
沉默着逃避地牵许晴的小拇指,像拉台灯一样往下拽。
许晴亮了起来。
“小昕比较内敛,不擅长交流。”许晴开始做道别前的体面功夫,“你们住在附近应该也在荷川上学对吧,有空可以一起聚一聚。”
杨凤麟立马就说:“让他们现在就见一面。”
他咬字非常坚决,以至于连隋逢昕都敏锐地感觉到自己和母亲被安排了,而许晴最讨厌被安排。许晴和杨凤麟对视,按平常发怒的节奏,隋逢昕以为她要破口大骂时,她却笑道:“当然可以。”
“去叫杨歌出来。”
杨凤麟将酒水放回德国司机抱着的冰桶里,“叫人把酒送到隔壁,然后帮许小姐泊车。”
司机迅速行动。“让他先和我儿子碰头。”他先后看过许晴和隋逢昕,随后锁定隋逢昕,像长官一样发号施令:“确保龟速前进。”
隋逢昕点头,一面觉得大人都很奇怪,一面又去打量杨家的房子,将半个嘴皮子吸进嘴里,忐忑地想象着住在这幢暑日里仍然显得过分阴凉的房子里的比他大一岁的男孩该是什么样。
想象不出来。
不过应该和他一样是个小屁孩吧。
荷方里都是中式独栋别墅,标配歇山顶,红木门。
晌午正是阳气最盛的时候,许晴的独栋别墅艳阳高照,杨家房子选在角落,却好像僻静过了头,长窗盖出的阴影都洇得格外深。
进门先是个特有的池塘,边缘点缀着油松和海桐球。许是主人授意,塘内的绿藻并无人清理,有一股淡淡的水腥味。
其间硕大的橘鲤鱼听见脚步声,围在石路边,人一样的眼珠瞪得呆大,极端渴望的情态。
隋逢昕凶着张小脸,低声道:“大得恐怖。”
许晴今天之内不想再替儿子收拾烂摊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听见。
谁料东道主眼听六路耳观八方,走在最前面还回应道:“它们很长寿,长寿的鱼都胖,胖是福禄的象征。”
隋逢昕问:“那为什么人都喜欢瘦?”
“好问题,你可得好好想想。” 杨凤麟忽然对许晴说,“他很聪明。”
“胆子还很大。”
许晴噗嗤一笑,点头迎合道:“遗传他爸。”
他爸高中都没上。
要是杨凤麟知道她去年因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参加了隋逢昕的一年级家长会,凌晨三点梦见隋逢昕考不上高中而吓得浑身冷汗,一晚上没再睡着,保准说不出这话。
众人即将抵达客厅之前,三楼角落一扇窗户后的长帘角往回弹落,轻轻旋动。
杨家房子里面倒是有人气多了,字面意义上的人。
有个精神矍铄的老佣人站在一楼上部的开放式餐厅,站在橱柜边,手上拿着个凤仙花色洋钟擦拭,朝他们微笑致意,“小先生在做葡语作业,说他马上下来。”
别墅客厅和一楼其他空间用了两节大理石小楼梯隔断,进来后有一堵巨大的电视墙。
需要上楼往里面走才能看见更多风景,但是三人都停下了。
“我让人叫他好一会儿了。”杨凤麟觉得儿子胡闹,单手撑腰,沉气叫了一声。“杨歌。”
绕着别墅的庭院水体培育了紫色鸢尾。
隋逢昕乱走到角落,隔着落地玻璃看停在花朵上的红蜻蜓。
他来蜻蜓就走了,隋逢昕一转身,却滞住了。
一墙之隔的视线死角,一个削高的少年正直直地、不动声色地看着隋逢昕。
大暑天,他穿深灰针织马甲和衬衫以及黑色长裤,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关节处骨骼的硬度。不同于隋逢昕的圆圆腿儿童画风,杨歌看起来非常的……精英式的成熟。
尽管不想表现的像没见过世面,隋逢昕还是很难想象这是那个比自己大一岁的小孩。
他不受控制地显得有些呆。
杨凤麟还在千呼万唤,杨歌却始终不出来,还在阴暗的角落看着他。
是那种没有表情的看法,但比有表情更恐怖。
杨歌似乎在他的五官上寻找着什么。
隋逢昕有点害怕,直接一个萝卜蹲,借着阶梯旁的吧台把自己藏了起来。
“先生,我去叫小先生。”擦瓷器的老佣人放下手头的活儿。
“不用。”杨凤麟终于忍无可忍上阶梯,杨歌顺势往外走,两人在走廊的十字路口碰头。
“爸。”杨歌肉眼可见地保持着点到为止的礼貌和尊敬。“刚在洗手间。没想到今天你会来。”
杨凤麟嘴边的责备都咽了下去,转而爽朗地笑道:“这是我儿子,杨歌。”
杨歌对许晴点头,都没拿正眼看她,这似乎就算打过招呼了。
“你好。”许晴挑眉,杨凤麟拍了拍杨歌肩头,出来打圆场:“杨歌性格就这样,对谁都是淡淡的,没什么别的意思。”
“是的。小先生是这样。”一旁老佣人跟着颔首证明。
“好的?”许晴耸了耸肩,显然没把小孩的无礼态度放在心上,她?两眼杨歌的瘦高身板,又看了眼自己萝卜头一样的独苗,皱上了眉。
不会抱错了吧?
“我给你找了个小弟弟。”杨凤麟又对隋逢昕招手:“小昕你别蹲着了,来认识认识,这是哥哥。”
隋逢昕心中惴惴,犹豫之后,还是慢慢起身向他们靠拢。
杨凤麟不知两人之间的前情提要,也不管小孩的忸怩,等隋逢昕走近又不停地摸他头,嘴上说着认识认识,实际上恨不得把隋逢昕推搡到杨歌怀里去才作罢。
杨歌仿佛局外人,冷漠地旁观着。
好在隋逢昕的双脚抓地性能不错,他们只是离得稍近而已。
对方的气味扑面而来,隋逢昕对气味异常敏感,受不了身上有异味的人,杨歌身上并不难闻,像凉丝丝的龙脑冰片味。非常清凉醒脑。
隋逢昕吸着嘴皮站稳,无意识扣着T恤上的黑色蜘蛛,偷偷踮了脚,八分工装裤下露出的一截小腿勉强绷出了肌肉线条。如此用心良苦,仍只到杨歌肩膀。他费劲抬头往上看,不确定道:“哥哥……我叫隋逢昕。”
杨歌高大地笼罩着他,眼神嘲弄,四肢长得惊人。
刹那间,隋逢昕匮乏的想象力发作,面前仿佛是一只从暗处爬出来的庞大蜘蛛,坐拥四通八达的巢穴,而他是什么,不言而喻。
隋逢昕浑身毛孔都瞬间炸开了。他希望杨歌的食谱上没有小孩。
杨歌无情地将他推远了一些,也将隋逢昕从幻想中拉了回来。
指尖掸过马甲上被隋逢昕触碰过的地方,特意瞥过从没带过陌生人回家的杨凤麟,他道:“我有洁癖,离我远点。”
【作者有话说】
上章喊mommy的是小心的发小,宝宝萌不要认错了!
小心是isfp射手座,杨歌是estj处女座
这文打了个火象的tag是因为妈妈和发小都是狮子座,古见是白羊座,全是火象,顺应火年了燚多喜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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